可以雇用我一辈子吗？～与不苟言笑的魔法师共同展开的二次就业生活～

作者：yokuu

第一卷 〔第一章〕不名誉的解雇与转职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你这个狐狸精！」

伴随一个「啪！」的清脆声响，我的脸颊传来一股热辣辣的感觉。过了半晌，才明白自己被甩了耳光。

（被处罚的人是我啊……）

眼前的夫人仍举着方才挥下的那只手，涨红着脸气喘吁吁地怒瞪着我。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亦即这个家的男主人尼杰尔，脸色苍白地伫立在夫人身后。其他侍者则是在一旁屏息凝视着我们。

「给我离开这个家！」

在我开口前，夫人便这么高声喝斥。我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反正说再多也没用。

「……谢谢两位的照顾。」

既然事情演变至此，我无法继续留在这个家里也不想留下来。

朝雇用自己三年的尼杰尔夫妇一鞠躬后，为了收拾行李，快步走回位于阁楼的房间。同寝室的女佣在我之后走进房，带着沉痛表情说了许多安慰我的话。不过，曾听说她会跟其他女佣一起讨论我和老爷间的八卦，所以她的这些话语并没有感动到我。

被夫人甩了一巴掌后，只过了短短半小时，我便拎着一只皮箱步出这间宅邸。转身再次看了尼杰尔家一眼时，发现老爷正从宅邸窗户内望向这里。

「再见！」

为了逃离那可恨的视线，我拔腿冲出宅邸大门。

「让您久等了。」

「谢谢你。」

正式成为无业游民的我，为了填饱肚子而匆匆在镇上找了间咖啡厅坐下。这座都市在国内的繁荣程度算是数一数二，因此咖啡厅周遭也十分热闹。

「我要开动了～」

对现在的我来说，里头夹着烤鸡肉、胡麻酱和爽脆蔬菜的三明治，可说是一顿相当丰盛的大餐。毕竟此刻，我没有收入。

（得快点进入下一个职场才行……）

我将吃到一半的三明治放回盘子里，一边咀嚼一边从皮箱里拿出地图摊开在桌面上。喝了一口咖啡后叹气。

在那种情况下被解雇，实在很难继续待在这个镇上。从夫人的个性看来，不知她什么时候又会以不同方式将矛头指向我。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有可能会拿刀子刺过来。

考量到自身安危，恐怕移动到其他地区才是明智之举。

「多尼亚兹是个规模不小的城镇，但听说治安不太好呢。唔～帕西鲁感觉也不错，但距离这里太近了啊～」

翻着地图集这么自言自语。

「想过着平稳的生活……有没有什么安静的好地方……」

我已经到了能独立生活的二十四岁。再加上刚经历过那样的事，比起人声喧嚣的城镇，身心更渴望找个恬静的地方安定下来。

「这条火车路线的尽头是……」

视线自然而然地移向地图的角落。

蒸汽伴随着嘶嘶声，不断从火车上方涌出，也传来车轮运转的声响。从刚才开始，车窗外头的风景便是绵延不绝的平原和田野。光是这样，便让我有了远离城镇的真实感。

「请让我确认您的车票。」

我将票递给出现在车厢里的车掌。

「您要前往终点站科特杜吗？」

看到写在车票上的目的地，车掌瞪大了眼睛。

「这样必须在火车上过一晚……但您没有租借个人包厢，没关系吗？」

「啊，是的。没关系。」

接下车掌递回的车票后，我以苦笑回应。

我这趟旅程的目的地，是从先前工作城镇出发的铁路终点站。离开咖啡店后，我冲进书店确认科特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发现这座小镇被大自然环绕，规模虽不大，却是个充满活力而适宜居住的地方。感觉就很不错。

不过，我是中午才搭上火车，所以无法在今天赶到，必须在车上过夜。抵达科特杜时，大概已经是明天正午过后了吧。当然，有考虑过租借个人包厢，但令人难过的是，我目前是失业状态，而且也没领到资遣费。节约二字在脑内反覆浮现，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话虽如此，要独自在一般车厢里过夜，很难让人没有一丝不安。

（要前往终点站的人想必少之又少，到了晚上，这节车厢八成只会剩下我一个人吧……嗯，只是想想啦。）

打算以这种近似于诅咒的心情静静迎接日落。

我虚弱的笑容或许让车掌涌现了恻隐之心。他微笑着向我表示：「晚点拿条毯子过来给您吧！」

（真是个好人……）

向我轻轻鞠躬后，车掌转身走向其他乘客。他的背影看起来可靠得不得了。

到了夜晚，火车里头比我想像得更加漆黑。我那近似于诅咒的愿望成真了。现在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不过，独自身处这片诡异的黑暗之中，反而令我感到相当不安。

为了调整视野，我在火车座位上横躺下来，以车掌拿来的毯子裹住身体。

（好温暖啊。）

我仰躺在摇晃的车厢内，在火车行进的匡当匡当声中眺望窗外的景色。白天时，窗外的树木明明以高速不断向后方流逝，到了夜晚，高挂在空中的繁星和明月，看起来却一动也不动，让人有种火车是否放慢了速度的错觉。

茫然眺望着夜空的同时，今天发生的事也缓缓在我脑中复苏。尽管待了三年，但尼杰尔家并不是个理想的职场。尼杰尔家在镇上相当有名，基于这一点，他们提供的薪水十分丰厚。不过，也仅只如此罢了。

女佣们专用的阁楼小房间既狭窄又充满灰尘，还不时会听到令人心烦的老鼠脚步声。同事们也是一群只会互相推卸责任、不愿意共同分担工作职务的人。

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下，又以身为雇主的尼杰尔夫妇令人头痛。

夫人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当她的心情恶劣到极点时，就会把气出在东西或其他人身上。她的疑心病也很重，时常担忧丈夫背着她搞外遇，但她却也对相貌清秀的年轻贵族没有抵抗力，可说是一名任性妄为到极点的女性。

不过，更让我困扰的是她的丈夫。刚被雇用时原本一切正常，但不知从何时起，尼杰尔先生开始纠缠我。

每次遇到他，尼杰尔先生总会说些「你真可爱呢」、「嗳，你现在有空吗？」之类的话。那时，我已经明白夫人是个醋坛子，要是被她盯上，肯定会吃不完兜着走，因此总是尽全力让自己不着痕迹地避开尼杰尔先生。更何况，就算撇开夫人的存在不提，我也压根没想过要跟尼杰尔先生变得亲密。

无法寻求他人的协助，我想也是那个职场糟糕的地方之一吧。就算屡屡以「我还有工作要做」回绝尼杰尔先生的邀请，看在每天都在工作中找乐子的同事眼里，我跟尼杰尔先生的关系就只有「可疑」两个字能够形容。

不知道是不是基于这样的原因，尼杰尔先生的「搭讪」变得更加频繁，甚至开始拉手搂腰，让人相当不舒服。然而，基于他是雇主，我也不好摆出强硬的姿态，只能持续以四两拨千斤的态度敷衍。

最后，这样的情况终于传入夫人耳中。怒不可抑的她在今天发作，于是造就了现在的结果。

「……想大发雷霆的人是我才对吧。」

我紧紧闭上双眼，试着驱散让人不快的思绪。

（忘了这些吧。接下来的人生更重要呢。）

躺在硬邦邦座椅上的我，身心的疲劳都已经达到极限。车厢里依旧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只有火车规律的运作声在耳边缭绕，直到我沉入梦乡。

在古鲁瓦兹，座落于市街正中央的尼杰尔家宅邸，此刻显得格外喧嚣。不对，说得准确一点，只有宅子里的某个房间吵吵闹闹而已。

「我要把她带回来！」

「哎呀！您竟然说这种话！您果然和那个女佣……！」

昨天被妻子的魄力震慑到的尼杰尔，在过了一晚后，精神似乎恢复了不少。从一早开始，这对夫妻便持续激烈争吵。

宅子里的侍者们比平常更专心致志地埋首于工作，没有半个人有勇无谋地过去劝阻。换句话说，大家都不想介入他们俩之间的事。

「你不也会诱惑年轻士官吗！」

「这么说太过分了！我只有老爷您一人而已呀！」

从两人争吵的房间外头经过的女佣和管家，都忍不住竖耳偷听房里的对话，并一同耸肩。

「感觉还会吵个一阵子呢。」

「就是呀。」

就在侍者们匆匆离开房间外头时，尼杰尔提高分贝呼喊了一声：「总之！」

「我要把她带回来！雷文！」

听到自己被点名的管家，随即露出极其苦涩的表情。一旁的女佣则是同情地轻呼一声：「哎呀～」便丢下管家独自逃离现场。

雷文垂下头。在一个深呼吸之后，以假笑取代方才的苦涩表情，伸手敲了敲房门。

「老爷，您叫我吗？」

雷文才刚打开门，尼杰尔便随即走到他面前。

「雷文，无论如何都要把璐希尔带回来。要花多少钱、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

看着尼杰尔眨也不眨的双眼，雷文察觉雇主的一时兴起已经超出了开玩笑的程度，脸上的笑容也不自觉变得僵硬。他不禁打从内心同情璐希尔这位过去的同事。

另一方面，因为尼杰尔的发言而导致怒气攀升至顶点的夫人，则是用几乎足以让人耳鸣的尖锐嗓音怒吼：

「雷文！你不需要做这种事！老爷现在脑袋不太正常！」

「你说什么！」

夫妻俩再次开始爆发激烈口角。被迫留在房里的雷文，只能默默让两人不堪的对话左耳进、右耳出，同时思考自己当初为何会来这里应征管家。

下车的车站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我四处张望，试着寻找介绍城镇地图的看板。总之，得先找到今天落脚的旅馆才行。这个城镇的规模很小，但应该至少有间旅馆才是。

（大家都盯着我看呢……）

虽然找到了城镇介绍看板，但我看不懂上头过于笼统的周边地图，在离开车站后，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大街上只有我一个人单手拎着皮箱步行，镇上的人也因此对我投以好奇的眼光。

是不是鲜少有外地人造访这里？这个小镇看起来不像观光区，所以旅客或许也很少见吧。在我开始担心来这里是个错误的选择，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时，视野之中终于出现一块看似旅馆的招牌。

那是一栋三层楼高，有着瓦片屋顶设计的小巧旅馆。正面有几个开着可爱小花的盆栽并排着。

（看着这样的外观，好像就能猜到旅馆里头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打开这间外观朴素的旅馆大门。挂门铃铛轻轻发出「当啷」的声响。

「哎呀，欢迎光临。」

一入内，映入眼帘的是木头打造而成的柜台，以及坐在后方悠然自得的壮年男性，或许就是旅馆老板吧。身穿格子衬衫的他样貌温和，就像外头的盆栽那样，给人一种简朴又可爱的印象。

「请问还有空房吗？」

「当然。呃……我的住宿名册……」

老板戴上一副有着金色细框的圆眼镜，翻开一本带有年代感的名册。

「可以帮我在这里写下你的姓名、联络地址和入住天数吗？」

璐希尔·奥尼巴斯。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后，我停止书写。

「那个……其实我之后打算搬到这个镇上，所以没有联络地址可以填。另外，我也不确定会在这里住几天。」

听到我这么说，旅馆老板瞪大双眼。

「哦～这样吗！哎呀，这还真是罕见。这位小姐……璐希尔小姐，你是一个人来这里？」

老板的双眼吐露出「这家伙似乎有什么隐情！」的心声。我努力以正面的态度回应他。

「因为我有十七个兄弟姊妹，大家都必须自食其力呢。」

「十七个！」

看到老板的双眼瞪得更大，我平静地回答：「是的。」我没有说谎。顺带一提，我是十七个手足之中年纪倒数第二的。在我懂事的时候，比较大的兄姊们都已经独立了。

「这……该怎么说呢……感觉很辛苦呢……」

老板收起方才带着几分狐疑的眼神，对我投以慰劳的话语。

（比……比起这个，住宿……）

「所以，我填写的资料……」

「噢，联络地址无所谓。入住天数也不用填没关系。房间的话……」

我随即回他：「这里最便宜的房间。」因为那两个字依旧在我的脑中散发出强烈存在感。

老板表示：「这里的房间都整理得很干净。」然后走出柜台替我拎起皮箱。在他的带领下，我踩着阶梯往上，来到三楼最照不到阳光的这个房间。

（什么嘛，一点都不糟糕啊。）

走上阶梯的途中，老板为我说明了这个房间价格最便宜的原因。判断房况可能糟糕透顶的我，因此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但我觉得完全可以接受。

毕竟，直到昨天，我都还睡在老鼠奔跑声相当恼人的阁楼房间里。付了钱的客人入住的房间与佣人所住的房间完全是不同等级。房间里的家具用品看起来确实比较老旧，但整体上给人很干净的感觉。从窗户看出去，便能将下方的街景尽收眼底。在大都市里，价格更贵、房况却更差的旅馆比比皆是，因此这个房间反而可以说是十分高级。

我看到房间内部时的开朗表情，似乎让老板放心不少。他一派轻松地表示：「那我就先离开了。」接着便准备走出房间，我连忙开口唤住他。因为我还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要请教他。

「请问，这里有替人介绍工作的地方吗？」

「噢，介绍工作啊。你可以到那条路上有着红色屋顶的建筑物去问问。有个叫寇特斯的男人很擅长这方面的事情。」

老板指着窗外，像个本地人那样为我说明。从他的说法听来，那里或许不是什么正式的「职业介绍所」。

「谢谢你。我马上就过去打听一下。」

「嗯，希望你能找到好工作。啊，旅馆会在晚上六点供应晚餐。」

我回覆：「我明白了。」目送老板走出房间。尽管交流时间不长，还是能感觉到他是个很好的人，让我放心不少。身为外地人，能受到这般温柔对待，是相当令人感激的事。相较之下，我之前待的古鲁瓦兹，人们比较倾向简洁俐落的行事风格，要说冷淡的话，确实也给人冷淡的感觉。

「那么，稍微准备一下就出发吧。」

在火车上晃了一整晚的我，疲劳其实差不多已经累积到极限。虽然有股想直接倒在眼前这张床的强烈冲动，但我还是想尽可能早点找到工作。督促自己振作后，我在房里一面小巧的全身镜前坐下，好好整理自己的仪容。

（红色屋顶、寇特斯先生……红色屋顶、寇特斯先生……）

我一边在脑中复述关键字，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在街上。这里看不到打扮夸张高调的人，也没有以紧绷神情快步前进的人。街头十分宁静，以木材、砖瓦等质朴素材搭建而成的美观建筑物并排在一旁。

（这种乡村风格，让我回想起故乡呢。）

近似于乡愁的怀念感从心底涌现。走着走着，抵达了目的地的红色屋顶建筑。大门上挂着一块手工制造的看板。

「科特杜商会」。

商会──这样的名称让我涌现一丝不安。理想中的工作，是像过去那样包吃包住的女性帮佣。商会有办法仲介这方面的职务吗？

（最糟糕的情况，就算没有包吃包住也无所谓了。）

怀着祈祷的心情轻敲大门，等待里头的人回应。

「来了来了来了～」

（好轻佻……）

以一派轻松的态度打开大门的，是一名年轻男子。看到我的瞬间，这名青年露出「来了个陌生人耶」的表情，但随即以亲切笑容迎接我入内。

「大姊，你是外地来的吗？来这边做什么呢？啊，是不是来签我们名产的销售合约？」

我连忙开口制止青年连珠炮般的提问攻势。

「那……那个，我是来找寇特斯先生的。」

「啊，是！我就是寇特斯！我是商会的会长！」

「……」

我不禁沉默下来。在我的认知当中，所谓的会长，应该是更年长、看起来见闻广博的人物，没想到这名看起来跟我同年，甚至比我更小的青年竟然就是会长。或许是我的想法全都写在脸上了吧，寇特斯先生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啊～我是最近才开始当会长的呢。因为这个小镇没有类似的组织，总觉得应该要有个能统筹相关事务的人比较妥当。」

这个人或许比外表看起来的感觉更加可靠。总之，既然眼前的青年是被旅馆老板点名的寇特斯先生，那我要找的人就是他。为了最初的目的，我如之前对旅馆老板的说明，向寇特斯先生表达自己想找工作的来意。

「包吃包住的女性帮佣工作啊……」

听完我的需求后，青年以手指抵着眉心开始苦思，看起来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怎么办……想找帮佣工作的我，果然来错地方了吗？）

怀着不安望向眼前的寇特斯先生，结果他带着愧疚表情开口：

「真的很抱歉，我这边没有马上能介绍给你的工作机会……毕竟这座小镇的房舍规模都很少会需要雇用包吃包住的帮佣呢。顶多只有一两家吧。」

（呜哇～糟糕……原来是这样啊～）

原本想到其他城镇找工作，却选了一个完全不符合自身需求的目的地──明白这一点之后，我不禁埋怨起自己的鲁莽。

「这样啊……」

已经连打圆场的力气都不剩的我，忍不住以明显沮丧的语气回应。结果寇特斯先生慌慌张张地表示：「别这么早放弃！」

「我会帮你四处打听一下！或许刚好有哪户人家需要人力呢！」

寇特斯先生活力十足地拍拍胸口这么说。或许是想鼓励我吧，他开朗地说道：「这是这座小镇的名产，请收下。」同时递给我一个带着淡淡香气的精美包装品。

「是香皂。里头加了花卉精油，用起来很疗愈喔。」

「谢谢你。我晚点回去就拆开来用。」

我捧着香皂向寇特斯先生道谢，随后便走出商会。或许是心境变化的缘故，原本宁静祥和的街道，现在让我有种安静得诡异、寂寥的感觉。

我的迁居计画和转职活动的第一天，就在这种前途渺茫的状态下结束。回到旅馆的我，有如昏厥般在床上沉沉睡去。

隔天的清爽早晨，看到我带着阴郁表情在旅馆饭厅用餐，老板一脸担心地朝这里走近。

「你还好吗？」

因为没有其他客人在，他索性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下，手上还捧着自己的那杯咖啡。

「没想到你是打算找帮佣的工作。偶尔啊，会有人来镇上研究花卉精油，或是对我们的香皂情有独钟，因此特地来这里学习制作方式。所以我以为你也是为此而来。」

或许是因为老板的为人吧，就算被他直呼名字，我也不会感到排斥。这种像是对待熟人的亲昵态度，反而还让我觉得有点开心。

「这样呀。是我事前做的调查不够呢……」

「不过，寇特斯有跟你说包在他身上了吧？他是个很努力的人，总会有办法的。」

「你跟寇特斯先生都好亲切呢，迪欧先生。」

迪欧是眼前这位旅馆老板的名字。昨天吃晚餐时，他向我做了自我介绍：「既然你打算成为镇上的一分子，以后就多多指教喽。」

「因为这个城镇很小啊。如果人口能变多、变得更朝气蓬勃的话，是值得开心的事。」

迪欧先生以有些害羞的笑容回应。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为这个小镇带来活力，但听到他这么说，还是让人很感激。这个镇上的居民都是这种感觉吗？

被迪欧先生的话鼓舞后，我觉得自己不能一味依赖寇特斯先生，也得试着靠自己的双脚去找工作才行。

（──想是这么想，不过……）

吃过早餐后，我随即再次来到大街上。既然没有职业介绍所，就只能注意店家外头有没有张贴征人启事，或是直接入内问他们缺不缺人手了。

为了寻找在征人的店家，我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前进，随后看到一间店的窗户上贴着写着斗大的「征人！」两个字的纸张。

（找到了。不过，他们征的是女服务生啊。唔～也不是不能做啦，但是……）

思考过后，我将这个职缺当成找不到帮佣时的候补选项。进一步确认征人启事上的雇用条件时，发现好像有人要从店里走出来，我连忙快步离开。

在镇上花了几小时走来走去，重复做同样的行为后，到了正午，我的双脚已经疲乏不堪。

我顺利收集到一些征人启事的情报。女服务生、裁缝师、洗衣人员。这些都是把帮佣会接触到的部分事务做得更深入的工作，因此特别记下来。

（最坏的情况下，只在这里逗留几个月，等存够薪水之后再搬到其他城镇，也不是不可行。）

这座小镇的氛围以及居民的和善态度，让我觉得离开有些可惜。然而，对于判断自己比较适合担任帮佣的我来说，倘若这里没有我想做的工作，离开也是无可奈何。

以有气无力的步伐返回旅馆的路上，我听到附近的路人轻喊一声：「啊，老师。」因为有些在意，我转身望去，但只看到一个漆黑身影转弯走进路口。

（老师……是医生或教师吗？）

不用说，镇上当然会有这样的人物存在。我压抑着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的声音，努力走回旅馆。

「啊，欢迎回来！太好了！」

返回旅馆后，寇特斯先生正在里头等待我的到来，脸上还带着开朗不已的表情。

（难道说……！）

我的期待在一瞬间高速膨胀。甚至忘了自己正饥肠辘辘，直接冲向寇特斯先生身旁。

「你替我找到工作机会了吗？」

我急切地抢先开口这么问。寇特斯先生朝我缓缓点头，露出带点不凡气质的微笑。

「只是……」

但在下个瞬间，他欲言又止地别过脸去。

「咦？」

看到他异常的态度变化，我不禁僵在原地。这是什么表现方式？请不要用这种先让人飞上天堂，然后在下个瞬间坠入地狱的言行举止好吗？

「在这个镇上，有雇用帮佣的家庭目前都不缺人手。」

「是。」

「如果只能向你报告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我也会很失落。不过……」

「是。」

「方才『老师』直接大驾光临了。」

我以听起来很愚蠢的嗓音反问一声：「老师？」同时回想起刚才在路上曾有被这么称呼的人物出现。

「请问他是医生还是学校的老师之类的吗？」

寇特斯先生摇摇头。

「老师是『魔法师』。」

「……呃哦？」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因为太困惑，还不小心以奇妙的呻吟声回应，但现在的我早已无暇顾虑这件事。我的思路就这样停止运作几十秒。

在一段过于长久的沉默后，我唐突地开口询问：「咦？什么意思？」静待我回应的寇特斯先生，则是探出上半身反问：「咦？什么东西什么意思？」

「啊，不好意思，那个……您刚才说那位老师是什么？若我没听错的话……」

「魔法师？」

「魔法师……？」

我眨眨眼愣在原地。看到我这样的反应，寇特斯先生也是一脸茫然。

「…………」

我们就这样片刻沉默地望着彼此疑惑的表情。

「你真的要去应征？」

「是的。」

隔天，我再次单手拎着皮箱站在旅馆柜台前。我将两天份的住宿费支付给迪欧先生，感谢他这几天以来的照顾。结果我比当初料想得更早离开这间旅馆。

昨天，「魔法师」这个陌生又震撼的名词虽然让我饱受冲击，但我也听闻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人物存在。不过，他们的人数大概只占全球人口的一小部分……不对，应该说是连一小部分都不到，所以我一直以为那是跟自己无缘的存在。老实说，我现在也还有点怀疑。

寇特斯先生在反覆强调「我非常尊敬老师」这一点之后，开始向我介绍这位身为魔法师的老师。

「其实，过去曾有不少人到老师家担任帮佣，但每个人都撑不到一星期。」

「老师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有人想找帮佣的工作，就直接来询问我。」

「老师很少造访这座小镇，他的住家位于郊区森林的深处。」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老师是位相当不好相处的人。」

虽说寇特斯先生对那位老师尊敬有加，但他的介绍倒是包含不少让我回绝这份工作的正当理由。我不禁在内心赞赏他诚实的为人。不过，就算听了这样的介绍，我的答案仍只有一个。

「谢谢你。请务必让我接下这份工作。」

我没有理由拒绝。包三餐、包住、薪水也相当丰厚。在空闲的时间，甚至可以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么理想的工作条件，我岂能放过。

在一脸担心的迪欧先生目送下，寇特斯先生领着我前往老师家。我在半路上试着提出昨晚想到的疑问。

「那位老师如果施展魔法的话，应该有能力三两下解决家事吧？」

「唔～因为老师鲜少施展魔法呢。我对魔法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老师一心渴望埋首于自己的研究之中，所以似乎不喜欢把心力花在琐碎麻烦的事情上。」

明明是魔法师，却不使用魔法？尽管内心浮现了这样的疑问，但我对魔法的认知，也仅限于童话世界的那种程度。一直以为魔法能够一口气完成耗费人力的工作，是如梦般的力量，但对于能实际施展魔法的人来说，或许又是另一种不同感觉也说不定。

总之，既然是这么一回事，设想那个家的所有大小事都必须由我一手包办，或许是最妥当的判断。若是如此正合我意。就请老师全神贯注在自己的研究上吧。

「由你一个人负责家务，我想应该会很辛苦，但还是请你加油喔，璐希尔小姐。」

「不会。感觉由我一个人负责，或许会更轻松呢。因为可以照着自己的步调来做每件事。」

「这样啊。」

寇特斯先生露出有些不解的表情。毕竟，我的工作资历可没有浅到必须仰赖他人的力量来完成家务。我在十六岁那年开始帮佣的工作。诸如下厨、裁缝、洗衣、打理庭院、木工作业等方面的相关知识我都有。再加上那位老师的住家，规模似乎没有大到需要雇用众多人力的程度，因此我一个人应该就够了。

因为之前的职场没有半个好同事，对我来说，不用多花心力应付人际关系，反而是值得加分的地方。而且，我也很讨厌为了同事分配的工作内容或进度而大伤脑筋。

一边跟寇特斯先生闲聊，一边往森林里头前进后，路上开始出现人为摆放的零星石子。小巧花朵从中盛开，让人有走种进童话世界的梦幻感。回过神来时，我们已经走进一个看似植物隧道的地方。

「这……这里好美呀。」

「老师很喜欢植物呢。」

为眼前风景感动的我，又往前走了片刻后，来到一片宽阔的平地。一栋被林木环绕、有着宽敞庭院和白色外墙的家宅出现在眼前。院子里同样种植着许多植物，花朵们争奇斗艳似的绽放着。

（既然住在这种房子里，那位老师应该不至于大家说得那么严厉吧？）

喜欢植物、住在森林里，还有个开满花朵的庭院。我不禁开始想像这位尚未谋面的老师。光是会细心照料植物这点，就给人一种勤劳敦厚的印象。

我也很喜欢植物。花开令人欣喜，如果是能收割食用的植物，就更值得开心了。老师也是这样吗？我们或许能分享相同的喜悦呢。来自雇主的好感，我敬谢不敏；但如果是能平静地一起照料植物的关系，我再欢迎不过。

美丽的庭院、美丽的房子，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的感觉？在这里打扫、洗衣、做菜，尽可能让雇主过着舒适自在的生活，是我的职责所在。虽然是第一次体验没有同事的职场生活，但这也是让我发挥累积至今经验能力的好机会。

（我要在这里平静地、勤奋地干活。）

我带着满满干劲和期待，精神抖擞地站在寇特斯先生身后。

「老师，我带璐希尔小姐过来了。」

寇特斯先生对着木质大门这么呐喊后，大门随即被人打开。

「……」

看到眼前的老师，我不禁立正站好。方才在脑中打转的天真想法，也在一瞬间全数消散。

（插图005）

「我是雇主菲力斯。」

黑色衬衫、黑色长裤以及引人注目的一头苍苍白发。老师以一双冰冷犀利的紫色眸子傲视着我，脸上的皱纹让他的表情更显冷漠。

事先听寇特斯先生说过老师不好相处，所以我多少也做好了觉悟。然而这股强大的魄力，我至今不曾体验过。他并非只是样貌让人难以亲近的大叔。沉默的压力。即使看到一如自身要求前来的女性帮佣，他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开心的反应。甚至连打招呼都没有。

以眼神示意我入内后，老师随即转身走进家中。

得跟上他的脚步才行。开始冒冷汗的我抬起脚跨过门槛，同时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忍不住回头望了寇特斯先生一眼。

然而，他只是笑着对朝这边眨眨眼，给我一句：「加油喽。」

老师住家的内部装潢，跟外面墙壁统一采用白色。家具也统一为木头材质。从禁止穿着鞋子入内这点来看，他的确是个有自身坚持的人。

明目张胆地东张西望感觉不太好，所以我没有转动脖子，仅以视线四处观察这个家的内部。看上去东西不多，打扫起来应该不会太费力。

玄关一路通往客厅，后方似乎是厨房。

我努力跟上不发一语走在前方老师的脚步。他将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以上半身微微前倾的姿势快步往前。他踩着客厅的阶梯往上，领着我走向二楼，然后扬起下巴向我示意：「这是书房。」

（这……这是……）

他又随即走到另一个房间外头，简短说了一句：「这是我房间。」便匆匆沿着走廊前进。

（他开始介绍起这个家了……？）

他在没有半句寒暄也没有事先告知的状态下，以简短俐落到极点的字句为我说明这个家的构造。我看着并排的相似房门，觉得脑袋有些混乱，没把握能一口气记住这些。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二楼是属于老师的区域。

介绍完二楼后，原本以为老师会带我到阁楼──也就是我的房间，但他却回到之前那条走廊，踩着阶梯下楼。帮佣的房间，果然还是会放在最后才介绍吗？

「我替你介绍一楼。」

「是！」

维持了好一阵子沉默的老师突然这么说。因为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开口，我只好一直绷紧神经。

我们一起返回客厅后，老师走向从客厅延伸出去的走廊。

「这是厕所。」

「是。」

「往前走是浴室。」

「是。」

我仿效老师以平淡的态度回应。每当听到我说：「是。」老师都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这……这让人有点开心呢。）

感觉就好像在拿捏跟野生动物之间的距离。发现能稍微跟对方沟通的瞬间，总会让人忍不住想呐喊一声：「成功了。」

根据老师的说明，一楼感觉是进行用餐、盥洗等日常活动的场所。听到他说浴室能自由使用，我的心情大为振奋。

为我介绍完通往后院的后门，老师说了一句：「最后……」便返回客厅。这是我们今天第三次踏进这里。

（在这个家生活，感觉必须常常经过客厅呢。）

老师打开厨房旁的一扇门，后方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和房间。

「这是你的房间。」

「咦！」

因为打从心底感到惊讶，我不慎做出「是」以外的回应。看到老师眉心挤出厌烦的皱纹，深怕搞砸一切的我不禁全身发冷。

「您……您特地保留一间房间……给我？而且环境还这么舒适。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听到我战战兢兢的嗓音这么询问，仍皱着眉头的老师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个房间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被他这么一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毕竟我也不会自愿去住阁楼的房间。

只是讶异、喜悦。各种不同的感情涌上心头，让我的脑袋来不及消化。

老师并不在意我茫然的反应，只是自顾自转身返回客厅。我连忙跟上他。

随后，老师给了我一些极为简单扼要的工作指示。总结起来的话，就是「全权交给我处理」的意思。他似乎只想关在自己的研究室里做研究。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

「是。」

老师眯起双眼。面对那变得加倍犀利的眼光，我挺直背脊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别做多余的事。」

「……是。」

听到我的回应，老师点点头，一语不发地踩着阶梯走上二楼，独留我一个人伫立在客厅里。

（他……他真的只交代了基本的必要事项而已呢。）

到头来，我不仅来不及自我介绍，也没能以受雇者的身分向他打招呼。只是让老师单方面为我介绍职场、说明工作内容、并在最后嘱咐一件非常难以理解的事情。

──多余的事是指什么？

其他说明都简洁扼要得令人吃惊，唯有最后这项要求保留相当多解读空间。

（不对……）

不过，我随即得出了答案。他所谓多余的事，或许──

（我懂了。是所有的事情。）

我的脑内灵光一闪。

透过这段短短的交流时间，我大概察觉出来了。老师是非常讲求行动效率的人，对他来说，除了自己的研究以外，其余的一切事物恐怕都令人厌烦。他或许是想说「别干扰我」吧。我想……应该是。

原本以为老师会是个性情古怪、难相处的人，但在明白他的原则后，感觉倒也不至于不好相处。站在我的立场，既然雇主要自己别做多余的事，那我只要默默做好分内的家事即可。

「这样的话，反而还轻松得不得了吧？」

我左思右想，走到玄关拎起方才搁置在那里的行李，打开分配给自己的那间房间的门扉后……

「──────！」

我发出无声的惊叹。

宽敞的房间、软绵绵的床铺、大大的衣柜与窗户，以及美观的窗帘。让帮佣使用这种水准的房间，未免太奢侈了。

「我能摆脱把私人物品直接放在地板上的生活了吗……？」

直到前天都还在使用的那间阁楼套房，在放入同事和我的简陋床铺后，几乎就不剩任何多余的空间。不用说，当然也没有衣柜这种贴心的家具。我们只能用皮箱来保管自己的私人物品。

「这怎么会是『没有你说的那么好』的房间呢……老师……」

或许很现实，但看到这般宽敞的房间，总觉得雇主想必心胸宽阔。他或许是个超级大好人也说不定。

顺带一提，我之所以如此感动，并非是前一个职场提供的房间太过不堪的缘故。应该说之前的环境，反而才是一般帮佣会受到的待遇。

因此，这个家所提供的环境更让我感到异常。对于以帮佣维生的人来说，能在这里工作，真的是三生有幸。

（好～～～～～！）

涌现满满干劲的我，随即准备做午餐。我走进厨房，打开里头的每一个橱柜，确认可用的烹饪用具和碗盘。

「啊，有各式各样的烹饪用具呢。大釜锅……应该用不到吧。毕竟我们只有两个人。」

同时，我内心涌现「老师昨天也独自在这里收拾吗」的疑问。摆放得整整齐齐、也洗得很干净的汤锅和平底锅。从收纳方式来看，会让人怀疑这些锅子是否鲜少被拿出来使用；但因为上头并没有积累灰尘，它们应该有在日常生活中派上用场。

（之后就由我来使用你们喽。）

我在内心说声：「请多指教。」跟这些锅碗瓢盆打招呼，然后关上橱柜。接着是确认可用食材。

「粮食储藏室在……」

厨房地上设置了一扇通往地下粮食储藏室的门。将它拉开之后，地底阴凉的空气迎面而来。我踩着短短的爬梯往下，准备来征服这个粮食储藏室。

围绕在四周的柜子上陈列着大量食材。悬吊在天花板上的网子，里头装着看似马铃薯的东西。地上也摆满了箱子，让人感受到一股「不能有半点空间死角」的强烈意志。

「嗯哼～」

我以手抵着下颔，环顾这个小小的储藏室。原来如此。

「应有尽有呢。」

心中涌现的满满敬佩，让我不禁有几分晕眩。靠在附近的柜子上叹了一口气。

（是老师刻意将食材准备齐全，还是储藏室平常就维持这种状态呢？）

「不，可是……家中常备这款调味料的人，一定是某种程度的美食家……呜哇，这款也是超级高级品呢！」

看着柜子上并排的各种调味料，开始怀疑老师或许是个喜欢追求美味的人。部分瓶瓶罐罐的内容物，甚至是我从未见识过的，让我有些慌张。因为这些调味料都是尚未开封的状态，再加上种类又五花八门，感觉像是不分青红皂白、先买回来再说的产物。

为了挥别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确实运用这些调味料的忧虑，我将它们认定为老师为了新来的帮佣，姑且买来放着。

颤抖着确认食材时，我发现了某样东西。

「我没看过这种蔬菜呢……」

我靠近外观呈锯齿状的小巧叶片闻了闻。它散发着一种带有强烈刺激性的气味。至于装在一旁袋子里的野草，我刚才好像在这附近看过。

（这是什么？老师喜爱的杂草？某种蔬菜？糟糕，我应该先询问老师平常都吃些什么样的菜色才对。）

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毕竟我今天刚来这里报到，有一堆不懂的事也是理所当然。我至今经历过两个职场，但都不曾一开始就确实掌握雇主的喜好。

「好，开始下厨吧！」

决定先把不知该如何处理的食材搁置一旁的我，捧着马铃薯和一束西洋芹毅然起身。

放下叉子后，老师将双手合十，对着被自己清空的盘子轻轻低头致意。我像个紧盯着野生动物的大自然保育员那样，躲在厨房深处细细观察他。

中午过后，老师踩着阶梯从二楼走下来。不确定他习惯在客厅或自己的房间用餐的我，看到老师来到一楼，不禁兴奋地想着：「他出现了！」

待老师在餐桌前就定位，随即俐落送上盛着热汤和烤蔬菜的餐盘。我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动作了。

用餐的时候，老师应该不希望旁边有人，所以我选择躲进厨房里。我佯装在整理厨房，但其实一直默默看着老师的一举一动。

在开动前，老师同样先将双手合十，然后轻轻点头。这看起来有种仪式感的陌生动作，让我也不自觉跟着模仿，同时涌现了新奇的感觉。

松开合十的双手后，老师先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热汤。

（很好很好很好，先喝汤是吗……！）

我将上半身往前倾，死盯着老师的动作。今天的汤品是口感温润的蔬菜汤，也是我相当擅长的菜色之一。初次挑战便投出一记好球的我，静静等待老师的反应，心跳也自然而然加快。

（如何……！）

「……」

（他喝了──！）

我的脑内播报员如此高声欢呼。虽然老师只是沉默着将热汤送进口中，我却因此格外感到开心。原本就没有期待他做出「呜哇啊真好喝！」这样的反应。

我在老师看不到的位置做出双手握拳的胜利姿势后，他接着将手伸向叉子。我对握成拳头的双手再次使力。不用说，那道烤蔬菜也是我很有自信的一道料理。

（浇在烤蔬菜上头的，可是前高级饭店厨师真传的酱汁喔！）

「……」

一口。再一口。

（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看着老师不发一语地用餐模样，我不停轻轻点头。因为连自己都觉得这样的举动很可疑，我忍不住垂下头，但仍无法收起脸上的笑意。

片刻后，淡淡用完餐点的老师，以方才那种带有仪式感的动作，为午餐时间划下句点。

「老师！」

看到老师随即准备返回房间，我出声唤住他。

「……怎么？」

开口的时机似乎不太恰当。老师看似有些厌烦地回应，朝搁在桌上的碗盘一瞥，然后眯起双眼。

我一边反省刚才没能掌握老师起身的瞬间，一边捧着托盘匆匆走出厨房。这是我唤住他的理由。

「请用。」

另外替老师泡了一壶不同于餐后茶的红茶。看到我递出盛着茶壶的托盘，老师收起前一刻散发出来的气势。

将托盘递给老师，同时提醒：「这个有点重哟。」老师坦率接下托盘后，俯视个头比他矮一截的我。

「……」

最后，他只是静静地点了一下头，便捧着托盘走向二楼。

（那是「谢谢」的意思吗？）

因为老师没有开口，我只能擅自解读他的反应。不过，幸好他看起来并没有感到不悦。

「而且他也把餐点全都吃光了嘛。」

搁置在餐桌上的汤碗和餐盘，内容物全都被清得一干二净。

「虽然不知道合不合他的胃口就是了。」

我想起老师方才厌烦的眼神。

「询问他对餐点的感想，一定就是所谓『多余的事』吧……」

收拾碗盘的同时，我也做好了继续观察野生动物的觉悟。

午餐过后，我试着把铺在玄关的地垫清理干净，晾在屋檐下方。其实，我已经仔细巡视过这个家的每个角落，但各处都很干净，没有特别需要在今天清扫的地方。

既然已经走到外头，我决定去庭院瞧瞧。和煦的阳光洒在眼前这片软绵绵的草地上。

「好宽广喔。这片庭院的范围，是从哪里到哪里啊？」

我在草地上快步前进，打算绕这个家一圈。我从外头想像家中的构造，确认对外的大门各自通往何处。

从客厅的巨大玻璃门看到的庭院，应该就是正面这片草原。客厅和老师房间，感觉是屋内采光最好的地方。我在外头伫立片刻，想着老师会不会走到二楼对外的阳台上，但最后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不知道老师是在做什么样的研究？）

心中浮现了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不过，特意询问他这件事，想必是触犯大忌的行为。时间一到，或许就能自然而然明白了吧。

我摇摇头，挥别脑中混乱的思绪。虽然觉得各方面都很不可思议，但我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

屋子后方有一片自家菜园。原来如此。厨房可以直接通往这个地方啊。

「我可以碰这片菜园吗……」

我很喜欢园艺。若能使用这片菜园，我会种菜种得很开心。比起工作，这更接近我个人的兴趣。

「嗯哼～这里的蔬果都被照料得很好呢。」

嘴上总是嫌家务很麻烦、想全数丢给他人处理，却又把家里的各个角落都打点得如此完美的老师，让我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或许就是因为老师要求做到完美，才会觉得很麻烦也说不定。

既然雇主本身是如此高水准的人物，以相同标准来审视帮佣的表现，或许也不为过。

「我得努力才行。」

我蹲下来，对着明天应该就能采收的硕大番茄这么下定决心。

──我来到这个家，至今已经过一星期。

早上准时在七点用早餐。之后便回去窝在自己的研究室或书房里。正午过后才吃午餐。吃完后又会继续窝在二楼。晚上六点半用晚餐。在我处理明天要用的食材与收拾时洗澡，之后直接返回二楼，所以不会再碰到面。就寝时间不确定。

老师一整天的行程表大概是这种感觉。目前还没有出现让行程变动的突发状况。

因为想尊重老师不喜欢离开二楼的意愿，我会在他走上二楼前把饮料端给他。尽可能抓准老师准备上楼的时间点唤住他，但有时也会来不及。不过，这只是我单方面想这么做。虽然老师或许不在意有没有饮料可以喝，我还是会匆匆忙忙替他准备。

大概从昨天开始吧，老师会观察我准备饮料的状况，在察觉我来不及在他上二楼前端出饮料后，竟然变得会坐在沙发上等我。看到这一幕，我感动得全身颤抖。

我也掌握了老师比起咖啡更喜欢红茶。当然，并不是老师亲口这么说的。看到我举起红茶茶叶罐和咖啡豆罐，以眼神询问「您想喝哪一种？」的时候，老师指向红茶罐的次数比较多。所以，我只是根据这样的统计推测出答案而已。

我跟老师只会像这样进行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交流。我们之间不存在「闲聊」这种奢侈的行为。

（要说轻松的话，也真的超级轻松。）

在前一个职场时，雇主老爱缠着我不放，因此让我感受到极大落差。不过，我现在不用再绷紧神经看夫人的脸色，摆出笑脸拍马屁，或是任凭雇主仗着权势做出令人不适的行为了。就这点而言，老师无疑是一位理想的雇主。

如果把尝试跟野生动物（暂定）沟通视为这份工作的个中滋味之一，老师其实还满可爱的。

「哇塞……」

简单扼要地向寇特斯先生报告上述的感想后，他露出看似吃惊又开心的表情。

有要事再次前往镇上时，我造访了商会一趟，打算向介绍如此优质职场给我的寇特斯先生道谢。

「太好了。哎呀，真的太好了。我想老师应该也很满意璐希尔小姐的表现吧。」

「是这样吗？」

「如果是不适任的人，两天就会放弃了呢。」

「两天……」

不知道先受不了的是哪一方？女性帮佣做了「多余的事」，而让老师感到不悦的可能性很大，但也有可能是女性帮佣觉得无法和这样的老师相处。

「老师瞪人的眼神有时的确挺吓人……不过，他现在几岁了呢？因为老师看起来很健康，却顶着一头白发。」

「咦，你说老师吗？这个嘛……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外表就已经是这样了喔。」

「咦……」

看到我的反应，寇特斯先生哈哈笑着说道：

「听说魔法师能够活得比我们更久。」

「这样啊？」

「不知道老师到底几岁了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新情报有如晴天霹雳，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居然……也就是说，老师可能是一位比我想像中还要年长的老爷爷？）

「咦，怎么办？应该尽可能减少他行走时造成的负担吗……是说，老师这样还住在二楼没关系吗？」

「啊哈哈哈哈哈！」

寇特斯先生放声大笑起来。这是什么反应啊，我可是很认真呢。要是老师在上下楼梯时跌倒，导致大腿骨折的话，可就不得了耶。

以带着谴责意味的眼神怒瞪寇特斯先生后，笑得喘不过气的他向我道歉。虽然他的态度让我感受不到什么歉意就是。

「不好意思。哎呀，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老师呢。」

「呃……」

「我想，没有必要用我们判断年龄的基准去对待他喔。」

因为无从确认真伪，我无法坦率接受。如果他所言属实，等于老师已经维持那般样貌二十年左右，却又没有我想像中那么衰老。

「还是搞不懂。」

毕竟，我连魔法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不清楚了。

「总之，被当成年长者看待的话，老师恐怕会不高兴吧。」

「噢……」

老师确实给人这样的感觉。

──魔法师能够活很久。

走在回家路上，我不停反刍从寇特斯先生那里得来的这个情报。

「魔法师啊……」

老实说，就连这样的头衔，我都有几分怀疑。毕竟至今仍不曾看过老师施展类似魔法的能力。

镇上的居民会这样称呼他，想必其来有自。然而，看在我眼中，现任雇主仍只是一位「眼神犀利的白发大叔（差不多是老爷爷）」。

「……」

这天的晚餐时间，回过神来时，发现老师瞪着我看。

（糟糕。）

我盯着老师看的动作太明显，让他以眼神抗议这种不自在的感觉。我连忙移开视线。在一个细微的叹息声后，用餐的声响再次传来。

（咕呜呜……还不是因为寇特斯先生说了那种令人在意的话。）

恨恨地这么想的同时，我无奈地中止今天的晚餐时间观察计画，开始准备让老师拿上楼的饮料。

（其实对今天做的沙拉酱汁的味道不太有自信呢……）

因为试吃太多次，到最后已经无法判断味道了。或许调味过咸也说不定。

我沮丧地垂着双肩拿出茶壶时，一声「慢着」从餐桌的方向传来。

「是！」

听到老师突然开口，我吓了一跳，回应的声音也有些破音。

（酱汁果然太咸了吗。）

战战兢兢地望向餐桌的方向，看到食物被吃得半点不剩的餐盘。

（啊！吃完了！太好了，他吃完了！）

我在内心这么欢呼。

不过，既然老师不是为了酱汁叫住我，那就是有其他理由。

「请问有什么吩咐？」

得知原本担心不已的酱汁调味没有大问题，让我相当开心。我按捺着这样的欣喜，以正经八百的表情望向老师。很有可能是想指责我没注意到的事情。

「饮料我自己准备。」

「……是。」

因为太过打击，我手中的茶壶差点滑落地面。

「小豆蔻。」

「是。」

「小茴香。」

「是。」

「蜂蜜。」

「是。」

老师以骨感的手握着汤匙，将食材舀入玻璃杯中。听着老师一一道出的食材名称，我一边出声回应，一边专注看着他手边的动作。

用过晚餐后，老师走进厨房，从橱柜里取出两只玻璃杯。他的举动让我愣在原地。

原本以为他的意思是「我才不喝你准备的饮料」，并因此沮丧得不得了，但情况好像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看到老师似乎打算准备两杯饮料，我暗自期待其中一杯可能是给我的，但完全没有勇气开口询问。如果不是这么一回事的话，不知道老师会怎么看待我这个人。

「气泡水。」

「是。」

老师带着一如往常的淡漠表情，将气泡水注入杯中。气泡满溢的清凉声响传来。老师说：「搅拌一次就好。」以汤匙在杯中搅了一圈。

「……是。」

如果没有会错意的话，我想，老师现在应该是在教我调制这种饮料的方式。因为他开始得很突然，老实说，我其实没能记住一开始小豆蔻的份量。这下怎么办呢。

虽然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猜到我此刻的想法，但听到我的回应后，他只是轻轻点头，便捧着其中一只玻璃杯准备离开厨房。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这种情况下，叫住他应该没关系吧。剩下这杯饮料该怎么办？我可以喝掉吗？还是不行？希望老师至少能给点明确的指示。虽然我也觉得这杯饮料十之八九是留给我的，但擅自拿起来喝还是稍嫌不妥。

「老师！」

平常我和老师只会以最底限的话语沟通，老师几乎不会主动向我搭话，我也几乎不会呼唤他。也因此，他带着惊讶的表情转过头来。

看到我举起玻璃杯询问：「请问这杯是……」老师柔和地眯起那双紫色眸子。

（！？！？）

「请用。」

「唔！」

虽然只维持了一瞬间，眼前光景的破坏力仍澈底让我动摇起来。

来到这个家之后，这是我初次目睹老师展露笑容（应该是笑容）。原本总给人严肃印象的鱼尾纹，看起来竟然会变得如此温和。

「吓我一跳……」

之后，老师便若无其事地走上二楼。我茫然站在客厅里目送他离开。

玻璃杯中的绵密气泡不断往上升。

「呜哇……真好喝。」

托老师的福，我第一次品尝到这种滋味的气泡香料饮。

「嗯嗯……原来是这样的味道啊。」

喝了老师那晚调制的饮料后，深受启发的我迅速来到粮食储藏室，确认先前被自己当成摆饰的几种香料的滋味。这里实在有太多「初次见面」的食材，我原本为了不知该如何运用它们而伤透脑筋，但现在终于有动力来面对了。是那杯饮料，让我发现了为餐点加入变化的可能性。

老师对香草和香料的喜爱，我多少有察觉到。眼前这片调味料大军，全都是来自老师个人的兴趣。一开始，因为没有把握能好好运用这些调味料，我以「这是老师为了新上任的帮佣随意准备的东西」来逃避现实。不过，这样的推测果然还是太牵强了。

我拿起一只全新的调味料小瓶子轻轻摇晃。或许是顾虑到新来的帮佣，这些调味料才会维持尚未开封的状态。

「毕竟都是很冷门的调味料，应该不太可能在同一时间全数用完。」

试着推理老师的行动模式，同时拆开小瓶子的外包装。一股神秘的气味扑鼻而来。我以小指沾取少量调味料试味道，再默默将它放回架上。

持续一阵子之后，我稍微明白这些调味料有着什么样的滋味了。至于原本被我视为谜样杂草的植物，似乎是香草的一种，而且这个家的庭院里也有种。

我下定决心。这个粮食储藏库，代表着老师的饮食喜好。既然如此，努力满足这样的喜好，便是这个家帮佣的工作。

「呜啊啊啊！」

自信满满地鼓起干劲后，我随即在下一刻发出哀嚎声。看到一瓶标签文字无法判读的陌生调味料，我照例拿起来试吃，结果滋味却完全出乎意料。那强烈的风味，让我的眼角渗出泪水。

（好腥！这是什么啊！油？什么的油？）

尽管有种前途多灾多难的感觉，但像这样追求崭新可能性，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我举起香料瓶朝锅子轻晃几下，觉得自己彷佛在调制某种药剂。

「呵呵，好像连我也变成魔法师了。」

到头来，我还是完全不了解魔法师是什么样的存在。但能够调制出那种美味饮料的老师，就是魔法师没错。

想到自己或许也在做跟老师相同的事，在锅里搅拌食材就变得格外有趣。

「咳咳！好……辣！」

不过，想成为魔法师，或许还得修行个好一阵子。

在我迷上……不对，是开始研究加入各种香料的餐点后，又过了几天的某一晚。

「睡不着……」

大概能猜到原因。睡前，抱持实验精神的我，调制了同时加入数种香料的饮料。它有着我不曾品尝过的刺激性风味。或许是其中混入了有提神作用的香料吧。

（伤脑筋啊。我明天得早起替菜园浇水才行呢。）

在床上翻来覆去，却还是没有半点睡意。

「我放弃！」

走到厨房，一口气灌下一整杯水，希望能借此中和提神效果。

「呼────」

发出被人听到会很羞耻的舒畅呼气声后，我放下杯子。

这个家跟白天给人的印象不同，月光从客厅窗帘之间的缝隙照入这个静谧空间。反正也睡不着，索性看看外头的庭院吧。这栋房舍位于森林深处，所以说不定能看到什么夜行性动物。

我拉开掩上的窗帘，隔着玻璃门望向外头的庭院，然后屏息。

不知道洒落于庭院里的月光竟如此明亮。沐浴在月光下的花草树木，在黑暗中反射出淡淡光芒。只在夜晚绽放的花卉，大方呈现出不曾在白天展露过的姿态。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散发出神秘气息的动人景致。

大受感动的我，涌现想踏进庭院里的强烈冲动。

打开客厅的玻璃门后，带点热度以及各种植物气味的外部空气流窜至房子里头。

（真是太浪费了。因为我总是早早就寝呢。）

悄悄越过玻璃门来到室外，往庭院走了几步。这股有别于白天的气味，让我有种弥足珍贵的感觉，忍不住奢侈地站在庭院里深呼吸。

在静谧得足以让鼓膜发疼的这片夜色中，突然有一阵拉开拉门的声响传来。原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的我，差点吓得惊叫出声。

（老师……？）

如果不是我的话，就只有老师了。我望向二楼那个朝外侧突出的阳台。老师也睡不着吗？还是他平常其实都很晚睡？

看不见老师的身影，反而更让我在意他是不是怎么了。我像个小偷那样蹑手蹑脚移动，走到能勉强看见老师房间外头阳台的位置。

老师伫立在阳台上，静静眺望着外头景色。他的一头白发在月光照耀下泛着光芒。

或许是因为此情此景和平常的生活迥异，老师的身影看起来格外特别，让我的内心一阵骚动。

伫立在夜色中的老师，看起来像是一只猫头鹰。

看来我今晚是睡不着了。

第一卷 〔第二章〕魔法师

「老爷，我终于找到她了。」

「太慢了！所以，她现在人在哪里？」

「她之前似乎买了前往科特杜的车票。」

听到科特杜这个城镇名，尼杰尔不禁仰头呐喊：「竟然跑去那种乡下！」跟夫人连续吵了好几天架之后，他忍无可忍地提出离婚要求，夫人才因此安分下来。

不过，尼杰尔并非只是在吓唬夫人，而是真心打算和她离婚。至今，夫人仍不知道这件事。

「去把她带回来！我也得在她回来之前做好各种准备。」

毕恭毕敬地回应尼杰尔后，管家雷文走出房间，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抱歉了，璐希尔。」

他的这句轻喃，随即被家中侍者们忙碌的脚步声淹没，没有传进任何人耳中。

『待洗衣物请放这里。』

隔周某个早晨，贴着这张纸的篮子里出现一个白色物体。老师的衣物几乎清一色是黑色，所以这不是衣服。

「啊，是床罩呀。」

早餐时间结束后，我随即将床罩清洗干净。这几天天气都很温暖，应该马上能晒干。将待洗衣物放进固定的篮子里，是这个家的做法……不对，应该说是我想出来的做法。

想到这个点子后，我在篮子外头贴上纸条，结果隔天老师真的照做了。看到他把枕套放进篮子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师愿意配合我的做法，让我感到很开心。不过，我有点在意他必须自行把待洗衣物放入篮子里一事。

站在我的立场，如果老师允许的话，我很希望能帮他打扫房间、更换床罩、开窗让空气流通等等，但既然老师排斥这么做，那也没办法。

老师的个人空间（二楼），是我不得进入的空间──这是这个家的不成文规定。

刚来到这个家时，有一次，我拿着打扫用具准备走上二楼。结果，不知为何察觉到我的意图的老师现身，将手伸向前方阻止我前进，同时表示：「不需要。」

（划分界线有难度呢。）

将老师视为一名性情古怪的人物来对待，或许是最恰当的做法。不过，看到我贴在篮子上的指示，他还是会配合地把床罩放进洗衣篮里，所以应该不至于是个性格别扭到极点的人。

「老师的这种地方，感觉有点可爱呢。」

看着放在篮子里的床罩，觉得似乎慢慢开始了解老师为人，我的嘴角不禁开心地上扬。

某天。打扫完家里、晒好洗干净的衣物、也照料完庭院里的植物后，我采了一些野花，打算将它们放进家中的花瓶里。然而，走进客厅时，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光景映入眼帘──

「……！」

平时总是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现在出现了老师躺在沙发上的身影。

（咦！咦？这是什么状况？）

雇主想在哪里做些什么，基本上都跟我无关。然而，总是过着规律生活的老师，现在却反常地躺在客厅沙发上，让我不由得真心感到慌张。真要说的话，他白天不可能出现在一楼。

我悄悄地横向移动，在一段距离外观察他的情况。

老师闭着双眼，手臂也无力地从沙发上垂下。我瞬间脸色青白。

『老爷！』

一个声音开始在脑中回响。无法阻止过去记忆浮现的我，只能任凭它在脑中播放。那是我在第一个服务的宅邸发生的事。

『不好了！老爷他……！』

我的嗓音尖锐到连自己都觉得吃惊。原本捧在手里的茶壶，也掉到地上摔个粉碎。

某个岁月静好的日子，在柔和阳光洒落的房间里，老爷独自静静地倒在地上。

『快来人呀！』

高声尖叫的我、痛苦趴倒在地的老爷。这一切看起来彷佛是两名三脚猫演员的表演。那是个安稳平静到就连我的慌张都显得滑稽的一天──没错，就像今天这样。

抛开脑中那令人不安的光景，我匆匆朝沙发走近。

「老师……！」

听到我的呼唤声，老师微微睁开眼，接着看似相当不悦地板起面孔。

「……你这只手是在做什么？」

「呃……呃，我是……」

为了确认老师还有没有呼吸，我将手凑近他的嘴巴，结果被老师一脸厌烦地避开。

缓缓从沙发上坐起后，老师对我投以犀利的视线。

「你以为我死了吗？」

老师低沉的嗓音让我心头一惊。因为太尴尬，我移开眼神。正如老师所言。毕竟我刚才都试图确认他的呼吸了。

他无视瘫坐在地的我从沙发上起身。或许觉得我做了愚蠢至极的行为吧。我缓缓转过头，发现原本朝阶梯走去的老师蹲了下来，似乎在捡拾什么。

「啊……」

老师捡起来的，是我刚才不自觉松开手而掉落一地的野花。我伸出双手接下他沉默地递过来的花束。

「在你看来，我或许是个年迈的老头子吧。」

「……」

以淡淡语气这么说之后，老师便一如往常那样步上阶梯。

而我，则是杵在原地无法动弹。老师刚才那句发言，让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我竟然以为老师死了……真的是非常失礼的反应。）

我茫然注视着已经不见老师身影的阶梯深处。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仍瘫坐在客厅地上。我望向自己的掌心，刚刚摘回来的野花，现在已经有些枯萎了。

这天，在晚餐时间走下楼的老师，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我随即以「先前真是非常抱歉」向他鞠躬赔罪，但老师只是回一句「没事」结束这段对话。看到他脸上没了从沙发上醒来时的厌烦神色，我内心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另一方面，老师这种不会计较的性格，让我觉得开心、同时却又有些内疚。我怀抱着这样的复杂心情迎向隔天早晨。

「我为上上个家庭服务时，曾亲眼目睹年迈的老爷晕倒在地。」

「这样的话，确实会担心呢。」

因为很想让人听听自己的辩解，我像是逃跑般来到商会。寇特斯先生相当认真地倾听我的说词。

「后来那位年迈的老爷还好吗？」

听到寇特斯先生这么问，我摇摇头，他的表情也跟着僵住。

「老爷过世后，夫人说要搬去跟女儿一起住，就把我解雇了。啊，不好意思，跟你聊这些私人的陈年往事。」

「不，请不用在意。」

在这个镇上，我能聊这种话题的对象，就只有寇特斯先生跟迪欧先生了。我决定接受寇特斯先生的好意，在商会再多待一下。

「我现在明白你担心老师的理由了喔。」

「你能明白吗？要是大腿骨折，真的会很辛苦呢。」

寇特斯先生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而露出苦笑。

「不过，老师毕竟是魔法师嘛。」

「你的意思是，他不如我想像的那般年迈？」

我这么询问后，寇特斯先生以困扰的表情做出像是点头、又像是歪过头的动作，没有明确回答我。

「可是，我从来不曾看过他施展魔法呢。」

「噢，其实我也没看过。」

「咦！」

什么？寇特斯先生竟然也没看过老师施展魔法？因为过度惊讶，我甚至感到有些无言。

「那么，你为什么能断言老师是魔法师呀？」

「听说他很～久以前施展过魔法。」

「咦咦～」

听着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发展成一般闲聊的对话，在窗户旁缩成一团休息的猫咪看似无趣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虽然聊到最后完全离题，但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让我觉得舒畅不少。带着轻快的心情回到家时，我发现客厅的玻璃门开着。出门时，我有再三确认门是关着的，所以应该是老师打开的吧。

「我回来了。」

轻声这么报备后，我从玄关踏进客厅里，发现老师一如所想地睡在客厅沙发上。从敞开的玻璃门吹进来的微风相当宜人。

我悄悄探头观察老师的状况，结果险些噗嗤笑出声。

『睡眠中。』

沙发旁的长桌上，搁着一张这样的字条，上头还用里头封着押花的玻璃纸镇压住。

（老师真是的……）

虽然不知道老师是睡着还是醒着，但他看起来很享受这样的放松时刻。我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房间。想到老师这般俏皮的行为，我的嘴角不禁上扬。

隔天以及隔天的隔天，老师白天也都躺在客厅沙发小睡一小时左右。同时，桌上也都会搁着一张写着「睡眠中」的字条。

老师其实很在意我先前确认他是否还活着一事吧──一开始还这么想，但应该是我多心了。老师只是不想被打扰而已。大概。

在老师小睡的这段期间，我选择去照料屋子后方的菜园。

「吹进屋里的风很舒服，所以老师才喜欢在客厅沙发上休息吧。」

原本以为只是姑且摆在客厅里的那张沙发，原来是老师小憩的地方。又多了解老师一点，让我很开心。

要整天窝在研究室里或是像那样在沙发上稍做休息，都是老师的自由。

（很好很好。）

能看到这个家的主人放松的模样，我也觉得安心。毕竟，让他过着自在又舒适的生活，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请您好好休息～」

轻声道出不打算传达给对方的这句话后，我便钻进菜园茂盛的作物之间。

一会儿之后，再为老师送上醒脑用的茶水吧。

『单月份。』

早上起床后，我发现桌上搁着一个信封，于是迷迷糊糊地拆开它。

「是薪水。」

下个瞬间，我随即清醒过来。对喔，我已经来这里一个月了。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转眼间的事。现实的我，将自己的酬劳捧在掌心，深深感受着时光的流逝。

「是薪水……！」

有个地方，是我打算在拿到薪水后一定要去的。我将信封揣在怀里，以极为舒畅的心情迎接闪闪发光的朝阳。

我完全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好心情，从一大早就活力十足地忙进忙出。尽管老师对这样的我投以狐疑的眼光，但今天的我一点都不在意。在老师用完午餐后，我留下一张「我出门一下」的字条，便意气风发地走出家门。

因为兴奋过头，我压根没察觉到老师其实站在阳台看着我走进森林里。

铁板发出的滋滋声，宛如圣歌那般崇高神圣。在灼热铁块上弹跳的油。红肉和白肉共同谱出的完美协调。没错，这就是──

「肉……！」

而且还是有些高级的肉。

「我……我要开动了～！」

开始工作后，我体会到了这样的喜悦。年幼时期，我总是得跟众多兄姊争夺食物。在家中排行倒数第二的我，总是抢不赢年长的哥哥们，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们大啖看起来美味无比的肉类。

丢下老师独自来享用如此高级的肉，虽然让我有几分愧疚，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开口对他说「我们一起去外头吃饭吧」，而且我也不觉得老师会赴约。

打从第一次外出采买时，我就锁定这间店了。那时，我透过玻璃窗窥探店内，刚好看到一位体型圆润的绅士在享用切得厚厚的牛排。

（就……就是它了～！）

现在，那块牛排便躺在我的面前。

我一刀切开点餐时要求煎成三分熟的牛排，发现内部的熟度也掌控得十分恰到好处。我不禁在内心献上热烈掌声。

（老师，不好意思！我要吃了！）

我将牛排切成一口大小，再把滴着肉汁的它送进嘴里。牛排柔嫩的口感，让我瞬间绽放笑容。啊啊，好幸福！我就是为了它而努力工作的！

「真好吃……！」

品尝完肉类后，接下来就是蒜香奶油炒饭了。要问我喜欢面包还是米饭，我绝对是米饭派。每间餐厅烹调饭类的方式不同，所以多少会有踩雷的风险，但在这间餐厅选择饭类是正确的。太感谢了。

我心怀感激地咀嚼每一口食物，将自己心心念念的牛排套餐吃个精光。

（呼……下个月再见吧……）

虽说我的薪水还负担得起，但也不到能动不动来享用这种高级料理的程度。

将双手合十后，我告别了眼前被清空的铁板和盘子。这个动作是我跟老师学来的。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涌现了「感觉很不错呢」的想法，于是便试着模仿。虽然不知道这个动作真正的意涵，但这么做之后，感觉日常生活中的每一餐都变得有几分特别，因此我决定让它成为习惯。

「谢谢光临。」

我步出牛排馆。落在建筑物屋顶上的阳光看起来灿烂无比。充分获得满足的胃袋和内心，让这样的光景变得更加美好，我的幸福指数也跟着直窜天际。

虽然不是因为这样，但──

「啊～找到了。璐希尔？」

听到呼唤我名字的这个嗓音，内心瞬间涌现的绝望感，让我的情绪出现大幅落差。一时说不出半句话的我，只能愣愣地凝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前同事。

我有种好事跟坏事同时发生的感觉。方才出门时的高涨情绪，在此刻完全跌落深谷。

走在森林小径上，郁闷地回想刚才跟雷文的对话。

「雷……雷文。」

「一阵子不见了呢。你现在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和雷文随便找了间咖啡店，选在角落的座位坐下。雷文望着窗外，喃喃说了一句：「这座小镇感觉很安静，真不错。」他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看着送上来的咖啡，我完全没有喝的欲望，虽然百般不愿意，还是决定主动开口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面对我明显警戒的态度，雷文露出苦笑。

「会特地找上大老远逃到这里来的你，我要传达的恐怕只有坏消息而已。」

「我想也是。」

「尼杰尔老爷执意要把你带回去。」

我「噫！」一声屏息，紧紧抓住身后的椅背。这是出自本能的反应。

「绝对不可能。」

「我想也是。」

雷文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背整个靠在椅背上。虽然本人绝不会说出口，但他想必又被迫扛下吃力不讨好的任务了吧。

「为什么突然又……」

「他是认真的。」

「什么认真？」

「对你认真。」

我发出无声的尖叫，鸡皮疙瘩也跟着窜满全身。

「你你你你看看我身上的鸡皮疙瘩。」

「看到了。我知道了，抱歉。」

其实雷文没有必要为了老爷一时的意乱情迷道歉。不过，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还说这些恐怖的话，实在是……

「我现在已经被其他人家雇用了。」

「啊～这样吗？」

「这样也好呢。」雷文以手托腮说道。

「老爷吩咐我把你抓回去呢。」

我沉默地摇头如波浪鼓。别开玩笑了。就算我愿意退十万步回去那个家，将来等着我的，绝对只会是更严苛的地狱。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明白你很受不了老爷。而且最后那个场面实在让人同情，所以都不好意思调侃你了呢。」

「你明明看热闹看得很高兴。」

「因为那个家里没其他更有趣的事情啦。」

这点我也能同意，但身为被当成笑话看的当事人，我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总之，没关系啦，我这次就先回去了。因为你已经找到其他工作了嘛。这也是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说着，雷文从座位上起身。他看起来有点开心，气色感觉比刚才叫住我时要好上许多。

「不过，我会跟老爷报告有找到你。毕竟我还有自己的生活要顾。」

雷文将两道眉毛弯成八字状，又补上一句：「抱歉喔。」我怀着不太能接受的心情勉强朝他点点头。这是他的工作。身为受雇者，这种事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无可奈何。

「对了，为了找到你，老爷还雇用了侦探，甚至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很恶吧？抱歉。」

最后，抛下一句我实在不想知道的情报后，雷文便朝着车站迈开步伐。

雷文说他这次先回去。既然是这次，难不成还有下一次？有可能吗？

（呜哇啊，怎么办啊……）

让我遭到解雇的那件事，原来并未就此落幕，甚至还发展得比我想像得更为严重。吃了夫人的一记耳光之后，狐狸精被赶出那个家，结束────我好希望整件事就像常见的三流小说那样划下句点。完全不需要上演第二幕。

至于尼杰尔的意乱情迷，已经令人作呕到天理不容，到了让我想哀嚎「饶了我吧」的程度。

「还是跟老师商量……」

不。我随即否定自己刚道出的这个选项。老师绝不会甘愿卷入这种麻烦之中。而且，无论是什么样的麻烦，在他眼里想必都是「多余的事情」。

真要说的话，我并没有提过自己来到这个城镇的理由。仔细想想，连对镇上的任何人都没说过。既然老师没问，应该也没有必要特地告诉他。

『我被前任雇主看上，然后被他的夫人扫地出门。』

（我……我不要！这种有损名誉的事情，我才不想说！感觉老师会一脸平静地对我澈底失望！）

我铁了心绝口不提这件事。老师不会做多余的事。没错，对他来说，除了研究以外的事，其他都是多余的。我得瞒着他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在一个深呼吸之后，我将手伸向住家大门。

「来了～咦，老师！真是罕见呢！午安。」

看到突然在商会现身的菲力斯，寇特斯带着满面笑容迎接他。

「朱诺近来可好？」

听到菲力斯关心祖父的近况，寇特斯先是向他表达谢意，接着回应：「他的精神简直好过头了。」菲力斯听闻轻轻点头。

「您今天一个人过来吗？」

寇特斯探头望向菲力斯身后这么问，但是那里没有半个人。

「璐希尔小姐偶尔会来这里呢。」

「我知道。」

「您知道？」寇特斯有些惊讶，因为璐希尔说过并没有告知老师自己要来商会。

「她没跟你说什么吗？」

「呃，不好意思，您是指……？」

面对说话依旧惜字如金的「老师」，寇特斯露出困惑的笑容。

「前几天，有外地人造访这里吧？」

「咦，这样啊？」

「……」

寇特斯的态度不像在说谎。这看起来的确是不知情的人会做出的反应。菲力斯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望向窗边。原本在窗外缩成一团的猫咪，慢慢晃动尾巴，再伸了一个懒腰后，一转眼便轻快地消失无踪。

「老师？请问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太对劲。」

「您是说璐希尔小姐吗？」

菲力斯点头。

「璐希尔小姐本人什么都没说？」

魔法师再次点头。

寇特斯摆出严肃的表情回应：「这确实令人担心呢。」

「倒不至于。」

「咦？」

「这不是令人担心之事。」

寇特斯这下子糊涂了。倘若这不是在担心，那又是什么？但他并没有开口指出这一点的勇气。

「真要说的话，优秀的帮佣辞职，我会很困扰。」

「啊……哦哦～原来如此。」

只能配合对方的说法了。寇特斯如此判断。

「璐希尔小姐很优秀？是她做的饭很好吃之类的吗？」

「……她不会做多余的事。」

「……」

该怎么回应才好呢──各种思绪开始在寇特斯脑内打转着。他深刻体会到与自己的感性是如此迥异。

「如果她辞职，我会很困扰。」

再次这么表示后，菲力斯转身准备离开。判断自己无法获得所需情报的当下，造访此处的目的便不复存在。

「要是我有什么消息，会马上告诉您！」

听到身后的寇特斯这么喊道，菲力斯微微转头朝他点头。

鸟儿振翅的声响从城镇上方传来。

「最近镇上的鸟是不是特别多啊？」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乌鸦、鸽子和其他鸟类们，在科特杜镇上的天空来来去去地飞翔。

「璐希尔人呢！」

雇主以激烈语气怒斥独自返回宅邸的管家。雷文一边在内心咒骂，一边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说她已经被其他人家雇用？」

尼杰尔激动得双眼充血。雷文不禁在心中呢喃了声：「呜哇啊……」

「让她待在那种鸟不生蛋的乡下太浪费了！真是愚蠢！可怜的璐希尔！」

尼杰尔气急败坏地在房里来回踱步。下一刻，发现雷文仍待在房里，他怒骂：「给我滚出去！你这无能的家伙！」

雷文依照命令离开房间后，忍不住重重咂嘴。反正里头的人也听不到。

「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我只能亲自去接她回来了。区区一个管家还是不行啊……不过，离婚调解还没……啊啊，等着我吧，璐希尔……」

尼杰尔持续在房里自言自语着。过去，每当自己稍有不适的时候，璐希尔总会为他准备提神草药酒或是热饮。因为怀念她无微不至的贴心，前雇主此刻变得更加暴躁。

「喔，璐希尔！你最近过得好吗？」

「迪欧先生。」

在镇上的书店里物色书籍时，我巧遇了久违的熟人。担任旅馆老板的迪欧先生，今天也穿着一件乡村风十足的格子衬衫。

「托你的福，现在这个职场真的十分理想。我绝对不想放弃。」

「你……你好像很拼命啊？」

听到我认真地如此说道，迪欧先生反而有些担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想找一本适合自己的书，却迟迟找不到。这可是攸关我今后的人生呢……」

或许是感受到我内心的焦急，迪欧先生探过头来望向书架，询问我要找的书籍类别。

「教导人如何击退缠人跟踪狂的书籍。」

「唔！」

「嘘！」

看到迪欧先生张开嘴打算说些什么，我连忙暗示他：「安静！」我可不想高声谈论这件事。

「是哪个家伙啊？快去跟镇上的巡逻队说！」

迪欧先生压低音量追问。我们悄悄移动到书店深处的书架附近。

「对方住在很远的地方，但有可能会再次追来。」

「是你的前男友吗？」

面对迪欧先生一本正经地提问，我同样一本正经地回应：「这种幻想中的生物并不存在。」结果他表情僵硬地向我赔罪：「是吗，抱歉。」

「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来击退对方，所以才想来找找有没有这方面的书籍可以参考。」

「你有跟老师说吗？」

「我怎么可能跟他说呢！要是把这种麻烦的问题带进那个家，我一定马上会被解雇！」

「抱歉。」

迪欧先生跟我持相同看法似的嘴上叨念着：「该怎么办才好呢？」然后陪我一起想办法。他还是老样子的善良呢。我都想哭了。

迟迟不愿意放弃的我，继续浏览眼前的书架。结果迪欧先生突然「啊！」地大喊了一声。

「有个不错的人。」

迪欧先生对双眼闪闪发光的我点头。

随后，迪欧先生一脸得意地领着我至一间还没到营业时间的酒吧。尽管外头挂着一块「休息中」的看板，迪欧先生仍毫不在意地打开门入内。

「先生，我们还没开始营业……怎么，是你啊，迪欧。」

「太好了，莉莉安。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吗？」

被迪欧先生唤作莉莉安的是一名有着浓密黑发的妖艳女子。白皙肌肤加上眼角的泪痣，让她看起来相当性感。

发现我的存在后，莉莉安小姐有些愣住。

「没看过这个女孩子呢。她是谁呀？」

「她最近才刚搬来镇上，目前在老师家担任帮佣。」

听到迪欧先生的介绍，莉莉安小姐随即瞪大眼睛。宛如蓝宝石的一双眸子注视着我。

「我叫做璐希尔·奥尼巴斯。请多多指教。」

我朝莉莉安小姐点头致意后，她发出「咦咦～」的惊呼，担心地皱起眉头。

「没问题吗？你看起来这么温柔，真的有办法当那里的帮佣？」

「啊，是的，目前还可以。」

我将手握成拳头，表达自己还能应付。从莉莉安小姐的反应看来，过去或许发生了什么事吧。

「那位老师确实很厉害啦，但跟那个是两回事呢。如果觉得工作太辛苦，辞职也没关系哟。」

面对表情极其认真的莉莉安小姐，我回以苦笑。她用了像是耳闻后就什么都知道的语气。

「对他的饮食喜好给予出自善意的建言，或是担心他熬夜伤身，都是没有意义的喔！」

意思就是，过去曾有人做过这些行为吗？是我的职场前辈吧。身为现任帮佣，我一边想像自己重蹈覆辙可能会招致的结果，一边小小声以「是」回应莉莉安小姐。

「莉莉安。要商量的是其他件事。」

在一旁聆听的迪欧先生，发现我们的对话愈来愈离题，忍不住这么插嘴。

「噢，这样呀？你想找初次见面的我商量什么事呢？」

「你不是常常被酒吧的客人纠缠吗？能不能教教璐希尔怎么对付这种人？」

莉莉安小姐再次瞪大双眼。她缓缓移到我身上的目光透出比方才更为怜悯的神色。

「对方是谁？赫尔曼？梅索？杰尔涅？」

「不是，这几个是纠缠你的人吧。」

「好呀。明明女孩子已经很排斥了，还执意纠缠。面对这种垃圾窝囊废，只能让他们澈底死心喔。」

莉莉安小姐又补上一句：「而且要不择手段。」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过去或许也为这种事吃了不少苦头吧。

就这样，我听着莉莉安小姐的辛酸经验，顺利学习到在紧急时刻击退跟踪狂的方法。不过，在一旁听着的迪欧先生不时附和：「原来如此～」语气还带着几分敬佩，实在让我挺在意就是。

难得有机会听到这样的经验分享，为了避免自己忘记，我抄了几项重点内容。借来做笔记的纸张，是店里库存的便条纸，上头还印着「Lillie」这个店名。

「下次来店里捧场吧！」

离开待了好一段时间的酒吧后，莉莉安小姐「啾」地送上一记飞吻并朝我挥手道别。如果要问我个人的感想，我觉得莉莉安小姐实在太可爱，连我几乎都要迷上她。

「是因为莉莉安小姐都会这样送走客人，大家才会为她痴迷吧？」

「……」

迪欧先生没有说话。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星期。尽管提心吊胆，但在这段期间，不速之客一直未曾现身。我不确定对方什么时候会出现，甚至连他会不会出现都不清楚。

之前做的笔记，我随时都放在身上的某个口袋里。虽然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但内心的不安还是让我无时无刻绷紧神经，也因此开始感到非常疲惫。

（糟糕糟糕，老师在等、他在等了。）

洗完澡的老师返回客厅，朝厨房瞄了一眼后，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他现在完全是在等我的饮料。我连忙把他在入浴前指示的饮料放在托盘上。

「让你久等了。」

老师沉默地接过我手上的托盘，点点头后踩着阶梯往上。他光脚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传来。老师是习惯在屋内光脚走动的人。

他今天依旧过着极其规律的生活。我望向时钟，现在刚好是晚上八点。时间安排地一丝不苟。

（每天都这么规律，实在很了不起。）

不知道应不应该说：「真不愧是老师。」看着这样平静过日子的他，我感到佩服。老师总是很稳重，从不曾惊慌失措，只是悠然地走在被自己一步步踏平的路上。

（想向他看齐呢……）

我不自觉叹了一口气。绝对要守住现在的生活──此刻，内心不安和忧虑的情绪，全都靠这个意志支撑着。这里的聘雇条件再理想不过，况且，我也是第一次觉得工作这么有趣。

要说哪里有趣的话，我觉得一切都非常有趣。过去，每当到新的职场时，总会有前辈指点我家里的事、雇主的事，之后才上工。但这次完全没有这个步骤。

从下厨、洗衣、打扫到采买，都是依据自己的判断进行，没有仰赖任何人的指示。虽然也有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状况，但诸如在洗衣篮外贴上字条这种小尝试，也会让我高兴得不得了。一肩扛起家中所有大小事，这样的责任虽然沉重，却也令人自豪。压力和成就感，同时在后方推着我往前。

为了让老师能过着更舒适自由的生活，该怎么做才好呢？追求这个目标的每一天都让我感到很开心。

正因如此，才想赶快解决那个折腾我内心的问题。然而，这种无计可施的现况实在令人焦虑，还会对精神状态带来负面影响。是因为对方有状况所以迟迟没能采取行动，还是这件事已经不会再有后续？我连这一点都无法确定，所以才觉得伤脑筋。总不能写信给在那栋宅邸里的雷文，询问他「现在情况如何？」吧。

「咕……为什么我得为了这种事情烦恼到胃痛啊……」

一件事悬在心上的感觉，真的很让人心浮气躁。

「泡澡吧！」

这种时候，就只能泡澡了。我回到房里，捧着泡澡用品走向浴室。因为老师刚洗完澡，浴室里头还残留着蒸气。虽然不知道他洗完后有没有把洗澡水放掉，但我是喜欢泡在热水里好好放松的人。仗着老师「浴室可以随意使用」这句话，总会在浴缸里放满热水。

「佣人能够泡澡，真的是很值得感恩。这里果然是天堂。」

来到这里之前，我从不曾在工作的家宅里泡过澡。帮佣专用的简便浴室里头，没有能让人泡澡的大浴缸。

我趁着放热水时把头发和身体清洗干净。寇特斯先生送的那块肥皂，已经被我用掉了好一部分。被散发着柔和甜美花香味的肥皂泡沫包裹，感觉身心都充分得到疗愈。

（老师也会用精油皂呢。）

洗完澡的老师总会有股很好闻的味道。这种香皂似乎有很多不同的香气种类。因为闻起来跟我这块香皂不一样，老师使用的应该是其他花朵的香气。

下次自掏腰包购买时，想试试其他不同的香气呢。真的很喜欢老师目前在用的香皂味道，可以的话想买同一款。不过，就算询问，他也不见得会告诉我。真要说起来，也不确定能不能请教他这样的问题。

「只能靠自己找出来了吗……」

我总会比老师晚洗澡，所以就算跟他用同一款香皂也不会被发现吧。一定，大概。

充分泡过热水澡后，我整个人暖呼呼地走出浴室。

「好热……」

或许是泡得太久了一点，我的身子很烫，感觉没办法就这样躺床睡下。于是我来到客厅打开玻璃门，微凉的晚风吹入室内。

（好舒服啊。）

将玻璃门打开几公分后，我在沙发上坐下。原来如此，的确很舒服呢。难怪老师白天偶尔会躺在这里小憩。我模仿老师直接在沙发上躺下。

（啊，感觉不太妙。）

因为太舒服了，开始感到全身放松。

「……」

不知不觉中，我的意识缓缓下沉。

深夜，菲力斯发现了璐希尔，还有没关上的玻璃门。

「……」

他先将玻璃门关上，然后上锁，接着板起面孔俯视沙发上的璐希尔。

「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这么询问熟睡中的璐希尔，但没有得到回应。后者只是静静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要是你辞职了，我会很困扰。」

为什么困扰、什么地方会困扰，这都不是重点。「困扰」这样的事实便代表了一切。

菲力斯走到沙发旁。他看着璐希尔有些消瘦的脸颊，烦躁地皱起眉头。

朝阳从窗帘缝隙之间直接刺向我的双眼。

「～～～～！」

因为过于炫目，我忍不住用手遮住脸，并在下一刻惊觉情况不对劲。弄清楚自己目前身在何处后，随即陷入绝望。

「唔！关门！」

我从沙发上连滚带爬地冲到玻璃门旁，发现门确实关上，而且还上了锁。

（是老师～……）

我无力地跪坐下来，对自己昨晚的失态后悔莫及。

「因为……因为那张沙发如魔鬼般舒服……」

我心虚地将视线移向沙发上，结果看到将自己再次打入地狱的光景。

一条落在地上的毛毯。

「……」

一瞬间语塞。

（是……是老师？咦，不会吧，老师他……？）

我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想必是老师替我盖上的吧。不然还会有谁呢？不，没有别人了。他是否觉得很无言？完全能想像他以平淡语气表示：「我家不需要这种不检点的家伙。」要是他已经在考虑解雇我的话该怎么办？才刚睡醒的我，此刻因为不安已经吓出一身冷汗。

（为了继续在这里工作，得想办法做点什么才行──之前明明这样说大话，现在却……！）

我无力地起身，然后望向客厅里的时钟。已经到了为菜园浇水的时间。

换上务农用的长靴，将水桶装满水，再以杓子舀水洒向菜园。

「大家吃早餐喽～」

每天惯例的招呼声，此刻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脑中正在激烈讨论该如何向老师谢罪。

「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就让你们吃饱一点吧。」

「为什么？」

「！」

我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迸出来。

本应不会有其他人在的晨间菜园。老师怎么会在这里？心跳剧烈到几乎喘不过气的我，畏畏缩缩地转身望向自己的身后。

「……」

一头白发在朝阳照耀下闪闪发光的老师，以极其自然的态度站在菜园外围。

整个人僵在原地的我望向老师。他看起来没有在生气也不像是感到无言，感觉就跟每天早上七点从二楼走下来的老师没什么两样。然而，是否只有表面看起来这样，是个极为重大的问题。

血液脉动的声响在我的鼓膜深处回荡。

「……」

「…………」

单手拿着杓子僵住的我，以及用让人猜不透的眼神盯着我看的老师。我们俩维持着一动也不动的状态，默默等待对方率先采取行动。感觉有如在打量彼此能耐的两头动物。

尽管老师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却散发出足以让人认为「无法与之抗衡」的气势。那双紫色的眸子看起来屹立不摇。

（我……我得说点什么才行。）

然而，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哽住无法发声。

「……」

最后，打破这个僵局的既不是我，也不是老师。

几只鸟啪沙啪沙地拍打着翅膀飞到菜园里。我诧异地转头仰望身后的天空，结果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只猫。

（！？）

被绊住双脚的我，因为失去平衡而往后方跌坐，屁股也因此狠狠摔在地上。那些猫像是看准时机似的喵喵叫着一拥而上，将我团团包围。

（好、好幸福……呃，不对啦！）

现在是什么状况？为什么突然有成群的飞鸟和猫跑到菜园里？完全无法理解。

面对眼前的一片混乱，正当我感到手足无措时，一阵重重的叹息声从前方传来。老师于跌坐在地的我面前蹲下，让视线水平跟我维持在相同的高度上。这不同于平常的视野，让我有些心跳加速。

「去吧。」

老师道出短短这句话后，猫咪们朝他磨蹭几下，接着便扬长而去，鸟群也接续飞走。怎么回事？

「它……它们是你的朋友吗？」

我忍不住直接道出心中的疑问。因为它们感觉都听得懂老师说的话。

「是我在镇上的伙伴。」

此刻的我，并没有冷静到足以判断这是不是个能一笑置之的答案。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一脸茫然地愣在原地。下一刻，老师从原地起身，还对我伸出一只手。

（……我可以握住老师的手吗？）

「……」

最后，决定豁出去的我伸出自己的手，让老师把我从地上拉起。意外强劲的力道让我有些吃惊。他明明是个老爷爷。

「不好意思。」

我不由自主地道出赔罪的话语。一度成功对话后，我乘着气势向老师道歉：「昨晚真的非常抱歉。」并对他九十度鞠躬。

老师盯着我的脸，简短地以「嗯」回应后，便转身踏出脚步。

（咦！结束了？他要走掉了吗？）

要猜透老师的行动意图，对现在的我来说依旧太困难了。看着老师快步离去的背影，我提高音量朝他呐喊：

「谢谢您替我盖上毛毯。」

老师依旧沉默不语，只是背对着我轻轻扬起一只手回应。

（这应该是「别客气」的意思吧？）

因为老师没有开口，我只能凭自己的想像解读。看样子，似乎免于遭到解雇的命运了。

尽管镇上的人尊称他为「老师」，但给予他的评价几乎都是「严厉」或「不好相处」。老师确实不好相处。至今，我仍每天都在窥探他的态度来工作。不过──

他大方给帮佣一间独立的房间，也让她自由使用浴室，甚至还有自由活动的时间。不会苛责她的失败，还会替她盖上毛毯。

在她跌倒时伸手将她拉起。

老师不会做多余的事。我想对他来说，刻意让帮佣住在阁楼、要求她日以继夜地持续干活，想必就是没有必要的事情吧。

（把这当成是一种温柔，会不会太天真可笑呢？）

在胸口扩散开来的这股暖意该怎么办？

「啊哈哈。」

我露出傻笑，手上还残留着已经走进家中的老师，他掌心的触感。

「终于到了！未免也太乡下了！」

走下最高级车厢的尼杰尔忿忿地咒骂。暴躁不已的他，向车掌抱怨了一堆自己所能想到的不满，诸如睡床太硬、早餐太难吃等等，但心情仍未因此变好。

看到一名穿着打扮高调华丽的陌生男子，怒气冲冲地从车站走出来，科特杜街上的人们纷纷对他行注目礼。

尼杰尔环顾这个对他而言过于朴素、冷清、不值得一提的小镇。街上的路人看起来也很无趣。实际目睹这种偏乡城镇的光景后，他再也无法忍受让璐希尔留在此地。

「璐希尔！你在哪里……！」

发出悲痛的呐喊声之后，他开始了寻找深爱的璐希尔之旅。

「感觉也不是这款呢～」

「这样啊？但这些已经是我们店里所有的香皂了哟？」

我站在生活杂货店里，将陈列在架上的精油皂一块块拿起来闻。因为这样，嗅觉从刚才开始就有点怪怪的。

原本想找出老师用的那款香皂，却遍寻不着能让我认定「就是这个！」的款式。顾店阿姨看着我嘴上咕哝：「奇怪～」也跟着叨念：「真奇怪呢。」

「还是你今天先买别的款式呢？」

「嗯～也没其他办法了。」

我照着阿姨的建议，买下有着柑橘类香气的香皂。

「谢谢惠顾～」

向嗓音开朗的阿姨道别后，我步出店外，打算在回家前绕去商会打个招呼。这时，突然有鸟儿从我的上方振翅飞过。

「镇上最近出现好多鸟喔～」

已经好几次听到路上的人这么说了。前几天也有一大群鸟飞到老师家的菜园里。现在是候鸟来这里过冬的季节吗？我对鸟类并不熟悉，所以也不清楚。

我不解地往前走，结果听到身后传来多个轻快的脚步声。

「猫……猫咪……！」

我最近似乎才看过相同的光景上演。几只猫朝我所在的方向成群冲过来。正当我不知所措时，这些猫轻快地避开我继续往前跑。

「哇啊！是猫咪！」

不出所料，走在我前方的路人也被这些猫吓了一大跳。

「老师在镇上的伙伴暴动了呢……」

我茫然望向那些猫前进的方向。愈跑愈远的它们，瞬间化作小小的黑点消失无踪。

「哈啾！哈啾！啾！」

后方传来有些令人同情的连续喷嚏声，我也一下子被拉回现实。连最后不完整的那个喷嚏，都打得很用力。这个人是不是对猫过敏呢？这样的话，突然有那么多猫从街上跑过去，一定让他很不舒服吧。我怀着想慰劳对方几句的想法转过身，然后──

「……」

瞬间吓得脸色发白。

「璐希……！哈啾！我找到……！啾！哈啾！」

虽然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眼前这个人无疑是我的前雇主。

（老……老爷！）

总是平稳悠闲的科特杜街头，突然有一角变得异常吵闹。因为我刚好在广场上，导致在附近休息的路人纷纷从远处对这里投以「发生什么事了？」的眼光。不用说，原因当然就是──

「璐希尔！来，跟我一起回去吧！」

因为前雇主尼杰尔亢奋地大大声嚷嚷。大概是过敏症状缓和下来了吧，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得令人生厌。在大庭广众下做出这么不在乎他人眼光的行为，真的满心只希望他能放过我。

面对状况绝佳的前雇主，我努力回想应该收在口袋里的笔记内容。

「之前真的很抱歉！你现在可以回来了！」

（坚定维持拒绝对方的态度。）

「我不会回去的，绝对不会。而且我也不想回去。」

听到我坚决的语气，前雇主瞪大双眼。

「你……你这是在说什么？是吗，你想必很不安吧？没事的，我已经跟那个女人撇清关系了。」

（不、不能感情用事。）

他说的那个女人，指的难道是夫人？我竭尽所能按捺住差点要「咦？」地惊呼出声的冲动。

「这跟我没有关系。」

我有冷静回应吗？尽管内心七上八下，但我绝不能在这个关头折服。无论如何，我都得让他乖乖放弃，然后一个人离开。

或许是察觉到我心意已决，尼杰尔惊慌失措起来。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我们俩不是真心相爱吗？」

（喔喔喔喔喔？）

听到他冷不防地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发言，我差点就要仰天长啸。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这种事情我完全是初次耳闻。

「……您说的并非事实。」

听到我冷冷地这么回应，前雇主朝我靠近一步。他的表情僵硬，双眼看起来像是无法聚焦那样的无神。

（好……好可怕！）

我往后退一步，结果对方又逼近一步。我们就这样陷入了讨厌的回圈。然而，因为对方实在太恶心，我完全不想跟他拉近距离。

「你总是很关心我！」

（那些都在工作范畴之内。）

「总会对我笑！」

（噫～～应该只是营业式笑容吧？）

「听到我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你还回我『这要看老爷的决定』不是吗！」

（我指的是雇佣关系好吗！）

前雇主和我的认知，天差地远到让人背脊发冷的程度。我没办法接受这个人。绝对没办法。就算退五十亿步也没办法。不对，我干嘛要让步啊。

「老爷。」

听到我这么呼唤，眼前男子的双眼绽放出欣喜的神色。

「是您误会了。我从来不曾喜欢过您。」

「……」

正准备朝我伸出双手的尼杰尔僵在原地。

「哈……哈哈……」

我笔直地望向尼杰尔，下一刻，他开始发出干笑声。

「哼……哼哈哈哈哈哈！」

发现尼杰尔的样子不太对劲后，为了跟他拉开距离，我再次往后退，却被他以意外灵活的动作一把揪住手臂。

（呀啊啊！）

他握住我手腕的力道极为强大，我痛得表情扭曲起来。

「你知道我为你做了些什么吗？我把那个女人赶出去，准备了你专用的房间。甚至还换了一张全新的双人床和床单，现在，就只等你回来而已喽？我还会把家里的帮佣全数换成新面孔，你大可放心。」

这番发言过于骇人，因此完全没有在我脑中留下印象，但我至少能判断担任管家的雷文已经脱身。但现在不是羡慕他的时候。

「走吧，璐希尔！」

尼杰尔揪着我的手腕，以蛮力将我拉向他，企图将我拥入怀中。

「不要啊啊啊啊！拜托你住手！变态！」

虽然很清楚必须保持冷静，但我已经濒临极限了。我发出像是生理反应那样源自本能的尖叫声。旁观的大家，我知道尼杰尔看起来很恶心，但请不要因此避开，快救救我啊！

我拼命抵抗，但体型上压倒性不利的我，不可能以蛮力跟对方相抗衡。

（我要输了！）

在我的脸愈来愈贴近尼杰尔的胸口时──

周遭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的巨响。

「什么？」

「呀啊啊！怎么回事？」

直到前一刻都屏息注视着我们的路人，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嚷嚷着指向天空，于是其他人也跟着望向上方。

（……）

老师家所在的方向，出现了一大片以不自然的方式凝聚在一起的乌云。从乌云的缝隙之间，隐约能窥见闪电的光芒。感觉随时都可能降下落雷。

「呜哇啊啊啊！有熊！」

「老虎啊！」

紧接着是陆地出现变化。被人们视为猛兽的各种动物，组成队列从镇上的角落朝这里靠近。熊、老虎、狼。想被冠上「可爱的森林伙伴」这种头衔，它们的低吼声恐怕太吓人了一些。

「那……那是……？」

眼前的光景开始扭曲变形，突然窜出一道人影。带着笼罩于上方的乌云，以及身后的成群猛兽朝这里走来的是──

「老、老师……」

确确实实是我的现任雇主，亦即菲力斯老师。

原本还在以蛮力和对方拔河的我们二人，面对朝自己靠近的异样光景，惊讶得说不出半句话。

弥漫在空中的乌云，持续发出让人不安的隆隆声，也让这一带的天色变得昏暗。

「咕噜噜噜噜……」

不知道是哪头野兽发出的低吼声传来。眼前的猛兽全都龇牙裂嘴地威吓，彷佛下一刻就会朝我们扑过来。

静静走在成群猛兽前方的老师，散发出一种极为惊人的气势。很明显在生气的他，脸上带着我至今所看过最凝重严肃的表情。老师持续前进并扬起手轻轻从眼前挥下。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剧烈到足以震撼人们身体的雷声传来。虽然没有直接劈向地面，但我看到老师身后出现一道明显巨大的闪电。

「哇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

路上的人们吓得尖叫乱窜。这是当然的。当然要逃了。一般人都会这么做。然而，被老师以笔直视线紧盯的我和尼杰尔，无法回避他的双眼，只能愣愣地杵在现场。

「璐希尔。」

老师以低沉嗓音呼唤我的名字。我被震惊和恐惧填满的大脑，浮现了跟当下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感想。

（原来老师知道我的名字啊……）

在我张着嘴僵在原地时，老师终于走到我们面前。被他领着一起走过来的猛兽们，包围了我和尼杰尔。我感受着它们的湿润鼻头碰到脚踝的触感、躁动的呼吸和低吼声，不禁浑身打颤。只能感到自己澈澈底底陷入了生命危险。

「……」

老师无语地拉开尼杰尔揪着我的手，然后就这样握着他的手腕，介入终于重获自由的我和尼杰尔之间。

老师的背影看起来很宽阔也十分可靠。

「啊……你这家伙做什……」

不管怎么想，闪电和这些猛兽，应该都是老师一手策划的。即使是我的前雇主，面对上方有乌云、背后有熊、脚边有狼的状况，似乎也会感到恐惧。方才的气势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给我离开。不准再踏上这片土地。」

「你……你是什么人……」

老师朝我俯视了一眼。我也回望他。

「我是她的雇主。」

听到老师的回答，尼杰尔的双眼透出宛如熊熊烈焰的光芒。前者则是冷眼看向这样的他。

「璐希尔可不能被当成一介帮佣对待……」

虽然音量变小了一点，尼杰尔仍瞪着老师说出这句挑衅的发言。

（咦！什么啊？）

不然，他觉得我应当受到何种对待？要是尼杰尔主张我适合在那个家扮演类似女主人的角色，我可要哭出来了。

「一介帮佣……吗？」

（嗯？）

在我因为觉得可怕又恶心而脸色发白时，老师似乎低声说了什么。我望向老师，发现他露出看似无言、没有半点兴趣、感到无趣至极的表情。

「没人在意你的价值观。」

「啥……」

「我没有闲工夫继续听你这种货色疯言疯语。给我离开。」

（你这种货色！）

老师以相当厌烦的语气再次要求尼杰尔离开。后者激动得面红耳赤。尽管令人难以相信，但尼杰尔确实是古鲁瓦兹的知名人物。这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想必让他感到极为屈辱。感觉还想说些什么的他，像只金鱼那样将嘴巴一张一合。但老师似乎已经不打算奉陪下去了。

雷声再次从上方传来。我在内心吓得尖叫。

「若是不愿意配合，我就把你送给它们。」

待老师这么说之后，猛兽同时开始发出低吼声。不知道是不是肚子饿了，唾液不断从它们的口中流淌下来。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的尼杰尔发出不成言语的惨叫声。他终于表现出想马上逃走的反应了。

老师松开尼杰尔的手，以淡淡语气指示脚边的同伴：「送他离开吧。」下一刻，猛兽们像是要成群扑向尼杰尔般，朝逃跑的他追了上去。或许尼杰尔卯足全力冲刺吧，他的身影一下子便消失无踪。

「我不会攻击镇上的人。」

老师对着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路人这么说。那些是因为吓到脚软而没能及时逃走的人。接着，他将手伸向天空，像是要拨开乌云那样挥了一下。原本闪电若隐若现的黑色云层，因他的动作而在下一刻全数消散。这样的景色，不可思议得让人质疑自己的双眼。

「……」

老师若无其事地转头，望向澈底愣在原地的我。他的脸上已经没了怒气，看起来是平常那位冷静的老师。这样的老师的所作所为，以及我这双眼睛所见的景象，都震撼到我现在仍说不出半句话。

（魔法师……）

老师以那双紫色眸子俯瞰我。

「回去吧。」

简短这么说之后，老师转身朝森林的方向前进几步。

「璐希尔。」

发现我没跟上，老师回过头呼唤我的名字。

「老……老师。」

「怎么？」

「我现在动不了，所以会晚点再回去……」

我全身僵硬地杵在原地。说穿了，现在因为过度惊吓而无法动弹。我以麻痹的脑袋勉强向老师报告自己晚点再回家，但他却皱着眉头朝我走来。

「会痛吗？」

老师望向我的手腕这么问。刚才被尼杰尔揪住的地方确实微微发红。不过，对我来说，方才跟尼杰尔的拉拉扯扯，现在已经成为无关紧要的琐事。

看到我摇头回应他的提问，老师一脸烦恼地眯起双眼。

「如果吓到你的话，我道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反应太迟钝，今天的老师格外多话。

（他看起来很伤脑筋呢。）

看着老师的脸，我感受到自己冰冷的身体末梢慢慢变得温热，整个身体的感觉也逐渐恢复正常。我眨了几次眼睛、缓缓吸气后，原本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起来。

「老师。」

这位总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老师、从不曾表现出动摇的老师。

（刚才却动怒，然后拯救了我。）

甚至不惜施展我至今未曾见识过的魔法。

内心强烈的感动和感激，此刻宛如大浪那样席卷而来。

「老师，非常谢谢您……！」

我向老师表达发自内心的感谢，并深深向他一鞠躬。

「……」

虽然没有听到老师的回应，但我能感受到他有些动摇。抬起头来的同时，老师刚好转过头去。

「要是这么优秀的你辞职，我会很困扰。」

「……！」

老师背对我这么说。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评价，这下子换我不知所措。

（什么？原来老师这么觉得吗？）

「回去吧。」

这么简短表示后，老师看似有些冷淡地转身迈开步伐。

我的内心涌现了至今不曾体验过的，像是几乎要喜极而泣那样的情感。拔腿跟上那个没有再回头而愈走愈远的背影。

在露出尖牙的凶暴猛兽追逐下，尼杰尔终于抵达了车站。那些猛兽执拗地跟了上来，直到他确实走入车站内部为止。

汗水、灰尘和激烈运动，让尼杰尔变得狼狈不堪，看起来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那位古鲁瓦兹的知名人士。他疲惫到甚至没发现自己的袖口被猛兽撕裂而变得破破烂烂。

「呼……呼……！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这里有魔法师啊！我可没办法为了那种女人赔上性命！」

尼杰尔已经不再舍不得璐希尔了。他还以为她会开心得泪流满面，没想到她竟然用那般冰冷的态度回应自己。这三年以来，他明明对她疼爱有加，最后却遭受到这种对待。尼杰尔气喘吁吁地跳上火车，恨恨咒骂：「真是个性格恶劣又轻浮的女人！」与此同时，他搭乘的车辆驶离了这个可恨的穷乡僻壤。并下定决心不要再踏上这鬼地方。

任务结束后，来自森林的猛兽伙伴，像是在互相慰劳那样把鼻尖靠近彼此，接着乖乖走向森林深处。就像菲力斯所说的那样，它们没有攻击镇上的任何一个人。

另一方面，总是恬静悠闲的科特杜街头，现在变得热闹无比。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自己方才的所见所闻。

「你看到了吗？老师施展魔法了！」

「那位总是吝于展现实力的老师……他多久没有这么做了啊……」

「老师果然是位很厉害的魔法师。」

「但也很惹不得。」

这件事短暂成了大街小巷热烈讨论的话题。毕竟「老师」平常几乎不会施展魔法，而且，像刚才那样明显表露出怒气的态度，也相当罕见。

「老师虽然不好相处，但并不是会大发脾气的人呢。」

「他是为了那个女孩子而动怒吗？就是刚才跟他在一起的……」

「我知道那个女孩子是谁喔。」

人们望向森林所在的方向。一如往常静谧、平凡的那座森林，深处究竟存在着什么？镇上居民将讨论重点移往森林，七嘴八舌地交换情报。

人们以丰富想像力编织出来的八卦开始传遍镇上。于是──

「咦～！老师家来了新的女性帮佣……而且……而且……」

「怎么了，蒂蒂？」

「没什么……」

八卦传播到山的另一头，往更远的地方扩散。

此刻，大厅里已经聚集许多人。人们的交谈声在室内回荡，让现场极为嘈杂。

「看来，是那位大人罕见地施展了魔法呢。」

一名金发青年出现在大厅里。从天窗落下的阳光，让他柔顺的一头金发闪耀出动人光芒。被阳光打亮的那张脸蛋也俊秀不已。看到青年现身，一名熟识的魔法师唤了他一声：「艾达。」

「大家陷入一片混乱呢。原本以为是不是那一带发生什么状况，但也没那回事。」

「那么，是跟世界树有关的事吗？」

「不，好像也不是。」

「那位大人会毫无理由就施展魔法？」

金发青年──艾达诧异地皱起眉头。他听到聚集在此的其他魔法师说了一样的话。大家似乎都有相同感想。因为这个久违的罕见状况，就连高层人士都现身于大厅。

「统率部以外的人也来了吗？」

「毕竟很久没发生过这种事了。而且对方施展魔法的用意也不明。除了高层以外，也来了几个刚从学园毕业或是仍在修行当中的人。」

「后面那群孩子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吧？」

艾达瞪着那些聚在一起，看似很开心地交头接耳说悄悄话的人。

片刻后，一名身穿黑色长袍、蓄着白髯的老魔法师从大厅后方现身。原本吵吵闹闹的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别把事情闹大，也别无谓地追求背后的真相。倘若发现有人违反『不干涉该名魔法师所作所为』的行为条例，尽速联络协会中枢。」

老魔法师以带着满满威严的嗓音警告在场的所有魔法师。众人以深深一鞠躬回应他的发言。不过，当老魔法师的身影消失在大厅深处后，现场再次被七嘴八舌的人声笼罩。

「可是，一般都会好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是足以引起这种骚动的事吗？」

「嗳，我有个好点子。」

听到年轻魔法师们轻佻的交谈内容，艾达转头望向跟自己擦身而过的他们。是刚才就让他有点在意的那群人。面对这些感觉居心不良的年轻人，艾达以别有意涵的笑容对他们投以冰冷的视线。

「唉……」

为了让自己冷静，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已经多久不曾发生这种事了呢。艾达遥忆起成为众人议论对象的那名魔法师。

「菲力斯师父……」

在人声鼎沸的大厅里，青年以无人能够听见的嗓音，轻声道出自己最尊敬的魔法师之名。

「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回到家后，我唤住正准备回房的老师。他特地出面替我解围，要是不好好说明事情原委，实在过意不去。既然老师已经知道前雇主的存在，我也想替自己辩解。毕竟这是我个人引发的问题。

被我叫住的老师以平静的眼神望向我。

（啊，他或许会觉得厌烦……）

看到老师的表情，我一瞬间涌现这样的想法。但他只是默默走到平常用餐的椅子上坐下。

「……」

我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结果老师对我投以像是在询问「你不坐下来吗」的视线。我连忙在老师斜前方的位子坐下。这是我第一次跟老师坐在同一张桌前。

虽说是我主动向老师搭话，但他愿意回应我的请求，真的让我相当感动。

「很抱歉，刚才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我向老师低头致歉。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应该是我可以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刚才那位先生，其实是我前一个职场的雇主……那个，虽然令人难以启齿，但我是被他的夫人解雇的。原因是……」

这时，老师以他骨感的手指将某个东西放到桌上，再弹到我的手边。

「原来我弄丢它了……？」

「我在走廊上发现的。」

那是写着击退缠人跟踪狂方法的便条纸。我翻了翻自己的口袋，的确没有便条纸的踪迹。想到是老师捡起这张便条纸，我不禁难为情得脸颊发烫。

「要是他再来，下次就让他吃点苦头吧。」

看到老师一脸认真地这么说，我不禁有些不安。但我也没有勇气向他确认：「您是开玩笑的吧？」他八成是认真的。

「我想老爷他──」

正要接着说「不会再来这里了」的时候，我张开的嘴巴却被封印住了。老师把那张便条纸轻轻贴在我的嘴上，制止我往下说。

「……」

我把那张便条纸取下，没有再继续说话。将手抽回的老师从餐桌前起身。

（啊，他要离开了吗？）

到头来，想把事情解释清楚，不过是自我满足。不确定刻意向老师说明来龙去脉，算不算是正确的做法。

老师起身时，因为角度关系，他斜斜望向我的眼神看起来相当性感，让我有些心跳加速。

对我内心的悸动一无所知的老师，在离开前一瞬间轻轻将手搁在我的头上。

「不需要再对他用那种称呼了。」

以低沉嗓音这么轻喃后，老师便一如往常踏着阶梯走上二楼。

「……」

被留在原地的我整个人石化，大脑也放空了一段时间。

（他说的那种称呼……难道是指「老爷」？）

这是在安慰我吗？刚才说我很优秀、又说要是我辞职他会很困扰，感觉今天的老师对我也太好了。像这样一来一往的对话，也是我来到这个家后的第一次。

「老师～～～……」

内心涌现的感动和激动，让我发出类似啜泣的呻吟声。

（谢谢您雇用我……）

被老师轻抚的地方，现在感觉有些松松痒痒的。

第一卷 〔第三章〕接触的时间

早晨。庭院里吹着让人心旷神怡的风。杂草和野花像是在歌唱那样摇曳着。在那之后过了两个月，我和老师的生活一如往常。不过，硬要说的话，若不是我的错觉，老师和我对上视线的次数似乎变多了。

例如──

（今天的香煎鱼排如何呢？我加了少许的综合辛香料提味喔。）

我站在厨房深处眺望老师静静吃光我准备的餐点的模样。看着他一口接一口，我在内心暗自呐喊「很好很好很好」的同时，老师突然抬起头来。

我们就这样四目相接。

「……」

不过，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展，老师只是继续低头用餐。

我把老师的反应解读成「这个OK」的意思。虽然不确定这种正向判断是否正确，但因为老师总会把我准备的餐点吃得一干二净，我想应该还合他的口味才是。

「呵呵。」

在庭院里摘取香草时，我回想起这样的光景，不禁开心地轻笑出声。

今天，我们同样迎来一个平静的下午。为了准备让老师带回房间的饮料，我举起分别装着咖啡粉、红茶茶叶和花草茶茶叶的三个罐子，结果老师伸手指向花草茶那个。看来他很满意我早上为他冲泡的这种茶。

冲泡着老师指名的花草茶时，我听到庭院那头传来人声。我不解地望向老师，发现他微微垂下眼帘。看来有察言观色的必要。

「要装作没人在家吗？」

「不可能吧。」

一名我认识的男子以及一名陌生的少女，站在面对庭院的玻璃门外侧朝屋里张望。

「不好意思，突然来访。」

「您……您好！」

这两名访客，分别是青年商会会长寇特斯先生，以及年纪约莫落在十四、五岁，有着一双水灵大眼，将长发扎成两条辫子的可爱少女。

为三人准备好茶水后，我原本打算回房，但寇特斯先生却表示希望我留下来，于是我便和他们一起在餐桌前就坐。

虽然只是静静坐在自己的老位子上，老师仍散发出不确定本人有没有自觉的强大气场。看似不知道如何打开话匣子的寇特斯先生，表情带着几分尴尬，跟他一同前来的少女感觉也很腼腆。

「那个，呃……对了，这孩子是……」

寇特斯先生以手示意自己身旁的少女。脸蛋红扑扑的她，双眼闪闪发光地望向老师。

「我叫做蒂蒂！那个……我……跟您并不是初次见面……」

或许是害羞吧，少女的说话声愈变愈小。

（她羞涩的样子好可爱呀。是这孩子想来见老师吗？）

「我记得。你是裘达的孙女吧。」

（……老师也真是的。）

我不禁朝老师瞪了一眼。这么可爱的少女在眼前努力自我介绍，他的回应未免也太冷淡了。在这种时候，态度稍微亲切一点也无所谓呀。因为老师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呢。

这么想的我，内心七上八下地望向蒂蒂，担心她会因此胆怯退缩。

「您记得我吗！我好开心！」

看来是我瞎操心了。少女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更开朗。

「我一直很珍惜您在我小时候送给我的押花书签！也把您送的花束做成干燥花了！」

「……」

「……怎么？」

我不自觉直直盯着老师看，结果被他以抗议的视线回望。

（因为！送押花书签和花束给年幼的孩子……老师竟然会做出如此贴心的举动？）

似乎已经看穿我内心想法的老师，有些厌烦地移开自己的视线。我发誓自己绝对没有把老师当傻子看待。虽然很意外，但这也让我完全对他另眼相看。

「那么，老师。关于我们今天前来的目的……」寇特斯先生以像是吃到黄莲那样古怪的表情切入正题。

「蒂蒂目前在山的另一头就读中学。她说毕业后想成为专职帮佣。」

这句话让身为同行的我心头一惊。

「不过，她的家人强力反对，希望她能继续升学。」

（嗯哼～跟我家相反呢。）

「因为这样，她跟家人大吵一架，于是决定干脆来实际体验……这样或许……」

面对老师沉默不语的压力，寇特斯先生说起话开始支支吾吾。老师不断散发出一股质问「为何要跑来我家」的强大气场。

「听说璐希尔小姐十六岁就踏上帮佣这条路，所以蒂蒂想来向她讨教一番。」

听到话题突然被带到自己身上，我不禁整个人僵住。坐在说话吞吞吐吐的寇特斯先生身旁的蒂蒂，则是笑眯眯地点点头。

「……」

我感受到视线。是老师。他的视线，想必是针对寇特斯先生刚才那句话，询问我「是这样吗？」的意思吧。没错，我十六岁就踏上帮佣之路了。我以点头的方式回以肯定。

「……」

不过，没等到我点头，老师便将脸转回正面。感觉好像我在唱独脚戏。虽然做出回应，他却没有理睬，让人有点难为情。

（老师不是这个意思吗？还是说，他其实已经知道了？我有跟他说过吗？又或者，他觉得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不……不知您意下如何……我明白这样其实会给您添麻烦……」

听到寇特斯先生这么问，老师平静地吐出一口气。

「我一直都待在二楼。如果不会影响到她工作就无妨。」

老师给了一个比我想像中更宽容的答案。听到他这么说，寇特斯先生和蒂蒂两人的视线随即转移到我身上。

（咦，由我来决定吗……！）

少女闪亮亮的双眸中，满溢着干劲、希望和令人炫目的光芒。

「如……如果不会影响到我工作……」

到头来，我只能重复老师所说的话。

「那当然！」

蒂蒂用力地首肯。

两人回去后，客厅宛如台风过境那样安静无声。仍为那两人的气势感到有些茫然的我，不禁开口询问还留在客厅里的老师。

「商会会长还会负责这样的差事吗？」

「那两人是表兄妹。」

「啊，原来如此……」

发现老师主动拿起我端出来当作茶点的饼干。他喀哩喀哩啃着饼干的模样，看起来莫名让人疗愈。

隔天，带着振奋表情的蒂蒂再次来访。她表示「因为老师习惯七点用早餐，我想早点过来应该会比较好」，但她抵达的时间早到让刚起床的我有些手忙脚乱。干劲可见一斑。

「首先，要到菜园里浇水。」

「屋子后方的菜园对吗！请交给我吧！」

活力十足的她主动扛起提水的工作。另一方面，担心蒂蒂纤细的手臂会因此骨折的我，则是在一旁看得心惊胆跳。

一起替所有的农作物和花卉浇过水后，我们开始寻找能够采收的蔬果。

「这个看起来好像可以吃了！」

「噢，那个──」

我正想接着说「要再等它熟一点」时，已经来不及了。蒂蒂扭下了一颗大概八分熟的甜椒。

「还不行吗？」

看到我的反应，蒂蒂显得有些沮丧。这不禁让我涌现罪恶感，总觉得彷佛是自己害得干劲满满的她白忙一场。基于寇特斯先生将蒂蒂托付给我的责任感，我认为自己有鼓励她的使命。

「不要紧。虽然可能还没有完全熟透，我们等等做早餐时就用掉它吧。」

「早餐……」

蒂蒂开口轻喃。

「不知道老师会不会称赞好吃呢。」

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这句低语消失在风中，没有传入我的耳里。

「因为要先让老师用餐，必须准时完成才行。」

和蒂蒂两人一起站在厨房，让我有种不同于平日的奇妙感受。怎么办……要让她帮忙做什么呢？

「我们不会和老师一起吃早餐吗？」

听到我的提醒，蒂蒂有些愣住。看到她这样的反应，我也跟着愣住。

（原来如此……她是这么想的啊。）

「担任帮佣的人，基本上不会跟雇用自己的家庭成员同桌吃饭喔。」

「咦……这样啊……」

蒂蒂的表情看起来明显很失望。无论帮佣和雇主之间的关系再怎么好，大部分的家庭在这方面还是会划分清楚。还不清楚相关知识的蒂蒂，或许会觉得这样的对待很冷淡，不过，倘若她未来打算成为帮佣或女仆，就得先建立正确的观念才行。

「因为我们不是雇主的家人。」

「……」

蒂蒂以严肃的表情沉默半晌，最后像是勉强接受地嘟起嘴点点头。

接着，我跟她一起将马铃薯削皮。厨房里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重。

「对……对了，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感觉快要窒息的我，忍不住主动祭出一个安全牌的话题。

「是的。在新学期开始前，我们有两个星期的假期。」

「我记得你平常是住在学校宿舍里？」

「是的。」

不知道是因为专注在手边的工作，又或是我刚才的发言让她感到不悦，蒂蒂的反应很冷淡。感觉好像有些爱理不理。

（我有哪里做错了吗？）

「这些我来削吧。」

想当然耳，我的工作速度比蒂蒂要来得快上许多。处理完自己手边的马铃薯时，蒂蒂才正要替第二颗马铃薯削皮。为了讲求时间与效率也为了减少她的负担，我将手伸向剩下的马铃薯。

「我的份我自己会做！」

蒂蒂随即出声驳斥。

（抱歉。）

说得也是。她是来这里学习帮佣的技巧，所以应该想自己完成吧。我决定一边观察她的进度，一边处理其他食材。

待蒂蒂顺利将马铃薯削完皮后，我把这些马铃薯煮熟、碾压成泥状，接着加入奶油和牛奶，将其搅拌至滑顺的状态。蒂蒂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得趁热加进去搅拌，否则无法让奶油融化。」

「原来如此。」

「你要试试看吗？」

因为蒂蒂一直盯着看，我猜她也想试试。一如所料，她以一声「好！」来回覆。

「呜……好硬喔！」

「还很黏是吗？我再加点牛奶。」

「可是你刚才搅拌时看起来很轻松啊……！」

「因为我习惯了。」

尽管如此，蒂蒂仍没有把刮刀还给我，继续面红耳赤地用力搅拌马铃薯泥。从至今的表现看来，感觉她是个对工作专注又认真的孩子。

当我们终于完成最后的水波蛋时，时间差不多来到早上七点，我也因此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

（我还以为会来不及呢……）

在备餐同时指导不熟悉厨房作业的人并让她帮忙，是很难拿捏时间的事情。我不禁反省自己好几次企图把蒂蒂负责的工作抢过来做。

（我安排工作时间的能力还不够。）

「啊，老师！早安！」

在我暗自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时，蒂蒂开朗的嗓音传来。我抬起头，看到老师从二楼走下阶梯。他看了看时钟，又看了看我们，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刚才是在确认我的工作进度有没有被影响吧？）

「璐希尔小姐！我来端老师的早餐！」

身旁的蒂蒂活力充沛地举起手。我决定让干劲十足的她来负责这项任务。我把装着热汤的碗、盛着配菜和沙拉的盘子放上托盘，说了一句：「请你小心喽。」便交给她。蒂蒂看起来很开心。

看着她手捧沉重托盘、有些摇摇晃晃地走向餐桌的背影，我的内心七上八下。

「老师！请用！我也有帮忙喔！」

「……是吗。」

相较于蒂蒂活泼的招呼，老师的反应很冷淡。不对，他平常就是那样了。就算表现得亲切一些，应该也不至于少一块肉吧？我再次因为不同的原因而感到忐忑不安。

「这是薯泥。里头加了老师最喜欢的黑胡椒喔。」

（等……等等！）

放下餐点后，蒂蒂仍没有离开老师身边，甚至还开始介绍起今天的餐点。这可不得了。我忘记交代她这样的行为很危险。我感受着加速的心跳，朝老师瞄了一眼。

「……」

老师也望向我这边。他的视线冰冷到几乎足以将我射杀。身体四处开始冒出大量冷汗。糟了，得马上进行回收。

「蒂……蒂蒂！我想麻烦你准备饮料～」

我尽可能以开朗嗓音这么唤道。老师投射过来的抗议眼神依旧相当犀利。蒂蒂并没有察觉到老师的不耐烦，只是以有些遗憾的嗓音回覆：「是～」然后走回厨房。太好了。

我把蒂蒂带到厨房深处，蹲下身子低声开口：

「对不起，我忘记告诉你，老师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

这攸关自己能否继续被聘雇的问题，因此我以相当认真的态度这么劝谏蒂蒂，但她只是「哦～」了一声，似乎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把我的叮咛听进去呢，真不安。

「老师，好吃吗？」

（啊啊啊啊啊！）

不出所料，过了十几分钟后，蒂蒂又跑去跟老师搭话了。我陷入了深深懊悔，应该跟她说「除了用餐时间以外，老师也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才对。我勉强介入两人之间，顺利让老师返回二楼后，蒂蒂露出一脸不满的表情。

「你都不在意老师觉得好不好吃吗？」

「看到碗盘里的食物都被扫光，就足够了呀。」

「可是，这样的话，我完全无法跟老师说到话。」

（嗯？）

蒂蒂这句话让我有些不解。我是真心不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在某些家庭中，充当雇主的说话对象，或许也是帮佣的工作之一，但这仅限于雇主主动要求的时候。我们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处理家务，所以只要把心力放在这方面即可。

（不管怎么看，老师都不像是需要说话对象的人……）

「请问，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蒂蒂随即以一个灿烂笑容回应我。她的一百八十度转变，让我困惑不已。

（不，你完全不是「没什么」的感觉呢。）

不过，既然蒂蒂试着含糊带过，就代表她没有对我说明的打算。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我不认为她对我的信赖，有深厚到足以让她说出真心话。现在也只能先顺着她了。

「那我们也来吃早餐吧。」

听到我的提议，蒂蒂精神奕奕地回应：「是！」现在的我，仍不知道那张笑容之下藏着什么样的想法。

吃完早餐后，我和蒂蒂开始处理平时的家务。

首先是洗衣服。仔细将衣物搓洗过后，把它们摊平晾干。接着是打扫。从高处开始扫去每个角落的灰尘，再擦拭干净。虽然无法上到二楼，但至少要把阶梯打扫干净。老师喜欢光脚走在室内，所以可不能容许任何灰尘积累。之后，因为午餐时间到了，我们暂时先中断打扫作业。

穿上围裙后踏进厨房。今天的午餐是加了各种配料的炖饭。我们从厨房窥探老师用餐的状况，待他吃完后，再送上一壶红茶。

午餐结束后，继续打扫厨房等用水区、浴室和玄关。每一处凹槽和缝隙都要先扫、再擦、先扫、再擦。打扫完毕后，稍微休息片刻。此时，蒂蒂看起来已经相当疲惫。突然做了这么多不习惯的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我试着婉转地询问：「今天就做到这里吧？」但她仍坚持：「我还能继续做。」因此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餐是外头裹上一层面包粉、再佐以大量香草的香烤鸡排，以及各式蔬菜熬煮而成的热汤。我用了许多从菜园里采回来的蔬菜。让蒂蒂负责不会太吃力的工作，跟她一起一步步完成餐点。这次也顺利赶上了用餐时间。

趁着老师去洗澡的时候，我们吃完自己的晚餐。将餐具清洗、收拾完毕，准备完老师的饮料后，今天的职场体验就告一段落。为了送蒂蒂回家，我和她一起提着灯笼穿越森林，来到镇上。抵达她家附近时，蒂蒂朝我一鞠躬表示：「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你觉得今天的体验如何？」

这么询问蒂蒂第一天试工的感想后，她沉思半晌说：「那个……」并以有些凝重的表情望向我。

「我们今天做的工作，是每天都要做的吗？」

听到我以「是的」简短回答，蒂蒂咕哝了一句：「每天……都要一个人做这些……」

（啊！这是个好机会，趁现在向她说明这份工作的价值所在！）

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后，现在就告诉她最重要的事情，来为第一天的体验划下句点吧。

「我们的工作，是让家里的人过得舒适自在。」

除了开心的事以外，也会遇到讨厌的事，甚至令人生气的事。说实话，要是跟雇主不合就是地狱。不过，我还是希望蒂蒂能先理解这份工作的喜悦。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对她展露笑容。

「为此，如果能多完成一件事，我会觉得很开心。」

蒂蒂眨了眨眼，然后闭上原本张开的嘴巴。

「……是。」

她的回应严肃又沉重，感觉好像是我的开朗搞错了场合。

（我想表达的意思没能传达给她吗……要是她的动力下降了怎么办？）

走回老师家的路上，我深深反省自己身为职场前辈的不成熟之处，决定明天的体验活动也要继续努力。

职场体验第三天。蒂蒂没有任何抱怨，仍持续努力着。这天的工作结束后，看到疲惫不已的她，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今天要做「那件事」的事实。

「今天得去镇上采买才行。」

听到我这么说，蒂蒂一瞬间瞪大双眼。我连忙补上一句：「你可以在家里负责打扫就好。」但她一脸严肃地表示：「我也要去。」

（果……果然……？）

为蒂蒂的毅力深感佩服的我，只好带着她一起来到镇上。结果──

「你还好吗？」

「我……没……事！」

该说她是生性认真还是不服输呢？这么回应我的蒂蒂，额头上渗出涔涔汗珠。

「我帮你拿一半吧。」

「不……不用了！」

被她的犀利眼光一瞪，我只能缩回自己的手。蒂蒂的手臂上挂着两大袋东西。我负责拿修补建筑物用的材料和油漆，蒂蒂则是负责拿食材。塞满玻璃瓶装食物和南瓜的袋子，看起来似乎对她纤瘦的手臂造成了相当大的负担。我不禁反省自己为何让她提这么重的东西。

「呼……呼……」

在蒂蒂连走路看起来都有些吃力时，判断不能再继续旁观的我，从这名少女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手上抢过其中一只袋子。

发出像是在抗议的「啊！」一声后，蒂蒂有些不甘地望向我。

「你手上那只袋子，请不要掉到地上喽。」

听到我又补上一句「因为里头有鸡蛋」之后，蒂蒂沉默着点点头。我将多出来的一袋重物重新提好，然后钻进森林入口。

「啊啊，太好了。有顺利买到东西。」

我一边强调「幸好我们是两个人去」、「你帮了大忙」，一边整理买回来的东西。被我抢走一只袋子后，蒂蒂看起来一直没什么精神，所以我得设法鼓舞她才行。

「好，接下来要开始准备午餐。啊，蒂蒂，请你先休息一下吧。」

整理完采购品之后，我朝时钟望了一眼，便穿上围裙。已经是必须开始准备午餐的时间了。

「不！我也一起……！」

尽管看起来明显一脸疲态，蒂蒂仍从椅子上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厨房。

（哇啊～不用这样啦～！在一旁观看也算是见习啊～！）

她的努力精神值得赞赏，但我实在不建议这样勉强自己。然而，蒂蒂并不在意我的顾虑，只是以逞强的表情握住菜刀。

今天是蒂蒂来职场体验的第五天。表情逐渐从她的脸上消失。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一些没告诉她的事情说出口，但现在决定不说了──其实，换作是平常，我还会趁空档去拔杂草、打理菜园等等。

要是说了，蒂蒂一定会跟来帮忙。只要我不休息，她就不会休息。即使看起来累瘫了，她也绝不会听从我的建议休息。这般毅力着实令人敬佩。

（唉～不要紧吗？她真的不要紧吗？）

虽说是本人的意愿，但让今天已经精疲力尽的蒂蒂端晚餐给老师，实在让我相当担心。这几天在一旁看着她努力过来的我，涌现了一种像是在照料雏鸟的心情。我站在厨房深处，在内心默默「加油！加油！」地为她打气。蒂蒂的脚步不太稳，手臂也不停颤抖，但还是顺利将所有餐点送上桌。

（她做到了！鼓掌！鼓掌～！）

「老师……请用。」

（快夸奖她！对她说：「你很努力呢！」）

我站在厨房里试着以念力和老师沟通。

「……」

（他……什么都没说……）

这个魔鬼。看着没有半点反应的老师，我忍不住这么想。虽然他平常也是这样。

看着蒂蒂一脸沮丧地走回厨房，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她……她的脸色好苍白！）

或许是体力和心力都一起磨光了吧。她看起来像是燃烧殆尽那样死气沉沉。这可不是十五岁少女会露出的表情。

「好……好好吃喔……」

「请用！尽管多吃一些吧！」

就这样，老师以平淡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态度吃完晚餐，然后去洗澡。我和蒂蒂也趁这段时间吃晚餐。蒂蒂狼吞虎咽地吃了不少。直到昨天都靠意志力死撑过来的紧绷感，此刻似乎完全放松下来。

「我吃饱了！真的很好吃……咦，你在做什么？」

看到我对着餐盘双手合十，蒂蒂不解地这么问。

向她说明：「老师每次吃完饭都会这么做。」蒂蒂的两道眉毛弯成八字状，露出一脸想哭的表情。让我大吃一惊。

「你……你怎么了？」

我焦急地探出上半身，眼前的少女五官皱成一团后趴倒在桌上。

「我澈底输了嘛……」

「咦？」

「没事……」

老师还没从浴室回来。我把他在洗澡后要喝的饮料放在餐桌上，然后护送蒂蒂回家。

在月光靠不住的森林里，我们提着灯笼一起前进。因为疲惫，感觉蒂蒂踏出的每一步都很沉重，让人不禁替她担心。不过，比起这个，她一直无精打彩的模样更令我在意。

现在的她，完全没了第一天的活力，让我有种自己做了什么坏事的感觉。虽说只是来体验，但蒂蒂尽了全部努力。是我让她努力过头了吗？

无论如何，现在还是先跟她搭话比较好。

「多亏有你来，我才能把打扫工作做得比平时更仔细，下厨时也省了不少工夫。蒂蒂帮了很大的忙喔。」

「……」

「你既努力又认真。有你这样的同事在，一定会让人觉得很可靠。」

「可是，老师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不要期待雇主每件事都会一一称赞自己比较好。因为这种事多半不会发生。尽管令人难过，但实际上，大部分的雇主都只会责备而不称赞，并认为这样才是理所当然。

（不过，我总觉得蒂蒂不是这个意思。她想听到的，或许只是来自「老师」的反应。）

「蒂蒂，你跟老师从以前就认识对吗？你之前还说他有送你花。」

「……」

持续片刻后，规律的脚步声突然止住。

「蒂蒂？」

她的脚步停下，我疑惑地将提着灯笼的手移向身后，转头望向她。站在黑暗中的她垂下头。正当想开口问她「怎么了？」的时候，蒂蒂突然朝我冲了过来，以纤细手臂紧紧环抱住我没有提灯的另一只手。

「你……你怎么了？」

这么问之后，蒂蒂就这样以双手揽着我的手臂踏出步伐。她究竟是怎么了？

「我大概是在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老师。那天，爷爷带着我一起去老师家拜访。因为他们一直在聊很难懂的事情，我觉得无聊，就自己跑到院子里玩。看到院子里种着很多美丽的花朵，我忍不住摘了一朵盛开的花。」

蒂蒂将头靠在我身上，开始诉说往事。像是在跟朋友说话的语气，让她感觉终于比较像一名十五岁的少女。

「结果爷爷为了这件事大发雷霆。因为那是老师种的花。」

「老师有生气吗？」

少女用力摇摇头。

（我想也是。感觉老师不会为了这种事生气。）

「老师主动摘了很多花，弄成一束送给我，要我拿回家。」

（老……老师～～）

在脑中浮现那幅光景。老师和年幼少女。多么崇高、多么令人发自内心微笑。

「押花的书签，也是老师那天送给我的。他说书签里的花不会枯萎。」

「原来如此……」

我这么附和后，蒂蒂更用力搂住我的手臂。看着她好像在撒娇，让我想起自己唯一的妹妹。虽然她跟我只差两岁就是。

「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很喜欢老师。」

「哦……？」

听到这个唐突又让人无法忽略的告白，我忍不住以别有意涵的语气回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是短短十年前发生的事，当年的老师应该也是现在这种感觉。那么，蒂蒂的「喜欢」究竟是──

「我想确认一下，你所谓的『喜欢』……」

「是初恋的意思。」

（呃……）

因为太过意外，我的大脑有点跟不上情况。呃，所以这是……恋爱的那种喜欢吗？既然是初恋，那就是恋爱没错了吧？

或许是察觉到我困惑得说不出话，蒂蒂「啊哈哈」地笑了几声。那是不打算掩饰自身感受的纯真笑声。

「开始上学后，我很少回来这里，但我一直想起老师。还想着将来要跟他结婚呢。」

「结……结婚……」

「不过，毕竟我们年龄相差太多了。所以我转念，想说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好。虽然说过自己从中学毕业后，就打算去当帮佣，但并不是哪户人家都好。我想在老师家工作。而且我也听说他偶尔会雇用人帮他打理家务。」

听着蒂蒂的告白，我突然有种辛酸感。她说话的语气愈是开朗，这淡淡的恋慕听起来就愈美、愈像是童年时期怀抱的梦想。

「……蒂蒂。」

「我爸和我妈都不知道我对老师的心意，只觉得我莫名其妙地变得叛逆。」

我大概能体会她父母的心情。家里明明有能力让女儿继续升学，但她却不愿走在安排好的轨道上，企图踏上另一条艰辛的路。这样父母当然会担心。

「然后啊，因为我一直是这么打算的，却在无意间听到老师家已经聘请了你，真的觉得超受打击又好嫉妒。」

说着，蒂蒂望向我。

「蒂蒂……？」

尽管脸庞仍残留着几许稚嫩，她的双眼却透露出极为强韧的意志。

护送蒂蒂回到家后，我也踏上归途。一路上，她方才说的话不停在我脑中打转。夜行性的鸟兽们，提高警戒注视着眼前这名持续前进的可疑人类。夜晚的森林看起来似乎变得更黑暗了。

「这五天以来，深深体会到现实果然不一样。原本以为自己能更靠近老师、能帮上更多忙。」

少女的双眼蒙上一层阴霾。接着，她以悲伤的语气表示：「可是，我比不过你。」朝我瞥了一眼后，便转过头往前走。

「我会继续升学。虽然得离开镇上，到更远的地方去，不过……我一定会成长为更棒的大人再回来。」

从上方的树枝缝隙间落下的月光，照亮了少女的侧脸。那双眺望着远方的眸子柔和地眯起。

「谢谢你，璐希尔小姐。」

笑着这么说的她，看起来已经不再是个孩子。

（老师真的是个罪孽深重的人……）

夺走稚嫩少女的芳心，却又表现得爱理不理。人家可是一直都迷恋着他呢。

（不过，会迷上老师的少女，也是胆识过人的存在。）

理想和现实的落差想必相当大吧。这样蒂蒂很可怜耶──我内心涌现了些许责备雇主的情绪。

「我回来了。」

尽管知道一楼不会有人在，我还是在踏进家门时招呼一声。放下提灯、脱下鞋子时，上方突然有个影子笼罩了我。

是老师。他怎么了？我还以为他已经上去二楼。毕竟现在的时间早就超过晚上八点。

「怎么了吗？您是不是需要什么？」

我以为老师有什么事找我，所以这么询问。

「今晚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吧？」

「啊……？是……？」

我一不小心，就用完全状况外的语气回应了。但老师并没有因此感到不悦，只是静静凝视着我，像是确认什么后点点头。

（难道……）

因为今晚的夜色比较昏暗，他担心我回家路上遇到危险吗？他可是对蒂蒂那么冷淡的老师，虽然这只是我个人怀着期望的臆测。不过我也知道老师其实很温柔。

「没有异常。」

「那就好。」

这么简短回应后，老师便快步走向客厅。我连忙追上去，结果发现我在出门前替他准备的花草茶的茶壶，现在放在沙发前的那张长桌上。盛着茶水的茶杯也搁在一旁。

他一直都待在客厅吗？要等我回来的话，在二楼等也可以啊。

「让您担心了。」

「我没有担心。」

看到老师一脸淡然，我差点噗嗤笑出声。

（是，好的。没关系。您没有担心。）

老师板起脸望向我，但没有多说什么。几乎要露出傻笑的我连忙端正表情。我有事情要向他报告。原本打算明天早上再说，既然老师人在这里，就趁现在说出口吧。

「我有事情要向您报告。」

正打算捧着花草茶的托盘走上二楼的老师，再次于沙发上坐下。我判断这是他愿意听我报告的意思，于是正式开口：

「蒂蒂的职场体验到今天告一段落。她非常感谢您，所以请我转达这样的谢意。」

「负责照顾她的人是你才对吧。」

单就事实而言的话，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不是这样。重点在于，是老师允许她待在这个家见习。我想老师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出声提醒。他是在谦虚又或是有其他理由？

「她似乎打算继续升学。」

听闻这个最重要的情报，老师只是淡淡回应：「我想也是。」彷佛他早就明白这一切。

（他知道蒂蒂的心意吗？）

如果是这样就不难理解他为何用冷淡的态度对待蒂蒂了。虽然我知道他原本就是个淡漠的人。他是想澈底避免蒂蒂怀抱更多期待吗？就算这样，他还真的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呢。

在我擅自揣测老师的用意时，他突然补上一句：「毕竟她是在你身边见习。」

（……嗯？）

一下子没能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老师这种说法，听起来像是蒂蒂被我欺负得很惨似的。我一直都想跟她好好相处呀。原来我表现得这么严厉吗？

（不，我可没老师这么夸张。）

我以倍感意外的表情望向老师，结果他罕见地看着我眨了眨眼。从他不自然的反应看来，我能猜到老师想表达的意思应该跟我所想的有出入，但还是无法理解正确答案为何。

（毕竟我们平常只会以眼神做「喝咖啡？还是红茶？」这种简单的交流嘛。要是老师觉得我能够理解他想表达的任何意思，我可就伤脑筋了。）

「就你每天完成的工作量和成果来判断，我想跟得上的人恐怕不多。」

「唔！」

我澈底愣住了。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我意料。

（这……这样啊？不对，什么意思？老师是在称赞我吗？）

不知道该怎么解读老师的发言，只能默默感受着逐渐发烫的脸颊。老师抛下这样的我，迳自准备走上二楼。太狡猾了。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逃走。真不甘心。

「咕呜呜……」

最后，只剩下以手按着双颊的我独自留在客厅。

「蒂蒂可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才放弃的呢！」

道出这句无处宣泄的抱怨后，我拿起盥洗用具大步大步走回自己房间。

伴随一阵「嘟────」的声响，火车冒出大量蒸气。

「赶上了！太好了！」

「璐希尔小姐！连老师都……？」

看到我们时，从火车车窗探出头的蒂蒂不禁瞪圆双眼。

今天早上，因为蒂蒂要搭火车返回位在山另一头的学校，我跟老师说要出门替她送行，结果老师竟然也一起跟来。

我跟老师走到蒂蒂座位所在的车窗外，朝她递出作为土产送给她的点心。

「这些点心请你慢慢享用。」

蒂蒂的表情顿时变得开朗起来。

「谢谢你！我的家人都要工作，所以没人能来为我送行……嘿嘿嘿，我好开心喔。」

看到蒂蒂喜形于色的模样，我不禁跟着展露笑容。

「这班火车什么时候出发？」

「应该快了。啊，车掌上车了。」

蒂蒂才刚这么说，火车的鸣笛声随即传来。是准备发车的通知。幸好我们有赶上。

「老师，非常感谢你。」

（好……好伤感喔……）

因为明白蒂蒂的心意，让我觉得揪心。老师，请跟她说点什么吧。

「自己多保重。」

蒂蒂一瞬间像是在按捺某种情绪那样紧紧抿唇，但随即又以活泼的语气回应：「是！」

「有空请再过来露个脸吧。」

「璐希尔小姐！」

我这么说之后，蒂蒂突然从车窗探出上半身抱住我。

（插图006）

（好……好危险！）

相较于惊慌失措的我，做出危险行为的少女却咯咯轻笑起来。随后，她附在我的耳畔这么开口：

「我爷爷说啊，他已经几十年没看过老师施展魔法了呢。」

「咦？什么……」

「那边的乘客～！火车要发车喽！」

听到车掌的提醒，我连忙缩回身子。少女露出像是恶作剧的笑容。

车轮开始转动，火车也跟着往前。蒂蒂不断朝我们挥手的身影渐渐消失。

「……」

我和老师就这样沉默地眺望远去的火车片刻。

「她离开了。」

待火车完全消失在铁轨的另一头，老师这么轻声开口。我吃惊地抬头仰望他。

「走吧。」

「是……」

蒂蒂刚才那句话一直在耳边缭绕，让我的胸口有种骚动感。怀抱着这种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心情，快步追上朝车站剪票口走去的老师背影。

隔天，寇特斯先生以相当谦卑的态度造访老师家。为了蒂蒂的事特地登门道谢。

「啊啊……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接下寇特斯先生递过来的点心礼盒后，我朝他一鞠躬，结果他也跟着再次鞠躬。我告诉他蒂蒂一直很努力干活之后，寇特斯先生像是终于放心，或说是卸下心上大石那样，重重叹了一口气。

（当哥哥也真不简单呢。）

脸上不自觉流露笑意。

不过，刚才就已经通知老师了，他却迟迟没有下楼。

「老师可能是手边的研究还没告一段落。总之，请先坐下来喝杯茶吧。」

寇特斯先生看起来有所顾虑，但毕竟不能让他一直呆站着，我最后还是强制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啊，对了，我有一件事想趁现在请教你。」

趁着老师现在不在，我试着向熟知特产的寇特斯先生询问从之前就很在意的老师所使用的香皂。虽说之前外出寻觅时没有收获，但我也只是到生活杂货店里逛过一圈而已，不会就这样放弃。

「比起生活杂货店，香皂专卖店应该比较有可能找到喔。」

听完我的问题，寇特斯先生歪过头「唔～」地沉吟起来。

「原来如此！专卖店啊！因为我之前只是买抹布时顺便看看香皂……原来如此！」

在我恍然大悟的时候，寇特斯先生欲言又止地补上一句：「呃，不过～」

「怎么了吗？」

「不，毕竟是老师本人用的香皂，所以有可能是他自己制作的呢。」

「咦……」

我不禁瞪圆双眼。

「啊，你不知道吗？我们镇上的精油皂，原本就是老师开发出来的产品喔。」

「咦……咦咦……？」

我的困惑化为声音表现出来。是老师开发的？你说这个镇上的特产？那些迷人的花卉精油皂？

看到我脸上满是疑惑，寇特斯先生笑出声。

「那是在早我出生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是听爷爷说的。过去，在这个城镇陷入穷苦的困境时，镇上的人们好像向老师寻求协助。大概是希望他能用魔法做点什么吧。」

不知道那是多久之前发生的事？那时的老师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在寇特斯先生的爷爷还是个孩子时就存在的人物，如今依旧健在，而且还是我的雇主。如果老师是个让人一看就觉得是「魔法师」的人，或许还能理解；但平常的他，完全不会让人觉得他跟我们是不同次元的存在。

（对镇上的人来说，这样的事实或许很稀松平常，但看在我眼里，真的很难以置信……）

寇特斯先生微微眯起眼。那双眸子透露出他的温柔和对老师的敬意。

「不过，老师赐予镇上居民的，并不是什么神奇力量，而是能让大家以自己的能力发挥的『知识与技术』。他将从镇上盛开的各式花卉中提炼精油与制作香皂的方法传授给众人。在那之前，老师好像一直都是自己制作香皂。最后，那成了镇上的特产，也让这座城镇起死回生。」

「……原来发生过这样的事。」

眼前这名青年的脸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所以，镇上的人才会尊称他为『老师』。他对这个城镇有着不可抹灭的恩情。对我们来说，老师现在也愿意继续住在这个镇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听得瞠目结舌。

（原来大家不是单纯因为老师是魔法师，才称呼他为「老师」啊。）

原本只是想打听老师所使用的香皂情报，却听到了令人意外的一段过往。虽然嘴上都说他不好相处，却仍尊称他为「老师」，原来是基于这样的理由。而这种尊敬与感谢，从当年一代代传承至今。

对镇上居民和老师，我敬佩得说不出半句话。我所不知道的双方之间的关系，让身为外地人的我感受到了一丝丝的落寞。

到头来，那天我还是没能问出老师使用的精油皂的关键情报。寇特斯先生表示，要是没有实际确认那块香皂，他也不好断言。不过，要是能把那块香皂弄到手，我也没有必要找他商量这件事。

虽然无法锁定香皂的款式，但从香皂延伸出来的那段过往实在太惊人了。每当洗完澡的老师散发出好闻的香气时，除了在意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气味，也不禁感动他就是寇特斯先生记忆中那位伟大的老师呢。

今天的老师，同样散发着很好闻的淡淡香气。

（好香喔。真令人羡慕～老师就是用这股香味拯救了城镇啊。）

「……」

啊。被这股香气迷住，让我忘记放开将托盘递给老师的手，结果变成跟他一起捧着托盘的奇妙状态。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老师对我投以狐疑的眼光。

「不好意思。」

我和老师四目相接时，他罕见地看似有些动摇地移开视线。

（咦？）

不过，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待老师转身后，就让人不禁质疑只是自己多心。他走上二楼的脚步声，听起来跟以往没什么两样。

「刚才靠得有点近呢。」

抬起头来时，发现自己和老师的脸意外靠近的我忍不住这么想。

（好危险。还是注意点吧。要是被当成寡廉鲜耻的女人，可会马上被开除呢。）

仍残留在鼻腔里的肥皂香气，让我回想起老师刚才那双眼睛，胸口也不知为何有些悸动。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返回学校的蒂蒂寄来了一封信。信件内容基本上以我为诉说对象。想到她默默对老师怀抱的心意，我感到揪心不已。

观察躺在沙发上的老师，判断现在可以向他搭话后，我开口告知：「蒂蒂似乎过得很好。」但老师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我：「是吗。」

（他还是一样淡漠呢。对方明明是从小时候就认识的孩子。）

「等到成为成熟的大人，她会再来见您喔。」

「……」

这次是连反应都没有。

（真是的～）

待我将信纸塞回信封里后，老师才躺着道出：「人的成长很快。」这样慢半拍的回应。看到长大的蒂蒂，果然多少还是有些感触吧。回想起来，实际感受到排行老么的妹妹已经长大的时候，也有种既开心又寂寞的感觉。我试着以感同身受的态度回道：「得好好珍惜和彼此交流相处的时间才行。」

「没错。」

老师以简短的肯定回应我。长年以来，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境，从旁看着镇上的人们成长和老去？

「……你亦是如此吗？」

「您刚才说了什么吗？」

尽管我确实听到老师说了些什么，可惜他不愿再说一次，只是回我「没什么」，将搁在沙发上的双腿交换翘脚。看得出来老师在想事情，但无法明白他思考的内容。察觉到他已经进入「希望一个人静一静」的时间后，我默默离开客厅。

「咦，您也要一起来吗？」

隔天，我因为私事准备外出时，老师竟然说要跟来。这是吹什么风呀？

「我是要去香皂专卖店喔？」

老师面无表情地眺望着远处。

（不行。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总之，老师说要跟，也只能让他同行了。老实说，因为我的目的是「找出老师使用的那块香皂」，如果本人也在场，总觉得会有些压力。不过，也没其他办法了。不如就趁这个机会，不着痕迹地向老师打听那块香皂的情报吧。

不自在而没跟老师交谈太多的情况下，我们来到镇上。

「欢迎光……咦！老师？」

我们踏进香皂专卖店后，店员震惊到整个人不慎撞上后方柜子。陈列在上头的商品也跟着摇晃。一脸不知所措的店员，以「欢欢欢欢迎您！大、大驾关临……光临！」招呼我们。夸张地吃了螺丝。

（对香皂店的人来说，是不是「传说级的人物出现了！」这样的感觉呢？）

我这么想着，同时以视线仔细扫过店内陈列的商品。原来如此。如同寇特斯先生所言，专卖店的商品种类确实比生活杂货店要来得更多。

上头标示着「洋甘菊」的香皂，是我初次目睹。将它捧起到鼻子前方，开始进行人工拣选作业。

「真是好闻……」

不过，不是这种味道。下一个是「柠檬草」。

好比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让冰凉柠檬水洒满全身的清新香气。但也不是这种味道。

「唔～」

试闻了几款香皂后，我的嗅觉开始变得错乱。我捏住鼻子，试着排除刚才闻过的气味。这时，原本随意在店里闲逛的老师朝我走来。

看到我捏着鼻子，老师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看起来好像在强忍笑意。

（怎么了吗？）

或许是因为看到我一脸不解，老师像是要掩饰什么地别过脸去，拿起附近的一块香皂凑近自己的鼻子。他以骨感手指拾起香皂的动作非常优美。

「……成品做得很好。」

「非常谢谢您！」

站在柜台后方的店员，敏锐接收到老师轻声道出的感想。脸上写满了感激。老师以更轻的音量咕哝：「这样也听得到啊。」

我捧起跟老师手中那块同款的香皂，再次确认它的气味。这款其实我刚才也闻过，但果然还是跟老师的那款不一样。

察觉到我散发出来「也不是这块」的氛围，老师歪了歪头。

「我想要闻起来不那么甜腻的。」

「橙花。」

「更清爽一点的。」

「芍药。」

「呃……」

要是不就此打住，老师可能会发现我在寻找的不是自己觉得好闻的香皂，而是某款特定的香皂。

老师也沉思着替我选了几款香皂，但还是挑不出跟我的要求完全一致的东西。如果店里没有卖的话，那款香皂很有可能真的是老师自己制作的。

（非卖品啊……）

各方面都感到失望的我，向店员说了一声：「我下次再来。」便走出店外。店员再次对老师说了好几次「非常感谢您的光临」。感觉这已经超越普通的尊敬，可以说是崇拜或信奉的程度了。

「呃……不好意思，让您陪我跑一趟。」

老师以毫不在意的表情摇摇头。

「那么，我们回去吧……呃，咦？老师？」

正准备朝森林走去时，我看到老师朝不同方向迈开步伐。今天真的到底吹什么风啊？我连忙跟上老师的脚步。有别于以往的这一天，就连镇上的街景看起来都不太一样。

「是这里吗？」

「是……是的……」

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们站在的地方，是我最中意的那间餐厅外头。这里就是我在发薪日时享用牛排套餐的那间店。

（他……他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发现的？）

自己瞒着老师独自来享用美食一事被发现，让我大为震惊又心虚不已，心跳也因此持续加速。

压根没想到老师会主动提议「在外头吃过午餐再回去」。他甚至说了：「你有间常去的店吧。」

在我澈底陷入不知所措的状态时，老师大剌剌地打开餐厅大门。

（他……他走进去了……！）

店里传来「老师……？」的困惑嗓音。只能跟上去了。这么下定决心后，我朝店内踏出步伐。

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情况，让我的胃因紧张而持续收缩。老师一脸平淡地浏览着菜单。可以请您多少看一下我脸上的表情吗？

为什么我得和老师面对面坐下来用餐呢？我原本想若无其事地在另一张餐桌前坐下，结果被店员阻止。我们完全被当成一般客人对待。

（不不不，我的身分可是帮佣耶。）

和雇主坐在同张桌前一起用餐，可是这一行的大忌。前些日子，也才刚告诫蒂蒂一般家庭不会这么做。

（不知老师有何打算？他不会排斥这么做吗？）

我拉开几乎要紧皱在一起的眉头，望向坐在对面的老师。

「……」

不行。他的视线仍停留在菜单上。

（呜呜呜……好想吐……）

无力垂下头时，一声「那么……」传入耳中。什么「那么」啦。我带着几分怨恨的心情抬起头，结果跟老师四目相接。

「您……您决定要点什么了吗？」

老师点点头。我咬牙按捺涌上心头的五味杂陈，呼唤等我们点菜的店员过来。

（老师他……）

我试着以视线传达「请您先点吧」的意思，却接收到「你先点」的回应。看到老师的手势，店员于是准备先帮我点菜。

（但我不知道老师会点哪一道菜啊！）

有些自暴自弃的我无视紧缩的胃，硬是点了以往都会点的牛排套餐。就算自己点的菜色比老师的更高级，我也不管了！我将放在餐桌下方的手握成拳头，等待老师开口。

「我要一份跟她一样的。」

（晕倒──！）

那你刚才看菜单是在看辛酸的吗？我勉强压抑住想要整个人趴倒在桌上的冲动。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在我们的餐桌上谱出令人垂涎的二重奏。总是让我心心念念的肉，不知为何今天看起来格外平凡。原因很明显。

老师淡淡将双手合十，再轻轻点头致意。已经习惯这个餐前仪式的我，也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

「……」

感受到来自老师的视线。

（啊，对喔。这样就被他发现我在模仿他了。）

这让我一下子感到很难为情，脸颊也开始发烫。老师垂下头轻轻哼笑一声，一语不发地将手伸向餐具。

「──！」

简直羞耻到不行。刚才只稍微自暴自弃的我，现在澈底进入自暴自弃的状态。

（我也要开动了！）

抛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是雇主」这样的顾忌，我将所有精神专注于眼前的牛排上。

「……」

一阵令人身心舒畅的风吹来，扬起正在仰望天空的老师的发丝。虽然仍是一脸面无表情，但此刻的他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彷佛能看到他头上浮现「♪」的记号。

（您开心就好……）

另一方面，我则是因为神经紧绷而疲惫不已，也无力呐喊：「好好吃！好幸福！」

我是打从十六岁便开始以帮佣、女仆维生的人。明白无论雇主再怎么亲切，都不可能把我当成宾客或家人对待。因此，刚才跟老师之间的距离感，让我受到了相当大的震撼。倘若老师将我视为一名帮佣，我希望他能避免做出这样的行为。

（这可能会让我得寸进尺啊……）

老师是怀着什么样的意图跟我共进这一餐呢？他认可我的工作成果，也会支付我薪水，所以理所当然有把我视为一名受雇者才是。真要说起来，他分配给帮佣非常正常的房间。因这些理想的工作条件而开心不已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待遇这么好，为什么之前的人都撑不到一星期呢？）

我重新审视这个内心的一大疑问。时常会思考这个问题。

（照理说，如果原本就是想靠这一行糊口的人，应该不会放过这样的待遇才是。）

不过，这个镇上没几户有能力聘请帮佣的人家，所以受雇者很有可能并不明白一般雇主对待帮佣的方式。在我之前的那些前辈，说不定老师家就是她们以帮佣身分初次体验的职场。

不过，不明白这样的工作环境多么千载难逢，所以不到一星期就辞职，感觉也很不可思议。我甚至忍不住怀疑「有些人做了两天就不做了」这种话是不是在说笑。

因为这样，我试想了各种情况。诸如老师讨厌被干涉，但帮佣却老爱管东管西；或是帮佣无法忍受老师淡漠的态度等等。不过，到头来，这些都只是外人站在远处眺望着事物表面做出的想像。

在明白这个城镇和老师的过去后，开始有些顾忌自以为是地进行肤浅分析。

我望向老师的背影。

「……」

这个镇上的人都很喜欢老师，所以也自然而然想要亲近他。

但从我跟老师相处至今的经验来看，如果想缩短跟他之间的距离，必须等他主动靠近自己才行。

若是因此感到焦躁，试图积极缩短双方之间的距离，只会让老师为了维持自己理想中的距离而退开。这样一来，除了无法缩短彼此的距离以外，对老师怀抱的期待、憧憬以及理想，也会出现让人心灰意冷的落差，而老师本人也会感到厌烦。

──不能涌现想把那个背影占为己有的念头。

这么想的瞬间，感觉胸口有股莫名的悸动。

（哎呀……？）

怎么回事？我只是一介帮佣，不像镇上的人那样，从一开始就对老师怀抱着尊敬或期待。让老师过着舒适自在的生活。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所有。我跟老师之间，只要能进行工作上必要的沟通交流即可。今后，我只要在一旁安静观察老师的动静，在关键时刻为他提供最贴近需求的服务就好。

所以，我不能过度解读来自老师的温情和善意。对老师来说，这些一定都只是无心之举。他不会做多余的事。因为老师就是这样的人。

「……」

老师转过身来。我判断他的眼神在询问：「你要办的事都办完了吗？」因此无言地点点头。老师迎着风朝森林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后，老师一如往常地走上二楼，我也开始继续平日的工作。清扫灰尘、擦窗户和地板。为了避免陷入无谓的思考，我拼命活动双手工作。没错。该动的不是脑袋，而是这双手。我试着这么说服自己，将晾干的衣物收进屋里，操作位于房屋后方的热水器，准备足够泡澡的热水。接着将菜刀磨利，开始料理晚餐的炖菜。

这么忙进忙出的时候，夜晚一下子就降临了。如同平时那样。

──喀锵。

老师走出浴室。今晚的饮料是加了各式香料和牛奶的红茶。今天不需要再让老师等了。我捧起托盘走向老师。

「……」

「……？」

老师没有接下托盘，反而朝我递出某样东西。或许先收下他递过来的东西比较妥当吧。我将托盘放回桌上，朝老师伸出手。他将一个巴掌大小、硬邦邦的东西放在我的掌心上。

（咦……）

明白那个物体是什么之后，我整个人僵住了。这股淡淡的香气是──

「老……老师！」

我像是触电那样猛地抬起头，发现老师已经用空出来的手捧起托盘。动作好快。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符合你需求的东西。」

「就试用看看吧。」说着，老师的眼角弯成柔和的角度。虽然是极为细小、不起眼的变化，却全都看在我的眼里。

看着老师俐落走上楼，我连忙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前开口道谢，但整个人还是杵在原地。

（他给我这个……）

「为……为什……咦咦咦咦？」

我以不会传到二楼的细微音量呐喊。

（咦～！老师给我这块香皂？）

捧在手心里的这块香皂，确实散发出我寻寻觅觅的那股气味。老师是不是觉得我在店里执意找出某款香皂？不对，我应该没做得那么明显才是。觉得自己有维持「只是在店里赏玩各式香皂」的态度。

可是──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老师。他为什么愿意为我做这么多呢……」

原本彷佛很遥远、却又好像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现在突然让我有种摸不清的感觉。

『我爷爷说啊，他已经几十年没看过老师施展魔法了呢。』

蒂蒂那句话唐突地在我脑中浮现。

「──！」

我忍不住蹲了下来。无法掌握距离感的人只有我吗？还是说──

被包裹在掌心里的香皂，透出让我想起老师的香气。胸口有种灼热感。一股坐立不安的情绪，让我整个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

之前那样望眼欲穿的香皂，现在却成了让人有些用不下手的东西。

第一卷 〔第四章〕四只脚的冒险

「咦？」

落叶树的叶片乘着风飘落到我的脚边。鲜艳而带着几分寂寥的色泽。才刚觉得日照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看来这个世界正慢慢准备迈向下一个季节。

我捡起落叶，以指尖捻着它旋转。

「这样的话，或许可以去捡栗子或采香菇呢。」

捡回来的栗子，可以放进炖菜里、可以拿去蒸或是煮成甜点。采到香菇的话，就能当成香煎肉排的大量配菜。

（不知道老师喜不喜欢栗子跟香菇？）

我决定在近期踏进环绕着这个家的森林区域。

这么说来，最近早上和傍晚确实变得有几分凉意。前几天，洗完澡的老师坐在沙发上等我调制饮料时，还打了个喷嚏。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打喷嚏。我当下亢奋地想着「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打喷嚏？」像这样为了老师也会打喷嚏一事而莫名感动。

不对啦。我该思考的是老师的保暖对策。虽然现在还是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但身子着凉必定不是好事。总是打赤脚感觉不太妥当，然而，要是针对这一点表达意见，老师一定会不高兴。我也想过用毛线打一双毛茸茸的袜子送给老师，但感觉会被嫌弃。

「嘿咻。」

位于屋舍后方的热水器。第一次看到这个装置时，我还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这似乎是老师自己开发的。将水加入水槽之中，再旋转把手，随后装置就会以回转的动力慢慢将里头的水煮沸。

厨房和浴室用的热水，都是从这里供应。多么完美的装置啊。虽然我完全不明白运作原理的细节，但这么方便的东西，应该要普及全世界才对。倘若有一天得离开这里，我想拜托老师至少画一张设计图给我。

好啦。准备好一天份的热水之后，接下来就是整顿室内。

今天就顺势把夏天用的地垫和桌巾一口气换掉吧。我在当作仓库使用的房间里东翻西找，挖出一些适合在今后季节使用的生活杂货。

（这个仓库有好好挖宝的价值……感觉里头收藏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原来仓库意外是个有趣的地方呢。但我还是将这个令人振奋的发现搁置一旁，一口气把自己的掌管区域，亦即一楼生活空间的外观澈底翻新。

原本看起来很清爽的室内景观，现在变得截然不同。暖色系的地垫和沙发套，光看就能让人感受到温暖。

「唉嘿嘿。」

感觉乐在其中的我，嘴角也忍不住上扬。怎么样？不知道老师看到这些，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在固定时间下楼吃午餐的老师，看到焕然一新的客厅后露出「哦……」的表情。不过，这并不是「很棒」、「真不错」之类的赞赏，感觉比较像是「啊，你今天做了这些吗」这种含意的「哦」。

（咕唔唔……）

虽说原本就没有抱持期待，但看到老师比想像中更淡漠的反应，我的动力几乎要直线下降。不过，因为这点事就灰心丧志的话，可无法担任这个家的帮佣。

看着老师默默吃完午餐的焗烤洋葱汤与加了蔬菜的松软欧姆蛋，在餐后为他送上以较浓的红茶调制而成的奶茶，然后鼓起勇气提议新的工作内容。

「请问，二楼需不需要……」

话还没说完，老师双眼散发出来的不明魄力以及「不用」的简短回应，瞬间让我后半句的「一起替换成新的外观呢」灰飞烟灭。

老师对二楼的防守依旧坚固不已。第一天来家中报到时，他有领着我上楼参观过，因此那里应该不至于是禁止进入的区域，只是老师不愿意让我上去东摸西摸而已。除了临时有急事而上楼敲老师的房门以外，我今后基本上应该不会踏进二楼。

（这次也行不通吗？）

尽管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但被拒绝还是令人沮丧。

（不过……）

另一方面，我有也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要是突然听到至今一直强烈抗拒我进攻二楼的老师回以「好啊」，我大概也会感到困惑。

打从跟老师同桌进餐又收到他送的香皂那天开始，我就变得不知该如何拿捏跟他之间的距离。过去，为了判断怎么样才不算「多余的事」，我一直在衡量能跟老师靠得多近；但现在，我却在确认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所以，看到他一如往常的淡漠表现，我反而感到放心。

（太奇怪了……这样太奇怪了。）

不用说，奇怪的人是我。能跟雇主拉近距离、建立起彼此信赖的关系，理应不是一件坏事才对。

我究竟在害怕什么？

『为了做研究，我要外出一星期左右。』

几天后的早晨，我在桌上发现一张字条。

「……啥？」

刚起床的我，以尚未澈底清醒的大脑反覆解读这行文字。

「哦？」

外出啊。为了做研究。出门一星期左右。

（嗯哼～）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客厅玻璃门的外头大喊：

「昨天就应该跟我说啦！」

什么做研究啊。突然不见踪影，不是会让别人吓一跳吗？一个星期还真是长耶！我心浮气躁地拍打地垫，灰尘随着啪啪啪的沉重拍打声漫天飞舞。

「哼！」

我重新握住用来拍打地垫的棒子，双手抱胸望向老师房间外头的阳台。既然这样，我就趁老师不在时闯入他的房间吧。

「哎呀。」

这么灵光乍现后，我愈来愈觉得这是个好点子。毕竟我也有工作上的安排呀。为了今天的早餐，我昨天特地做的腌渍品正在哭泣呢。

「反正我也不是要去他房间捣乱。」

只是去里头参观一下而已。

这么决定后，我开始亢奋起来。高涨的期待和悖德感。或许是我不该这么得意忘形，也或许是我背地里说老师坏话的惩罚吧──

「咦？菲力斯大师不在啊？」

突然有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一股寒意窜上我的背部。这里是被森林环绕的独栋房舍。直到前一刻，庭院里应该都只有我一人而已。我慌慌张张转身，看到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青年出现在眼前。红发红眼的他，虽说是青年，但看上去应该只有十来岁。

「你是这个家的人吗？你是他的谁？老婆？情妇？」

从说话语气和用字遣词，我判断对方是个不太懂礼数的人。感到几分不愉快的我，板着脸孔向他表示：「我是这个家的帮佣。」

「老师从今天开始外出一星期左右。」

听到我淡淡的说明，青年毫不掩饰地露出一脸扫兴的表情。

「啥～？搞什么啊，难得我特地过来一趟。」

我怀着送客的心情，对青年投以「您今天还是请回吧」的冰冷视线。虽然只是个人推测，但我总觉得这名青年不是老师的「客人」。

（不对，等等……他刚才凭空出现在这里，所以……）

说不定是魔法师──至此，我迟钝的脑袋才开始警铃大作。老师平常完全不会施展魔法，只有在击退我的前雇主时用过一次。所以，在日常生活中，我并不会特别意识到「魔法」这种东西的存在，也压根不会对他人涌现「这个人说不定是魔法师」这样的揣测。应该说一般人都不会这样，是这个城镇比较特殊。

在我开始对青年涌现恐惧之情时，他也对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就这样回去太没意思了。嘿！」

「唔！」

青年突然朝我伸出他的掌心。下一刻，我眼前的光景开始扭曲变形。感到不适的我，唯一能判断的，只有这并非普通的晕眩感。我紧闭双眼，试着努力撑过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甚至开始有些想吐。

「哈哈！」的嘲笑声传入耳中。缓缓睁开眼的我，被一股极其反常的感觉支配。

（地面好近……？）

我抬起头，眼前的青年身形看起来比刚才巨大好几倍。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好～可爱喔～哈哈，真是太好了呢。那么，帮我跟老师问好吧。」

抛下这句像是把人当笨蛋耍的发言后，青年冲刺一小段距离，接着高高一跃，就这样飞向天空。

（啊！果然！）

他是魔法师。目睹这般不可思议的光景后，我终于可以这么断言。轻飘飘地弹跳着离去的青年，身影愈变愈小，终至消失无踪。

（现在不是看着他发愣的时候！这种反常的感觉到底是……）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是双手撑在地上的姿势。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

我战战兢兢望向自己的手。映入眼帘的是──

（毛……毛茸茸的────？）

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脑袋和精神状态都陷入一片混乱的我，因为眼前难以置信的事态而僵住片刻。

等等。先等一下。冷静点。不对，我无法冷静。

惊慌失措。手忙脚乱。我狼狈地在原地走来走去或是不停绕圈子。我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感受着剧烈心跳，再次细细打量自己的手。

（啊啊，我看过这个呢……）

一阵晕眩感袭向我。这个圆滚滚又可爱不已的手掌──

（是肉球啊。）

正打算说出「猫」这个字时，我的声带发出了「喵～」的叫声。

「……」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激动的叫声响彻这一带，也让远处的鸟群因为受惊而振翅飞上天空。

（猫！我变成猫了？为什么？怎么会？）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才好？

（救命啊！老师，快救救我！）

陷入混乱状态的我，就这样在庭院里跑来跑去好一阵子。在变得疲累不堪后，我的情绪终于平静一点了。不对，也不到平静的程度。无计可施的我，只能沮丧地朝房舍走去。

（哇！）

我的身影倒映在客厅玻璃门上。大大的耳朵和眼睛。娇小身躯。摇来摇去的尾巴。是猫。不管怎么看都是猫。亲眼看到自己变成猫咪之后的模样，让我对眼前的现实感到绝望。然而，隔了几秒钟后，我发现了更令人绝望的事。

（咦……我要怎么进去家里？）

客厅玻璃门牢牢上了锁。印象中后门也是关着的。要是无法用猫的前脚和力气打开玄关大门，我就是完全被关在外头的状态。把大门推开到我的头可以挤进门缝的程度，应该就没问题了。我跑到玄关外头，然后……

「嗯────！」

用力推。

「嗯喵────！」

更用力推（因为没办法用拉的）。

我累得不停喘气。不行。这扇门根本文风不动。完蛋了。

「喵……喵啊啊啊啊啊────！（老师────！）」

一心想求助的我，竭尽所有力气呐喊出声。

半天时间过去了。我在住家附近最能够照到阳光的地方缩成一团。我不时试着发出「咪～（老师～）」的叫声，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听到自己伤心的叫声，我又试着「咪～咪～」地叫了几声，结果只是变得更难过。

如果老师照着留下来的字条那样行动，他要一个星期后才会回来。这段期间，我该怎么办才好？我只能悲惨地蜷缩在这里，苦苦等他返家吗？

（昨晚做的腌渍品……会腌过头啊……）

我不愿想像放了一个星期后的腌渍品会变成什么样子。

话说回来，腌渍品是人类的食物，那我该吃什么才好？既然没办法进去家里，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在这附近觅食了。

（猫可以吃什么东西啊？）

我没养过猫，所以也不清楚猫能吃或不能吃什么。我所能想像的，只有它们在喝牛奶的样子。房舍后方的菜园里种了许多蔬菜，但现在这个季节，能收成的主要都是马铃薯之类的根茎类植物。

「……」

沙沙。我拔起一撮老师喜欢的香草，试着放进嘴里嚼几口。

「呜恶恶恶恶恶～」

片刻后，身体明显产生异常反应的我开始呕吐。

「呼～噗嘶……」

我脸色苍白地躺倒在地，呼吸也变得微弱。

（糟……糟糕！我可能会活不下去！）

就连等老师回来，都是相当艰钜的任务。

「咪……」

我拉长娇小的四肢伸了个懒腰，一边随意甩动尾巴，一边躺在地上眺望夜空中的月亮。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了。月亮高挂在无边无际的夜空，看起来异常遥远。

我突然开始在意周遭的一片静谧，也因此感到相当不安。我现在孤伶伶地独自待在夜晚的庭院里。

（好可怕……好孤单喔……）

开始觉得想哭的我，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球状。将背部贴上房舍外墙，让我感到几分安心，随后疲倦地睡去。

变成猫的第二天。我的肚子发出咕噜噜噜噜的叫声。

（肚子饿了呢。）

基于昨天失败的经验，我再也不敢随便从地上拔一撮植物放进嘴里。因为我知道它们有可能不只无法填饱肚子，还会让身体饱受痛苦折磨。

我做出某个决定。沐浴在朝阳下的猫，脑中闪过了天才的点子。

（再这样下去不行。）

突然变成猫而手足无措的我，没办法以这样的状态生存下去。不是在这里饿死，就是因类似的原因而失去性命。

（去有人居住的地方吧。）

我离开了这个家。说不定过了一星期也无法回来。好不容易回来的时候，老师或许会站在屋檐下方，以冰冷视线望向变成猫的我。光是想像这一幕，就让我背脊发冷。

要离开这个家，让我感到相当煎熬、孤单又不安，但现在没有其他选择了。我相信这是最妥当的判断，迈开步伐往森林隧道走去。途中，我依依不舍地转头望向身后，眺望那栋静静矗立在森林里的白色屋舍。

（原来这么遥远吗……）

人和猫走路时，每一步之间的距离跟步数都大不相同。我摆动纤细的四肢，轻快地在森林中前进。幸运的是，我一路上没有遇到其他动物。要是遇上老师施展魔法那天在他身边集结的猛兽，我想必会在转眼间被它们吞下肚。

我战战兢兢地拼命往前走，最后终于抵达镇上。我放心地吐出一口气。因为原本是人类，来到有人的地方，让我感到安心许多。

我的目的地是寇特斯先生的商会。有一只猫时常趴在商会建筑物的窗边，我猜想它可能是寇特斯先生养的猫。这样的话，比起突然变成猫的我，他应该更了解照顾猫咪的方式。

在变成大都市的城镇街角前进片刻后，我抵达了商会所在的地点。我勉强爬上堆放在窗户附近的箱子上方，隔着窗户窥探里头的情况。值勤中的职员有的坐在办公桌前、有的在服务窗口对应前来的客人，大家看起来都相当忙碌。

（寇特斯先生～）

我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试着以心电感应呼唤正在跟一群职员对话的寇特斯先生。

「嗯？」

不知道是不是心电感应成功了，寇特斯先生的视线移向我所在的窗户。他带着一脸好奇的表情朝这里走来。

「我之前没看过你耶。怎么啦？」

寇特斯先生打开窗户和我说话。

「咪～咪～（我肚子饿了。）」

尽管知道寇特斯先生不可能听得懂，我还是努力表达自身诉求。

「唔～是肚子饿了吗？」

（奇迹！）

看到寇特斯先生歪着头这么轻喃，我连忙用力点头。

「咦？哈哈，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啊。好～你等我一下喔。」

寇特斯先生的背景彷佛出现了神圣的光芒。选择来这里真的是太好了。这么做是正确的。我感动得全身打颤。

片刻后，回到我面前的寇特斯先生捧着一个小碗。

（会是什么呢！牛奶吗！）

我心跳加速地等着他把手上的东西放到自己眼前。

「来，请用。」

「……」

寇特斯先生以无比温柔的动作，放下让我刚才欣喜若狂的情绪在一瞬间消散殆尽的东西。

（剩饭……）

不，他说不定是把昨天吃剩的晚餐当成今天的午餐，再把一部分分给我。又或者，这碗食物说不定有着不同于外观的美味。寇特斯先生说不定是很不舍地把自己最爱的食物分给我。

「咦？怎么了？多吃一点啊。」

「喵呜……」

尽管寇特斯先生持续释出善意，但看在原本身为人类的我眼里，装在碗里的东西，都是在烹饪时被视为废弃品扔掉的碎鱼肉（生的）或是破碎的肉块（生的）。

「咪──」

我不知该拿眼前这碗大餐怎么办。毕竟是自己主动开口要求的，我不想糟蹋寇特斯先生的一番好意。然而，我实在没有勇气吃下这些东西。

（伤脑筋啊……）

我默默盯着饭碗的时候，有个东西突然出现在我身旁。是跟我一样毛茸茸的生物。

「啊，马卡龙。」

（马卡龙……）

在眼前登场的，是我这阵子常看到的猫咪。我吃惊地僵在原地时，马卡龙先是朝我撇了一眼，接着迅速探出身子，把饭碗里的食物吃个精光。

「啊！你怎么这样！那是要给她吃的耶！」

得救了。虽然对生气的寇特斯先生很过意不去，但这碗食物被抢走，我真的完全不会感到不甘心。甚至只想跟对方说谢谢。

马卡龙摇晃着尾巴，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转身。她要去哪里吗？我盯着她看的时候，马卡龙转过头来直直望向我。

『跟我来吧。』

『咦！』

语毕，马卡龙从箱子上头轻快地跳到地上，然后像是在等我那样抬头看过来。刚才抢夺食物的行为，再加上这一连串的动作，让人感受到她强大的求生能力。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可靠的感觉。

（嘿！）

我模仿马卡龙，试着从箱子上方跳下地面。不知是出自猫的本能还是身体构造，我比自己想像得更完美落地。原本以为会很痛呢。

『走喽。』

『好……好的！』

我跟上走路姿势大方又优雅的马卡龙。身后的寇特斯先生的不解轻喃传入耳中：「它们俩认识啊……？」

马卡龙自在地穿梭于小巷之间。为了不要跟丢，我努力追上她。不过，走在前方的她偶尔也会转过头，确认我是否有好好跟上。

『请……请问！』我鼓起勇气向她搭话，同时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前行。正想以『我……』开口时，马卡龙早我一步问道：

『你是璐希尔对吧？』

马卡龙的这句确认，让我不禁瞪圆双眼。她怎么会知道？

（插图007）

『你身上有璐希尔的味道。』

马卡龙将鼻尖靠近我闻了闻。

『得先填饱肚子才行。』

她妩媚地转动眼球望向我，眼神像是在问：『你很饿了吧？』看到这样的马卡龙，我几乎要热泪盈眶地喊她一声「大姊头！」了。

我们最后来到一间店家外头。我对这里有印象。

（Lillie……这是迪欧先生之前带我来的莉莉安小姐的店？）

『这边、这边。』

望着看板发愣时，我听到马卡龙的呼唤声。跟着她走到店面后方，来到后门外头。

『听好喽，你要尽全力可爱地跟她撒娇。』

说完，马卡龙开始发出像是在撒娇的「咪啊～咪啊～」的叫声。在我看得目瞪口呆时，后门内侧传来声响。

「真是的！又是猫叫声！」后门随着一道暴躁人声打开。开店前的莉莉安小姐走了出来。或许正在下厨吧，她身上穿着一件荷叶边的围裙。好可爱。

「啊，你又跑来了呀。咦，今天还多了一只？」

看到我之后，莉莉安小姐吃惊地往后退。

『就是现在！你也快点动作！』

听到一旁的前辈下达指令，我连忙端正自己的坐姿。

「咪啊～（莉莉安小姐～）」

「怎……怎样啦，为什么连你也……」

「咪呜～（请帮帮我～）」

看着眼前的两只猫咪一起以撒娇的嗓音咪咪叫，莉莉安小姐的表情开始抽搐。

『只差一点了！』

听到马卡龙这么说，我「喵呜～」了一声，然后倒地坦露自己的肚子。

「啊呜！好……好可爱……！」

莉莉安小姐在我前方蹲下，像是再也忍不住那样伸手抚摸我。仰躺在地上的我和马卡龙四目相接。

『做得很好。』

她的眼神这么对我说。

嚼嚼嚼。

（真好吃……）

我跟马卡龙一起大啖莉莉安小姐给我们的食物。尽情抚摸我一阵子之后，莉莉安小姐喃喃说着「下不为例」、「我又输了」之类的话，然后为我们端来煮熟的鸡肉、香蕉和优格等大餐。

（吃饱了。）

心满意足的我，跑到在一旁观看我们进食的莉莉安小姐身边。

（非常感谢你。）

我心怀感激地以身体磨蹭她，莉莉安小姐伸手抚摸我的头。虽然不满地鼓着腮帮子，但她看起来很开心。

『走喽。』

享用完食物后，马卡龙随即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

（超级冷淡！）

因为不能被马卡龙抛下，我向莉莉安小姐「喵～（谢谢招待）」了一声，轻轻朝她低头致意后，连忙赶往马卡龙身边。

轻快地在小巷弄中前进片刻后，马卡龙带着我钻进一户人家架高的地板下方。

『这里是我家。』

『咦！原来马卡龙小姐不是家猫吗？』

听到我真心感到惊讶的疑问，她以鼻子哼了一声。

『我才不要成为任何人的东西呢。』

她未免也太熟悉处世之道了。巧妙地引诱莉莉安小姐端出食物，却一根毛都没让她摸到。马卡龙的强大，让我感到佩服不已。

『那么，你为什么会变成猫？』

因为发生太多事情，我竟然澈底忘了这件最重要的事。这为我造成相当大的冲击。

『其实……』

我向马卡龙说明一切的前因后果。她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意外，只是认真地听我诉说。

『是喔。还真是来了个讨厌鬼呢。』

『我完全没料到会变成这样……要是老师在的话……』

『我就能变回人类了。』我沮丧地垂下头。马卡龙像是要安慰我那样，用尾巴扫了我几下。

『老师不在镇上的话，我们也没办法通知他呢。』

『通知？』

马卡龙打了一个呵欠，躺在地上开始放松。

『镇上有很多猫咪是老师的传话员喔。我们会向他报告镇上发生的事。不过，这其实是我们单方面为他做的事情就是。噢，有些鸟类也会这么做呢。明明有我们就够了。』

看到我瞪圆双眼的反应，马卡龙露出得意的笑容。

『将你来到镇上、以及有个怪胎来镇上找你的消息告诉老师的，也都是我们喔。』

我想起前雇主尼杰尔来到这个镇上时，突然有一大群猫窜出来直奔森林的光景。原来它们是为了跟老师报告尼杰尔现身一事。压根没想过老师会从猫的口中得知真相。

『那时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我因此得救了。』

我向马卡龙深深一鞠躬。

『我们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老师。』

马卡龙的喉头发出呼噜呼噜声，看似心情相当不错。

『老师他啊，很喜欢也很重视森罗万象原本的样貌呢。所以他几乎不会施展会影响到自然环境的魔法。之前那次真的吓了我一跳。他很珍惜你喔。』

（这……这样啊……）

我一时语塞。因为老师不会主动将这种事情说出口，要是没听到马卡龙这番话，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情。感动不已的我，全身的毛都倒竖起来。不过，要是没被变成猫，自己恐怕就没有机会得知这件事。这么想之后，我的心情变得相当复杂。

这让我愈来愈想念老师了。然而，现状仍让人束手无策。

『老师一个星期之后才会回来吧？镇上有很多不懂礼貌的家伙，在他回来之间，你就跟我一起待在这里。』

没有其他对象能依靠的我，决定承蒙马卡龙的好意，暂时住在她家。

『寇特斯不行。他提供的饭菜，对你来说难度太高了。』

『这边每次都会端出很美味的鱼。』

『我可不会做出去翻厨余这种不成体统的行为。』

接下来的五天，在马卡龙的看照下，我顺利地以一只猫的身分活了下来。她带着我拜访许多人家，有时还会听到有人以不同名字呼唤她。我则是待在这样的马卡龙身边，以「我是她的干妹妹」的形象讨好遇到的人。

四处讨食得来的饭菜，从不曾让我吃坏肚子而呕吐。晚上也能睡得很安心。虽然个性有点高傲，但马卡龙相当会照顾人也很温柔。

（变回人类后，我一定要献上一些东西表达谢意。）

这晚，我怀着深切的感恩之心，在马卡龙身旁缩成一团。

第六天中午，令人困扰的事情发生了。

吃完午餐后，我跟马卡龙准备前往一处能在暖阳照耀下午睡的地点。途中，一只体型巨大、看起来不太好惹的野蛮公猫朝我们靠近。

『哦？你今天带了一个挺可爱的女孩子嘛。』

『出现了啊，禽兽。』

马卡龙一开口就是攻击性的发言。听到她这句话，对方也不甘示弱地回道：『你说啥，大婶？』感受到双方之间蔓延的火药味，我害怕地躲到大姊头身后。

『没看过这女孩。她是谁？』

『是老师家的孩子，不许你对她出手。』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才不管什么老师咧。』

从对话听来，在这个镇上的猫咪社会中，这只公猫大概是近似流氓的存在吧。身上有不少伤疤的它，个性可能相当逞凶好斗。

（好吓人……）

跟马卡龙你一言我一语的同时，公猫缓缓地走来走去，对躲在马卡龙身后的我投以细细打量的眼光。那彷佛要把我从头到脚看个清楚的视线，让我感到相当不舒服。

『她果然很可爱耶。』

『给我闪一边去，万年发情期。』

万年发情期。马卡龙道出了听起来相当危险的名词──这是那个吧？不是用在人类身上的比喻。

涌现不祥预感的我。悄悄朝公猫瞥了一眼。

（噫！）

对上他透出凶狠光芒的那双眼睛，让我整个身子瞬间窜起鸡皮疙瘩。我的本能在警告自己有危险。

「璐希尔，快逃！」

以假动作让马卡龙露出破绽的公猫，在下一刻突破她的防守，直接朝我扑了过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脑袋变得一片空白的我连忙拔腿就跑。被追赶的恐惧让我不停往前。两只猫的脚步声紧追在后。比较靠近的是公猫，在后头的则是马卡龙。

『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否则会被那家伙骑上去！』

──被骑。

这阵子最震撼的字眼传入我的耳中。

我飞也似的在街头奔跑。被我吓到的路人纷纷吃惊地发出「哇！」的叫声。

（对不起～～！）

我朝后方瞄了一眼，那只公猫仍穷追不舍。

（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拼命摆动几乎要打结的四肢，尽全力和公猫保持一段距离。要是自己被它追上，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如果只是「打招呼」的话，就不至于演变成现在的状况了。

「万年发情期」和「被骑」这些骇人的字眼在我脑中不停打转。光是想像，就令人汗毛直竖。如果……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到底会变成怎样呢？毕竟我原本是人，不是猫咪啊。

（感觉它也不是能好好沟通的对象。）

「喵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是半夜经常会在附近听到的叫声！）

带着杀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我的老家附近有很多流浪猫，每年总会听到几次猫咪嘹亮的叫声。就像刚才那样。

（糟了糟了糟了！）

我一股脑地持续奔跑，在街上死命逃窜。

「呼～！呼……！」

最后，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爬到高得吓人的树木枝头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下方可以看到许多住家的屋顶。光是望向脚下，就让我有种心跳瞬间停止的感觉。

「……」

不同的恐惧涌上心头。

（不不不……不能看……不能往下看……）

在我全身僵硬地死盯着天空时，下方传来两只猫的叫声。

『啧，竟然逃到那种地方。我不过是想逗她一下而已啊。哼。再会啦～』

『还不都是你害的！璐希尔！』

片刻后，我只听得到马卡龙的声音。看来，刚才死命追着我跑的那只公猫，似乎是觉得扫兴就离开了。搞什么东西啊。

『帮帮忙～！快来人帮帮忙～！她下不来了！』

马卡龙求助的尖锐叫声响彻这一带。因为太害怕，我只能在树头瑟瑟发抖。

『怎么了怎么了？』

『什么什么？』

片刻后，有几只猫被马卡龙的叫声引了过来。我怕自己一往下看会晕倒，所以无法用双眼确认，但应该不只一只。

『这没办法了吧。』

『她是怎么上去的呀？』

『都是某个笨蛋害的！』

啊啊，下方的猫咪在对话。但听起来不太让人抱期待。

「怎么有这么多猫聚集在这里？」

我听到一个不属于猫咪的说话声。是人类。太好了，这下子或许有救了。怀抱淡淡期待的我，虚弱地发出「喵～（救命啊～）」的叫声。

发现我的存在的人「啊啊！」大喊一声。

「不好了！有一只猫卡在树上下不来！」

「呜哇，真的耶！猫咪有时候会这样呢！」

（对不起。）

虽然原本是人类，但我似乎已经很适应猫的习性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那个来到家中的可疑魔法师，是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我被迫以猫咪姿态过着不习惯的生活、还一度以猫咪的姿态陷入贞操危机，现在甚至连生命都有危险。

「不过，它在的地方真的太高了。」

「怎么办？放着不管的话，它等等会不会自己爬下来啊？」

（我没办法啦！）

我陷入极度沮丧。就连被赶出尼杰尔家时的狼狈，也比现在的状况好上太多。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无力感让我放声大哭起来。好过分、太过分了。我的哭喊声响彻大街小巷，被墙壁反弹到遥远的天空中。

我受够了……我这么哭哭啼啼时，突然有一阵强风吹来。

（！）

我使尽力气用爪子攀住树枝，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精神和体力几乎消耗殆尽的我，正感到万念俱灰的时候──

「找到你喽～！」

身旁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嗓音。轻飘飘降落在枝头的是之前那名红发青年。鸡皮疙瘩窜上我的皮肤。跟万恶之源重逢的我，内心涌现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你……你来做什么啊……）

「还好我有想起你～真是的～因为你不见了，害我费了一番工夫。菲力斯大师马上就要回来了！我终于可以跟他比划一下！所以啦──」

青年接下来的发言，让我说不出半句话。

「你在的话，或许会对我比较有利。就抓你当人质吧。不，应该说是猫质才对？算了，怎样都好。喂，过来我这边。」

青年瞪大的双眼，透出彷佛在熊熊燃烧的光芒。

（这个人不正常！）

虽然想逃跑，但现在的我无处可逃。而且因为太害怕，我完全僵在原地。青年朝这里伸过来的手，看起来像是慢动作播放那般迟缓。

要被他抓到了──在我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的瞬间……

「唔喔！」

青年企图抓住我的那只手挥空。

（啊……）

有人从后方揪住青年的长袍，让他的手没能触及我的身体。阻止他的人是──

「你在做什么？」

（老……老师────────！）

是我心心念念不已的老师。

「啧！没来得及啊！」

青年为了维持平衡而扭转身子，但老师揪住他的长袍，以更强劲的力道往后扯。他大吃一惊，接着整个人像箭矢那样咻地往后方飞出去。

「璐希尔。」

「喵啊啊啊啊啊！（老师～～～～！）」

看到我不停喵喵叫，老师的眉尾跟着下垂。他以「不要晃」制止我，再朝我所在的枝头移动。老师一如往常穿着黑衬衫加黑长裤。看到这身他待在家里时也会做的打扮，让我心中涌现了再强烈不过的安心感。

『变回来！请把我变回原本的模样！』

我拼命道出自身诉求，但老师只是皱起眉头。

「在这里把你变回人类恐怕不妥。」

听到老师平静的嗓音，才猛然回神。我目前依旧卡在一棵高耸的树上。

（的……的确。现在变回去，我大概也只会伤脑筋。）

我错愕地看着老师在树头穿梭，然后来到自己身旁。明明身处高耸得令人不安的树上，他的动作看起来却像是在平地行走。老师真的好厉害啊。

老师说了一声：「过来吧。」然后伸出手一把将我抱起。

「！」

虽然视野一下子来到更高的地方，但老师以手捧住我的背，又以自己的身体支撑我的全身，因此我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感到温暖又放心。

「抱歉。」

老师向我道歉，同时温柔抚摸我的背部。这双让人怀念不已的骨感大手的触感，让我忍不住缩进老师怀中。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个臂弯是唯一绝对能保障安全又让人安心的空间。

「很想赶快让你变回来，不过……你再撑一下吧。」

我「咦」地抬起头的同时，远方一阵「喝啊啊啊啊啊啊」的长啸声朝这里靠近。

──是他。

察觉到我全身的毛倒竖，老师伸出手抚摸我。他的动作平静到彷佛对青年的来袭毫不知情。

「喵……（咦咦……？）」

尽管带着满满战意的青年已经来到身后，老师却连头也不回。我不禁慌张起来。青年朝这里伸出手。令人不快的记忆从我脑中闪过。

「吃我这招！菲力斯大师！还请多多指教喽～！」

这个人的发言听起来莫名其妙。伴随着青年自信满满的嗓音，火舌从他的掌心窜出。

（那……那是～？）

我吓得在内心发出「嘎啊啊啊」的惨叫声，但老师只是一脸厌烦地叹了口气。我们的反应未免也相差太多。

神奇的是，烈焰无法触及我跟老师所在的树头。

滋。

跟树枝靠近到一定的距离时，所有的火焰都发出「滋」的声响而原地四散。

（咦咦咦咦咦？）

我们所在的树木下方也传来「咦咦咦咦咦」的惊叹声。

「哈哈，完全不当一回事吗。不愧是大师啊！」

「……」

老师有听到那名青年魔法师说的话吗？从他对着树下的众人表示「抱歉，吓到各位了」的态度看来，应该是完全没听到。

青年施展出的火焰攻势明明那么猛烈，却在某个距离外像是被截断那样凭空消失。我对魔法一窍不通。不过，如果是老师的魔法消灭了他的火焰，这两人之间应该有着压倒性的实力差异吧。

「那这招如何！」

因为老师完全对他不理不睬，看起来就好像青年一个人在演独角戏。火焰从他的掌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开始凝聚的炫目光芒。被老师拥在怀里的我，以及待在树下的猫和人，全都胆战心惊地看着青年企图以掌心发射出来的东西。

「老老……老师！」

在我忍不住朝老师的衬衫伸爪的时候──

「喂喂喂～跑来找菲力斯大师麻烦的人是谁啊～？」

一名魔法师像青年那样突然从空中现身。他一头柔顺的金色发丝在空中摇曳。是个帅哥。帅哥熟稔地朝着老师大喊：「好久不见了～！」感觉是个跟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存在。

看到新的魔法师登场，吃惊不已的我缓缓抬头望向老师，结果看到他带着一脸极度不悦的表情。

（呜哇……）

「你谁啊～！别妨碍我！」

「啊哈哈！是之前看起来不怀好意的年轻人啊。你果然跑来这里了～你的对手是我才对喔！」

金发帅哥魔法师说着：「对吧，菲力斯大师！」朝老师抛了个媚眼。老师则是低声轻喃一句：「两个都很碍事。」

「嘎啊～！」

「为什么连我也？」

下个瞬间，两名魔法师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带往远方的天空，大概经过两秒之后，便完全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

『……』

原本身为人类的我可以明白。无论是待在现场的人类或猫咪，此刻都看傻了眼。再怎么思考，想必也无法理解。唯一能明白的，只有老师超级厉害这件事。

「回去吧。」

这么对我说的老师，已经恢复成以往那个平静的他。

老师将我紧拥在怀里，然后从树上一跃而下。在地上等待的人们和猫一瞬间将我们团团包围。

「老……老师，刚才那是……」

「抱歉，吵吵闹闹的。」

没有说明一切的前因后果，只是淡淡道歉的老师，给人一种不容许继续追问的感觉。随后，他将我放在地上。

离开老师温暖的怀抱后，感到几分落寞的我，以迫不及待的眼神抬头望向他。

老师朝我的脸靠近，然后吹了一口气。周遭的人们吃惊屏息，现场一阵骚动。

「啊……」

下个瞬间，变回人形的我瘫坐在地上。这种触感、视野，以及能自由挥舞的双手。

「──！」

我不禁望向老师，然后──

「老师──！」

「喵啊啊啊啊啊啊！」

我跟马卡龙一起扑向老师。这是我们平常绝不可能做出的行为。尽管总是表现得坚强又稳重，但为了保护我，马卡龙这阵子想必一直都绷紧神经。

终于能放心下来的这一刻，一直努力压抑的恐惧和不安一口气爆发出来，让我们俩的脑袋变得一片混乱。

「……」

老师微微往后退，但并没有将这样的我们推开。

「那个人早上突然跑来家里！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变成猫了！吃了香草之后还吐出来！」

『这孩子突然变成猫！而且看起来一副很饿的样子！』

老师皱眉听着我们七嘴八舌的说明。虽然看起来有点受不了，但因为我和马卡龙实在太激动，他罕见地选择了妥协。

「我会跑到树上，是因为被一只公猫追着跑！」

『她差点就被那家伙骑了！』

「什么……？」

这是老师第一次开口反问。不过，我跟马卡龙没有回应他的疑问，只是连珠炮似的道出自己想说的事。总之，我想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个痛快。因为我这几天真的过得有够辛苦。

「我卡在树上下不来的时候──」

「没事吧？」

「呃？」

「你最后没事吧？」

老师打断劈里啪啦说个不停并揪着他的我，甚至以手握住我的双肩。光是这样，就让我稍微恢复冷静。

（哎呀……？）

老师那双紫色的眸子认真盯着我的双眼。

「……」

「你最后没事吧？」

无视我感到害臊的反应，老师再次重复同样的问题。从他的嗓音听来，我意识到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

「那个……是的。我顺利甩掉它了。」

「────」老师发出又重又长的叹息。随后，他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说了一句：「剩下的回家再听你说。」便转头望向森林的方向。

我回应：「好……好的。」然后从原地起身时──

「喵～」

马卡龙来到我的脚边。

（啊，对喔。她说的话……）

变回人类的我，已经听不懂马卡龙在说什么了。这几天跟她一起度过的日子，现在排山倒海地在我心中涌现。

「马卡龙小姐，这几天受你照顾了。我会再带礼物过来跟你道谢。真的非常感谢你。」

我朝眼前的小猫咪深深一鞠躬。没能以猫的姿态向她道谢，让我后悔得胸中隐隐作痛。

「喵～」

马卡龙对着我喵喵叫，得意地以鼻子哼了一声。

我和老师穿越森林隧道返回家中。久违的自家让我感到无比安心，也对能够再次回到这里一事感激不已。

「璐希尔。」

原本答应继续听我说后续，一到家却马上走上二楼──这样的老师罕见地开口呼唤我。尽管内心吃惊，我仍以「是」回应他。

看到老师「过来这里」的手势，我走到他的身边。才刚在他面前站好时，老师突然以双手扣住我的脑袋。

「！」

我的脸被他强行抬起。我吃惊地眨眨眼。光是被他捧着脸，就已经让我难为情到不知所措了，老师竟然还把自己的脸靠过来。

老师仔细地望向我的双眼，接着下达「把嘴张开」的命令。

（把……把嘴……？）

尽管这让我相当抗拒，但现在恐怕不是能拒绝的情况。我战战兢兢地稍微张开嘴，结果老师眉头一皱，以双手大拇指抵住我的下颔，粗鲁地强行撑大我的嘴巴。

「！」

我从未看过态度如此强硬又认真的老师。他直直盯着我的口腔深处瞧。无论理由为何，让人窥探自己的口腔内部，都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更不用说对方还是老师了。

在我的脸颊愈来愈烫、眼眶也因为羞耻过度而微微泛泪时，老师终于放开我的脑袋。

「为……为什么……？您这么做是……」

我喘着气，以带点抗议的语气这么询问。但老师却像是没听到我说的话那样，只是淡淡抛来一句：「身体有没有异常状况？」

「呃……？」我疑惑地确认身后的尾巴、脸上的胡须和掌心的肉球是否已经确实消失。

「我……我想应该没问题。」

老师一边观察我，一边点点头回应。

「原则上，禁止将生物变化成另一种生物。」

「咦……」

老师的表情相当严肃。

「玩弄生命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我说不出半句话。想当然耳，一般人做不到这种事。是魔法师之间的协定吗？还是马卡龙所说的「很喜欢、也很重视森罗万象原本的样貌」的老师个人的主张？无论是何者，违反这个规定的青年，想必让老师大为光火吧。我感受到一股外层冰冷、内部却炽热翻腾的情绪。

「老师……」

「而且要是施展魔法的人技巧不够纯熟，必定会搞砸什么。」

老师再次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过一次。

「过去曾出现在变回人类后，舔毛的习惯仍维持了一星期左右的案例。」

「…………」

变回人类的模样后，仍改不掉舔毛的习惯。光是想像那样的画面，就已经相当诡异。这让我莫名感到坐立不安，也开始冒冷汗。

我默默绷紧神经，确认自己的身体是否真的没有其他异常之处时，老师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

「……」

那双仰望我的紫色眸子看似想表达些什么。

（「坐下来。」）

以自身认知这么解读老师的意思后，我窥探着他的表情，同时在沙发一角坐下。因为老师什么都没说，希望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说过会继续听你说后续。」

我瞬间瞪大双眼，甚至忘了呼吸。

（老……老师！）

嘴上说要听我说后续，但老师并没有望向我这里，态度看起来也不是非听不可的样子。尽管如此，我仍对他的这片温情感激不已。

（啊，可是……）

该说些什么呢？难得老师允诺听我说话，我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刚才变回人形的时候，我已经跟他报告完大致上的来龙去脉了。

「那个……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尽管不怀抱期待，我仍以姑且一试的觉悟，鼓起勇气这么请求老师。

「我想听老师说您自己的事。」

老师转动眼球望向我。他现在在想什么呢？面对他像是在打量我的用意的犀利视线，我不禁有些坐立不安。

大概没戏唱了吧──我这么想的时候……

「你想知道什么？」

「……」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澈底愣在原地。好夸张。老师好温柔。不对，我知道他原本就是个温柔的人。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允许我提问。

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他。

您为什么突然留我独自看家？您到哪里去、做了些什么？那两名魔法师是何方神圣？疑问陆陆续续在我的脑中浮现。我的脑袋像是沸腾那样灼热。

「首……首先……」

我转身面对老师所在的方向，微微将上半身往前倾。下一刻，我的身子就这样无力瘫倒。

（咦──咦？）

我已经无法以意志控制自己的身体。身子使不上力，眼前也开始天旋地转。在这股令人不适的晕眩感之中，桌缘一瞬间直逼眼前。要撞上了──仍能正常运作的一部分大脑这么冷静分析出结果。

然而──

「……」

老师以手扶住我的额头，让我免于狠狠撞上桌缘的命运。

「……呃？」

我已经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几乎澈底模糊的意识当中，只听到老师简短的一句：「休息吧。」

那苦涩却也温柔的嗓音，是我第一次听到。

醒来之后，我发现眼前所见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头好昏。身体好沉重。感觉就连呼吸都会消耗好一番精力。明白那大口喘气的声音来自自己之后，我感到更无力了。

最后的印象，是自己坐在客厅跟老师对话。

（劳烦老师送我回房间了呢。）

原本是负责照顾人的一方，却反过来被照顾。难以言喻的罪恶感涌上心头。我至今从没有昏倒的经验。虽然有感冒过，但不曾澈底失去意识过。

泪水湿润了我的眼眶。阳光从窗户外头洒落室内。感觉时间还不算太晚。

（起床吧。）

我勉强坐起身。

「好痛……」

感觉全身的关节都在酸痛。或许是因为睡太久了吧。我打起精神下床，走出房间。客厅里空无一人，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

（呜哇……不知道老师是怎么处理昨天的晚餐跟今天的早餐呢。）

确认目前时刻后，明白自己已经错失了两次用餐时间。我满心沮丧地将双手撑在吧台桌面上。

「但还来得及准备今天的午餐。」

我先灌下一杯水，接着拿起挂在厨房的围裙。

「呃～锅子、锅子……」

我从粮食储藏室里拿出食材，将它们并排在厨房流理台上。接着是准备烹饪用具。我将手伸向放在上方橱柜里的锅子。

「啊……」

虽然碰到了锅子把手，但在我握紧它之前，锅子便转了一圈，因失去平衡而落下，发出「匡！」的一声巨响。

（哎呀～）

搞砸了。我有些厌烦地这么想着，蹲下来准备捡起锅子时，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

「咚咚咚！」走下阶梯的是──

「你到底在做什么？」

表情看上去很吓人的老师。

（糟糕。一定吵到他了吧。）

老师大步大步走进厨房，直直盯着掉在地上的锅子和蹲在地上的我。

「不好意思，制造这种噪音。」

我这么道歉后，老师蹲下来望向我的脸。

「好好休息。」

他意外低沉的嗓音，让我不禁全身僵硬。我这才明白原来并不是锅子掉落的声响惊动了老师。

（不，可是……）

「您的午餐……」

听到我轻声这么说，老师的表情变得更可怕了。他转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像是对我感到无言的反应。我的胸口也因此隐隐作痛。

听到老师重申「好好休息」这句话，我沉默地点点头。

走回房间的途中，老师仍一直盯着我。背部可以感受到他那道彷佛在熊熊燃烧的视线。我整个人躺倒在床上，随后便因为倦怠感而再也无力动弹。方才跟老师的对话在脑中重播。

既然身体状况欠佳，就好好休息。

我知道。也很清楚这个道理。但我并不是完全动不了。就算发烧、就算全身酸痛，我仍有必须做的工作。如果还能劳动，就得继续劳动。

（要是帮不上雇主的忙……就没有资格让他把我留在身边……）

在包吃包住的职场工作的帮佣，不但什么都不做，甚至还让雇主反过来照顾自己，简直可以说是差劲透顶。毕竟我不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我只是基于受雇者的身分，因为契约关系而待在这里。如果还是猫咪的模样也就算了，但我已经变回人形，而老师现在也在家里。

（真没用。啊啊……不行。感觉我快要哭出来了。）

我对自己的工作能力有一定的自信。正因如此，眼下的状态才让我难受。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好，泪腺也脆弱不堪。

这时，房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咦……）

没等我回应，老师便打开房门。呃，这种时候，我希望他可以等一下。

「……」

看到趴倒在床上的我没有盖棉被，老师无言地皱起眉头。我今天老是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非常抱歉。」

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道歉的我，慢吞吞地钻进被子里仰躺着。

我仰望一旁的老师，发现他手上捧着我平日用来端茶具的那个托盘。老师将托盘放在我的床边柜上。正好奇他要做什么时，我发现老师从房间角落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床边，接着一屁股坐下。

（嗯？）

这种暂时不打算离开的行动是……？

在我的大脑因此陷入轻度混乱时，我瞥见老师缓缓朝我伸出手，连忙用力闭上双眼。随后，骨感的手覆上我额头的触感传来。

「……三十八·七度。」

（他测得出数字？）

这样的做法，一般应该都只能判断「是不是发烧了？」才对啊。老师果然不同于凡人。

「烧成这样，应该很难受吧。」

老师的表情变得有些阴郁。

（老师……）

发现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担忧，我感到胸中一阵骚动。

「我不在的时候，让你吃苦了。」

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老师吃惊地瞪大双眼。但落泪的我比他更震惊。

（咦！）

我连忙用手擦拭眼角。竟然在雇主面前流眼泪……明明没有挨骂，也没有遇到特别让人伤心难过的事情啊。

「不……不好意思……」

感到无地自容的我，忍不住整个人躲进被子里。我将棉被拉高到眼睛上方，但泪水仍止不住地涌出，沾湿我的眼眶。

（咦？咦？怎么办，眼泪停不住……）

感觉鼻子也开始受到影响了。要是发出吸鼻子的声音，就算躲在棉被里，也会被老师发现我还在哭。在我焦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老师困扰的表情映入眼帘。他缓缓移动那双紫色眸子开口。

「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和身心健康，是身为雇主的我的职责所在。」

「……」

「很抱歉，我在这方面有所疏忽。」

（老……老师……）

看到老师对着我低头致歉，我错愕不已。

（我怎么能让您做这种……）

「……」

我说不出半句话。

大脑无法运作。心里乱成一团。面对眼前这完全让人搞不清楚的状况，只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老师他……这个名为菲力斯的人……）

并没有将帮佣视为「低贱之人」。回想起来，老师从不曾以轻蔑的态度对待我。所以，他才会跟我同桌用餐、寻找符合我的喜好的香皂、向我坦承自己的缺失并道歉。

这不是「其他家庭的做法才是正确的」或「这个家的做法比较特别」之类的问题。每个人心目中理想的关系都不一样。到头来，只能自己去适应身处的职场的作风。

然而，我实在无法不尊敬老师这个人。丰厚的薪水和优良的职场环境，都只是表面上的要素。隐藏在这些条件背后的，仅是他一小部分的温柔心意。

此刻，我感觉自己是第一次，单纯以看待一个人的眼光来看菲力斯这个人。

（啊啊，原来如此。）

无法掌握和老师之间的距离，为何会让我感到恐惧。

在内心某个角落，我隐约明白了，当自己不是把老师当成「雇主」而是当成一个人来看待时，我或许会被他的人格所吸引。

我偷偷窥探垂着头的老师脸上的表情，和他的紫色眸子四目相接。

「……我会好起来的。」

听到我以沙哑的嗓音这么说，老师微微眯起眼，眼神也变得温柔。

老师将水壶、生姜红茶，以及加了水果丁的优格留在我房里。这让我感激不尽。

我吐出发烫的气息。

（大概是因为松了一口气……或说是终于感到安心了吧。）

我茫然望着天花板沉思。回想起来，自己这几天真的消耗了很多精神。不知道思考了「要是变不回人类怎么办」这个问题多少次。我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连身为人类的权力都被剥夺。

看到老师现身的当下，内心涌现的安心感，真的不是三言两语所能形容。

（他还对我说：「过来吧。」）

以双手将我抱起来时，老师的动作非常温柔。

「……」

热度开始集中在我的脸颊上。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羞涩和难为情的情绪。我想起了老师以手环抱我的背部，以及我靠上他的身体时的触感。那时，我几乎是整个人被老师支撑着重量。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

（不……不得了……）

脑中浮现「寡廉鲜耻」、「蠢才」等怒骂声。尽管如此，我仍无法制止自己反覆回想那时的触感。

几只鸟儿飞到房间外头的阳台上。

『老师，璐希尔呢？』

「还在睡。」

『哦～真可怜。不能用魔法让她舒服一些吗？』

猫头鹰转动头部这么问。菲力斯望向一段距离外的黑暗森林深处。鸟儿们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但没发现任何异状，看起来是一如往常的森林。

「所谓的休息，并非只有肉体上的休息。如果少了『慢慢恢复』的阶段，人便和道具没什么两样。再说，自然恢复是最理想的做法。」

『哦～太难了，我们不懂呢。』

听到鸟儿这么说，菲力斯露出慈祥的表情。

「你们已经足够聪明了喔。」

我抬起上半身，然后试着扭转身子。

（我复活了……！）

感觉不再全身无力，也没有哪里酸痛。整个身子都变得轻盈的我，此刻只觉得神清气爽。

「嘿咻。」

这样的话，可以说是已经好起来了吧。就算上工也没问题。

结果，我整整睡了三天。从昨天中午开始，其实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因为老师不允许我复工，我只好继续躺在床上静养。

放在床边柜上的托盘，里头搁着一只空盘。我昨天傍晚醒来时，发现老师竟然为我准备了以海鲜高汤烹煮而成的炖饭。炖饭的盘子和附餐的红茶杯子旁边，还分别附上「请慢用」和「请慢慢喝」的字条。不用说，我差点激动到晕过去。

让老师照顾我的愧疚感，我之后得好好工作来补偿才行。

（平常心、平常心。）

已经被点燃的心，八成是无法复原了。我能做的就是努力避免让灾情扩大，同时秉持比过去更强烈的敬意，以及这个家的受雇者的荣耀，继续这份工作。

不能主动靠近老师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更何况，我是因为帮佣这个身分，才能够待在这里。绝不能忘记自己的立场。

「好！」

我以双手轻拍自己的脸颊，在充分鼓舞士气后走出房间。

七点钟，老师来到客厅。我随即朝他走去，然后低头致意。

「我已经完全康复了。非常感谢您。」

老师淡淡回以一句：「太好了。」尽管语气平淡到让人怀疑他是否真心这么想，但这种淡漠的态度才像老师。既然已经说出口，就代表这是他的真心话。

我们没有多做交谈，便返回各自的早晨生活。洒进客厅里的阳光，看起来比以往更加灿烂。

顺利完成每一项日常工作后，转眼已是夜晚。一天的工作逐渐迈入尾声。我将双手撑在厨房流理台上伸了个懒腰。因为一连睡了好几天，感觉身体变得懒洋洋的。

「嗯嗯～」

我一边做伸展运动，一边等洗好澡的老师从浴室出来。今晚的空气带着几分凉意，我希望他能好好温暖身子再出来。等等准备让老师带上楼的饮料，我也打算选喝了能让身体发热的东西。

「差不多该来烧开水了。」

我望向时钟，反过来推算老师走出浴室的时间。判断他应该快走出浴室后，我将水壶放在炉子上，然后点火。

（他还是改掉打赤脚的习惯比较好吧。）

想到即将到来的季节，调制饮料的同时，我不禁在内心挑剔老师平日的生活习惯。打开肉桂粉的罐子时，里头的细微粉末跟着飘散出来。

（哇！）

不小心吸了一口气的我，感受着香料刺激自己的鼻腔。

「哈啾！」

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就在我为了这个偶尔会发生的小插曲而松懈的瞬间──

喀锵！

老师有些猛力地打开客厅大门。

「！」

我吓了一跳。平常，他都会安安静静地走进来才对。有时甚至安静到我没能发现。

「……」

老师无语地望向我所在的方向。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我的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为了避免刚洗好澡的自己着凉，老师大概是快步从走廊上走进客厅吧。糟糕。这样的话，我得赶快把饮料送到他手上才行。

我慌慌张张地准备继续调制饮料时，原本以为会坐在沙发上等待的老师，不知为何朝这里走来。

（喔喔喔？）

他很罕见地踏进厨房。怎么了？是不想喝肉桂拿铁吗？我记得老师今天没有特别指定饮料才对。

我战战兢兢地窥探踏进厨房的老师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我正在准备的饮料上。

「如果还没有完全恢复，就去休息吧。」

「…………」

（啊！）

我不禁屏息。是这么一回事啊。老师听到我刚才的喷嚏声吗？所以才会担心地走过来。原来如此。

（怎么会这样呢。）

我强忍着感激涕零到几乎要咳血的冲动。老实向老师坦承「我是吸到肉桂粉才打喷嚏」后，他以带着几分怀疑的眼神望向我，但看起来没有打算继续追问。

不，比起我的喷嚏……老师带点水气的发丝、泡过澡后看起来变得红润的脸色、或许是为了散热而卷高至手肘部分的衣袖，以及若有似无的那股淡雅香气。

（太奇怪了……）

不用说，奇怪的人是我。至今已经看过好几次的这张脸。真要说起来，还是每天都会看到的这张脸。为什么今天看起来会特别性感呢？

（啊啊啊啊啊！）

虽然很想以双手抱头呐喊，但我必须靠毅力、靠干劲撑过去。我以精神论说服自己冷静，然后请老师坐在沙发上稍待片刻。

听到我狼狈又不得要领的要求，老师走出厨房，老实地在沙发上坐下。

（太……太好了……）

「好……好累啊……」

终于结束一天的我返回房间。这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因为是返回工作岗位的第一天，我多少有些卖力过头了就是。

伤脑筋。原本想平常心以对，但我总是会下意识感到心动，这样根本没有意义。

（咕呜呜……）

我靠在枕头上，发出类似痛苦呻吟的声音。要习惯。只能习惯了。我并没有「想跟老师发展成其他关系」的宏伟野心。更何况，老师也没有这种打算，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少女心的期待呢？

（只要能待在他身旁就够了。）

涌现这样的想法后，我却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啊啊，说了这句话的人──

原本天真无邪的少女，最后带着成熟的表情归去。从那个女孩──蒂蒂口中听到这句话的当下，我还觉得事不关己。顶多就是对她从年幼时期一直仰慕着老师至今的事实感到佩服而已。

（我……我真的很愚蠢……）

但现在的我，却怀抱着跟蒂蒂相同的想法。

「唉～～～～～～～」

面对这让人无所适从的感情，我将整个脑袋埋进枕头里。

（对不起。蒂蒂……对不起喔。）

这是不小心跟她迷恋上同一个对象的愧疚感？或是当初以「稚嫩」评价她的梦想的罪恶感？抑或两者都有？

在静谧的夜色中，只有我的叹息声不断在房里空虚地打转。

「啊～！混蛋！」

红发青年以蛮力一把拆下旁边的铁制栅栏，「匡！」一声将它狠砸在地。锈蚀的栅栏碎片瞬间四散各处。

金发青年踩上瓦砾堆，俯瞰着眼前的红发青年。

「竟然跑去找菲力斯大师麻烦，你有什么毛病啊？是不是脑袋不太好？」

他冰冷的视线，迎上红发青年宛如熊熊燃烧的视线。

「啊啊？你找死吗？真要说的话，要是你没出现……」

「呜哇，是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呢。」

金发青年像是闻到恶臭味那样以衣袖掩住口鼻，接着将另一只手的掌心对准红发青年。

「！」

下一刻，红发青年的身体轻飘飘浮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手脚那样动弹不得。

「因为你而被拖下水，让我现在很不爽喔。真是的，真亏你干得出这种蠢事！」

两名青年突然现身在废墟座落的荒野上，又在转眼间消失无踪。无人目睹他们的身影。

这里曾是专为魔法师打造的监狱亚拉涅姆。魔法师们企图遗忘的过去最终在这里腐朽风化。

第一卷 〔第五章〕拥有力量之人

把松软绵密的栗子放进炖菜里头后，我轻轻点头。口感弹牙的蕈类，则是在清炒后以胡椒盐简单调味。

「……」

老师望向我这里。那是「合格」的意思。

（很好很好。）

前些日子，我终于如愿到森林里头散步了。迫不及待地踏进森林后，我发现现在正是最适合采集野味的时期，也因此顺利带回整篮的战利品。作战成功。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大啖热腾腾炖菜的老师，脸颊看起来微微泛红。

（真可爱……）

在我从厨房一角对老师投以带着邪念的视线时，玄关大门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是谁会在老师用餐时来访呢？向老师知会一声「我去开门」之后，我走出厨房。会来这里拜访老师的人十分有限。商会会长寇特斯先生、他的祖父朱诺先生，以及偶尔会出现的香皂工厂的高层人士。但他们至今都不曾在用餐时间登门拜访过。

我不解地回应：「来了。」打开玄关大门。

「……！」

我在下一刻随即关上门，心跳也变得剧烈不已。

「咦咦咦咦咦？不是吧～！为什么？」

大门外头传来抗议的人声。然而，我没有勇气迎接这位客人入内。我握着门把，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时，老师从后方走了过来。

「怎么了？」

「之之……之前……之前的金发魔法师……」

没错。站在大门外头的，是我变成猫的最后一天，在红发魔法师冒出来找老师麻烦时，介入两人之间的那个金发美型魔法师。

虽然不清楚他的为人，但现在打从心底觉得「我不想再跟陌生魔法师打交道了」，我反射性地立即关上玄关大门。

「我……我刚才有开门，但忍不住又关起来。」

我以一脸「该怎么办才好呢」的困扰表情，战战兢兢地望向老师。后者朝我点点头。

「很好的判断。」

「我说啊────！」

大门外头再次传来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谴责的呐喊声。

（插图008）

到头来，那名金发魔法师还是进到家里来了。因为我们实在受不了他拼命敲门的声响和呐喊声。

「啊，我叫艾达。请多指教喽！」

「啊，是……」

相当有亲和力的他，带着满面笑容这么自我介绍。为了回应他的诚意，我也简单做了自我介绍：「我是担任帮佣的璐希尔。」坐在一旁的老师散发出来的冰冷氛围，比外头的冷空气更加刺骨。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吃惊地瞪大双眼。老师不同于平常的说话语气，让我涌现「咦，这位大哥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吗？」的猜测。但这样的想法只维持了一瞬间。

「你……你好过分喔～菲力斯大师。你之前把我也一起丢到亚拉涅姆去耶。难得我特地过来帮你赶跑那个失礼的年轻人。」

「我没有拜托你这么做。你来也只是碍事。」

虽然说话语气很客气，发言内容却不带半点敬意。这不是想谦虚有礼地跟对方交谈，而是企图撇清关系的表现。感觉意味着老师想跟这个人保持距离。

「怎么这样～」

艾达先生「咦～」地歪过头。他好厉害。面对老师冷冰冰的态度，他看起来却完全不气馁，甚至还转过头问我：「啊，你知道亚拉涅姆吗？」

「我刚才说的亚拉涅姆，是很久以前的人打造出来专门收容魔法师的监狱。」

他的口中开始迸出一些听起来很危险的字眼。尽管我没有拜托他，艾达先生仍亲切地继续为我说明。一旁的老师散发出来的魄力也依旧很惊人。

「就是那个啦，你有听过女巫狩猎或魔法师狩猎吗？其实，想根除掉我们，根本是不可能又浪费力气的事情。不过，我以前也曾一度被抓，然后关进那里。我当时真的觉得好可耻呢。」

「呃，噢……」

我听着艾达先生的说明，敷衍地附和几声。这种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对我来说太没有真实感了。总觉得好像在听童话故事。

「所以喽，菲力斯大师……把我丢到那里的行为，感觉太恶劣了一些呢。」

艾达先生的眸子在一瞬间绽放出危险的光芒。涌现不祥预感的我，忍不住转动眼球望向一旁的老师。难道这个帅哥表面上很友善，实际上却是来报复老师的？

（还是不要过度刺激他，想办法用和平的方式让他离开……）

「因为我很讨厌你们。」

（老师──！）

听到老师果断地这么说，我整个人傻在原地。怎么办，不得了了。我的心脏现在变得超级不得了。因为太紧张，甚至开始胃痛。老师说话为什么火药味这么重呢？感觉他今天莫名强势啊。

我胆战心惊地望向艾达先生。听到老师的回应，他的表情一瞬间僵住。然而──

「啊哈哈！」

他随即露出开心的笑容。

（咦──）

我一头雾水。完全跟不上这样的情况。从现在开始，我决定像一尊摆饰那样站着。因为感觉这是我担心也毫无意义的事情。

「看到你还是老样子，我就放心了。你之前久违地施展魔法，在我们那边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呢。连高层都出面了。」

「……」

「结果，你就成了一些年轻孩子之间的话题人物。」

「……」

「说是想测试自己的实力。想法真的很愚蠢呢。更别说是想见识一下你的实力了。我光是听到这种话，就觉得好丢脸。逮到之前那个孩子后，我就跟协会报告，要求他们向所有魔法师下令『别干这种事』了。」

「…………」

老师的心情似乎愈来愈差了。他看起来明显不耐烦。然而，比起让他如此不悦的艾达先生，在一旁的我反而更加心惊胆跳，这样的情况也真是诡异。对健康很不好。

「你也没必要这么排斥嘛。协会一直都很尊重你，一贯维持着不干涉过问的立场啊。」

听到艾达先生追问「对吧？」老师静静别过脸去。

「那么，你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啊～这个嘛……」

艾达先生露出苦笑。

「要是有还没收到协会指示的年轻人过来闹事，那可就不好了，所以我打算来这里当监视员！」

我瞪圆双眼，老师则是露出更加厌恶的表情。

过了三十分钟后，我开始吃自己来得稍迟的午餐。不知为何，艾达先生也一起。

「呜哇啊～真好吃！好棒、好好吃喔，璐希尔！」

「谢……谢谢你。」

老师已经返回二楼。虽然很希望他不要丢下我，但今天的老师有些无情。

刚才，虽然稍微争论了一下，但我们最后得出的结论，仍是让艾达先生暂时待在这个家中。

「为什么是你？」

「因为，要是你亲自出面赶跑这些人，反而会引来更多想跟你交手的怪胎啊，菲力斯大师。如果有个在立场上让那些人难以出手的人物守在这里，会比较好吧？」

类似这样的对答持续几次后，艾达先生硬是让老师收留了他这名食客。尽管老师看起来只把他当不速之客，艾达先生仍非常开心。

「呼～吃得好饱喔。」

「合你胃口真是太好了。」

艾达先生将手肘靠在餐桌上，以手托腮继续往下说：

「真好～老师每天都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饭菜啊～」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我，只能匆匆将空盘放到托盘上。艾达先生毫不避讳地一直盯着我看，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请问……有什么事吗？」

受不了他的视线的我，忍不住开口询问艾达先生。但这位金发帅哥只是轻轻一笑。

「没事～抱歉喔，你别在意。」

听到他补上一句：「接下来请多指教喽。」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读这句话才好。面对笑容满面的艾达先生，我只能以不太自然的态度向他点点头。

砰～！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

「──！────！！」

争执声，以及剧烈的爆炸声响。

这天深夜，我双手环抱双脚坐在客厅，隔着玻璃门远眺在庭院上空展开的激烈战斗。

我并不是想看才看的。之所以会坐在这里，单纯是因为被吵得睡不着而已。

这场大战的导火线在半夜三点被点燃。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刺眼光芒，让熟睡中的我吓得从床上弹起来。我来到客厅向外看，发现令人困扰至极的事态正在上演。不可能在这样的骚动中安然入睡的我，只好坐在这里观战。

光点在昏暗的夜空中宛如萤火虫那样高速来去。三个光点朝离得较远的一个光点靠近。

（喔喔……）

下一刻，离得较远的光点绽放出更加刺眼的光芒。这样的亮度，让周遭森林树木的轮廓在黑夜中清晰浮现。另三个光点失去光辉，化为黑点从空中落下。

（啊，要坠落了……）

我不禁探出上半身。

不过，残存的光点随即捕获那几个往下掉的身影，然后降落在地面。三个黑色人影瘫倒在外头的庭院里，看样子是无力动弹了。把三人带来这里的人物，匆匆将类似字条的东西贴在他们身上，说了一声：「可别再来喽！」便将三人对准夜空的另一头发射出去。

我望向时钟。三点半。

朝这里摇摇晃晃走过来的人，不用说，就是刚才轰轰烈烈打了一场的艾达先生。

咚咚咚。他伸手轻敲玻璃门。

「让我进去～」

他以有些傻气的笑容掩饰脸上的疲态。我起身朝玻璃门靠近。

「……请你从玄关大门进来。」

「……」

艾达先生无力地垂下头，但还是乖乖走到玄关大门外。

「累死我了……」

「嗯，我想也是。」

从玄关走进客厅后，艾达先生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他看起来真的是累坏了。毕竟，自从他来到这里后，不速之客便像是算准时间那样每天接连现身。顺带一提，把今天算在内的话，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五天了。这些人彷佛事前说好那样，全都阴险地选在大家睡得正熟的半夜展开突袭，导致我因此每天睡眠不足，而疲惫的艾达先生也总会赖床到很晚。

发生这种事的第一晚，我因为睡眠被打扰而勃然大怒。不过，那些家伙并不是针对艾达先生而上门找碴，所以我现在反而开始同情负责赶跑这些人的他。

在这段期间，只有老师从未对这些事情表现出半点兴趣。从他一如以往的肤质看来，我猜测是老师坚强的意志力让他睡得很安稳。这我恐怕模仿不来。

「今天一开始来了五个人呢。」

「这样呀。其中两个被你赶跑，最后剩下三个人吗？」

「不，那两个人是得知身为协会一分子的我守在这里，所以马上就逃走了。留下来的是真的一无所知的人。」

艾达先生打了一个大呵欠，无奈地在沙发上翻身。

「协会……」

我轻声重复这个令人在意的名词。至今，我仍不知道艾达先生偶尔会提及的「协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协会是魔法师的组织。除了菲力斯大师这个特例以外，加入协会的人和没有加入的人，立场完全不一样喔。在协会里不是负责管理别人就是被管理……呼啊～不过，协会相当重视上下关系，所以加入其实也挺麻烦的……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菲力斯大师才不想加入吧……」

喃喃叨念了几句之后，艾达先生便沉入梦乡。暂住这个家的期间，他总是睡在客厅沙发上。虽然这张沙发躺起来绝对很舒适，但这样接待他的方式，其实让我内心很不安。

「组织啊……虽然还是搞不太懂，嗯，但感觉老师不擅长应付这种关系呢。」

原本觉得艾达先生很轻佻，但他或许意外过得很辛苦呢。替他盖上毛毯后，我也返回自己的房间睡回笼觉。

早上。在一如往常的时间走下楼的老师，朝在沙发上熟睡的艾达先生一瞥，然后叹了一口气。

我将早餐端上桌后，那双紫色的眼睛转而望向我这里。随后，老师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咕呜呜……）

虽然不知道老师为何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但我确实有点受伤。

「如果会影响到你的健康状况，就跟我说。」

这么轻声开口后，老师在餐桌前坐下。明白他所指的是持续了好几天的夜袭后，我不禁感到苦涩。看来他发现我睡眠不足的事实了。虽然觉得由老师亲自赶跑那些人，应该会更有效率，但这么做的话，上门闹事的人恐怕只会有增无减。而且，艾达先生看上去似乎很喜欢老师，所以一心想帮忙。我也不想辜负他这样的心意。

（希望所有魔法师都能早点收到协会的指示，让这里恢复平静。）

我含糊地回应老师，继续将早餐端上桌。

「呼啊啊啊～」一个呵欠声传来。艾达先生起床了。他向我道了一声：「早安。」但其实现在已是接近中午的时刻。他将一头柔顺金发随意扎起，然后踏进厨房来。

「看起来好好吃喔～你在煮什么？」

这个人的行为举止真的很无拘无束呢。虽然我不打算开口指摘这一点。

「这是鸡蛋做的咸派。」

「我可以试吃吗？」

语毕，艾达先生便以试吃为名偷吃了一口。他大概肚子饿了吧。不过，午餐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我希望他能乖乖再等一下呢。

对我内心的想法一无所知的艾达先生喊了一声：「真好吃！」

「你好像小孩子呢。」

听到我的感想，艾达先生瞪大双眼。

「小……小孩子！璐希尔，你知道我几岁了吗？」

既然不喜欢被说成小孩子，就应该做出像个大人的行为举止吧──但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好意思。不过，单从外表看的话，感觉你年纪跟我差不多或是只比我大几岁而已。」

这么坦承后，艾达先生做出：「也太年幼了！」这种难以引起我共鸣的回应。呃……洋香菜、洋香菜。我一边跟他聊天，一边继续手边的工作。因为艾达先生站的位置刚好挡到收纳柜，我以手示意「请你让一下」。

「啊，抱歉。呃～可是，别看我这样，我已经一百零九岁了呢。」

「哦……啥？」

正准备用汤杓搅拌热汤的我，因为过于吃惊不慎将汤杓落在地上。等等等等等等，他刚才说什么？

看到我澈底愣住的模样，艾达先生也一脸吃惊地表示：「咦，不是吧……有这么意外吗？」

「不……不不不，我当然会吓到呀！对一般人来说，这已经算是超级老爷爷的年纪了！」

「老爷爷！」

「你觉得被称作老爷爷很失礼吗？」

「当然啦！我是老爷爷的话，菲力斯大师又该怎么说啊！」

艾达先生以手指指着二楼猛烈抗议。

（老……老师……？）

等等。我握着汤杓，以双手抱胸的姿势开始沉思。看起来像个大哥哥的艾达先生一百零九岁，所以……？老师他……？那头银白色的发丝，让他看起来更是加倍年长……？

思考至此，我用力抹去脑中的想法。

「老……老师就是老师啊！」

「啊！什么啊！好奸诈喔！」

「……你们在做什么？」

「「啊。」」

在我们闲聊时，午餐时间已经到来。老师一脸无言地站在客厅里。我将艾达先生赶出厨房，匆匆忙忙备妥老师的午餐。然而，内心仍是一片混乱。

（艾达先生一百零九岁……所以，魔法师的寿命感觉是我们一般人的四、五倍？）

压根没想到差异竟然这么大。怪不得寇特斯先生的祖父还是个小孩子时，就已经认识老师。我终于明白「魔法师很长寿」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了。

被艾达先生上前搭话的老师，看起来满脸的不满。我偷偷望向这样的他。

（感觉没有之前那么像老爷爷了。）

明明才刚得知老师的实际年龄可能相当惊人的事实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观点改变了？

尽管如此，我总觉得好像想知道又好像不想知道。远超过想像的岁数差异，反而让我涌现「到了这种程度，就算在意也毫无意义」这般豁然开朗的感觉。老师一路走来，以及今后还会继续走下去的时间。想到自己无法以相同速度跟上他的脚步，我感到些许落寞。

我按捺着内心波动的情绪，仔细将咸派切好装盘，接着盛汤。老师已经一如往常地在餐桌前就座，艾达先生也安分地坐在同一张桌前。

我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看向这边，倒是一直感受到来自艾达先生的视线。他歪着头，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让我从刚才开始就不得不思考：「是不是该问问他有什么事？」

然而，我目前还在工作。我正在执行「准备中餐」这个极为重大的任务。

「嗳嗳～」

（他忍不住了。）

艾达先生像是要打断我的思考那样大剌剌地开口搭话。我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以「是」简短回应他，同时迅速将蒜片洒在沙拉上头。

「你也跟我们一起吃嘛。」

「咦咦？」

艾达先生眨了眨眼，以极其自然的语气询问：「为什么不行？」纯粹的疑问浮现在他的眼底。那是一双多么天真无邪的眸子啊。

（这个老爷爷……！）

我真想把分装完蔬菜的大碗倒扣在他头上。

（我是帮佣，所以不能跟雇主同桌用餐！如果是雇主的要求也就罢了，而且老师应该也不在意这种事，但规矩就是规矩！可没有帮佣会厚脸皮到主动跟雇主坐在同一张餐桌前！）

我将这一长串心声吞回肚里，以平淡语气回答：

「不，我晚点再吃就好。」

「咦～？但这样你不是还要再另外装盘再收拾一次吗？」

「请不用顾虑这些。」

我迅速将餐点的托盘放到两人面前，在杯中注入红茶。艾达先生看起来仍是一脸不能接受的样子。确实得另外准备没错，但我并不引以为苦。

「我觉得这样很不合理耶。」

艾达先生这么咕哝。正当我转头准备再次说「请不用顾虑这些」时，老师平静地唤了一声：「艾达。」

「她有她做事的方式。你不要干涉。」

「！」

（老……老师！）

语毕，老师将双手合十，接着便开始用餐。他还是老样子，只会说必要的话。虽然这样的老师偶尔会让人觉得冷淡，但现在，他简洁俐落的作风让我觉得既可靠又帅气。

过去，一同到餐厅享用牛排时，他并没有将我视为下人对待。但在家里，他仍会像这样尊重我的做法。因为太开心，我努力抑制想要露出傻笑的冲动。

被老师这么直截了当地教训后，艾达先生有些夸张地做出大受打击的反应。打从他造访的那天以来，我便明白这个人有着不屈不挠的性格，所以想必马上就会复活吧。现在这种反应，说不定也只是演出来的。

「那我也开动喽……」

看到两人都开始进餐，我返回厨房。

用过午餐后，老师走上二楼。我随意切了一块咸派，再把剩下的热汤倒进碗里，当成自己的中餐。似乎已经厌倦在这个家中探险的艾达先生，因为闲来无事，直接在我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我原本是个吊车尾的，但在遇到菲力斯大师之后，我就改变了呢。」

「嚼嚼……」

「那时，菲力斯大师只是造访了学园的植物园，但……」

「嚼……」

「就算只是很简单的魔法，菲力斯大师施展出来的，就是缜密得与众不同。无论是力量或技巧，他都是我见识过的魔法师之中最厉害的。因为景仰这样的菲力斯大师，为了追上他，我卯起来用功读书。最后，我缔造了学园首席的成绩，也培养出足以加入协会的力量。」

「你很努力呢。」

我们聊天的内容，是艾达先生的人生，以及他与老师奇迹般的邂逅。虽然他说得很起劲，但我还在吃饭，所以多半的时间只能当个听众。

「唉唉～我一直很景仰菲力斯大师，他却老是那种态度。很过分吧？」

看来，老师似乎从以前就是这种淡漠的个性。即使被自己敬爱的人这样对待，艾达先生仍没有因此气馁，这让我很佩服。这个人嘴上埋怨老师很过分，看起来却有几分喜孜孜的呢。

「不过，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呢。」

艾达先生笑着这么说。

（噢，这个……）

「我明白。」

我放下汤匙，点头同意艾达先生的说法。在明白老师温柔的本性后，即使被他冷淡以对，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了。对这点感同身受的我，脸上忍不住浮现笑意。

「哦～」

「怎么了吗？」

我抬起头，发现艾达先生直直盯着我看。我觉得不太舒服，因此以带着几分谴责意味的语气质问他，结果他以一句感觉别有含意的「嗯～没事」回应我。你感觉根本不像没事。

「那我该回去工作了。」

原本犹豫着要不要问个清楚，但我还有工作。决定先完成受雇者应尽义务的我从桌前起身，结果艾达先生也跟着站起来。

「请你继续坐着休息吧。」

「嗯？噢，没关系、没关系。」

说着，艾达先生伸了个懒腰。难道他──

（是为了让我不要一个人吃饭，才坐下来跟我聊天吗？）

这么想之后，自己刚才那种敷衍的态度，现在让我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艾达先生还会关心我多花工夫准备自己那份午餐的问题，所以他想必也是个温柔的人吧。

以「非常感谢你」向他道谢后，艾达先生一脸不解地询问：「谢什么？」我无法判断他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懂我的意思。在这种地方，他果然还是让人猜不透。

向艾达先生一鞠躬后，我走入厨房。将碗盘洗净擦干，然后放进收纳餐具的柜子里。我抬起头，发现艾达先生站在客厅的玻璃门旁眺望着庭院。至今，在白天展开的攻击行动，就只有我被变成猫的那一次而已。看来今天也没有异常状况发生。

那么，趁院子里还一片和平的时候，去把晒好的衣物收进来吧。我以围裙擦干双手，准备从客厅走向玄关时，身后传来另一个脚步声。

「怎么了吗？」

我转过身。一如所想，是艾达先生。他朝我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想帮你的忙。」

他的回应让我傻在原地。

他想必真的是闲到发慌吧──我在内心这么想。直到昨天，艾达先生白天都还在屋内四处探索、到森林里散步，或是在院子里做日光浴。今天，他之所以会说要帮我的忙，我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不过，有人手能够帮忙，是值得感激的事情。比起一个人，两个人能完成的工作量更多。就连平常没有余力顾及的地方，或许也能够一并处理了。

我领着跟在自己后头的艾达先生，来到晒着衣物的庭院一角。早上拿出来晒的床单已经干透了。这阵子天气很冷，若是让衣物暴露在外头的冷空气之下太久，反而会变得潮湿，所以一旦晒干，就要赶快收进屋里才好。

「那么，艾达先生，请你从另一头……」

在我转头准备这么指示艾达先生时，他挥动手指「嘿！」了一声。

唰唰唰。床单、枕套、毛巾和袜子全都从晒衣架上飞起来，在空中自动堆叠整齐。

「！」

仅仅花了几十秒，一切便大功告成。晒干的衣物整整齐齐躺在我手中的篮子里，等着我进屋内把它们收起来。看到我愣在原地，艾达先生俏皮地眨了眨眼。

「拥有力量之人，必须为了无力之人奉献一己之力。」

「……」

「这是协会的教诲。」

我有种无法接受的感觉。或许是表现在脸上了吧，艾达先生望着我轻笑道：

「好像有些夸张了。」

语毕，他看似有些腼腆地将手抚上后脑勺。

艾达先生所施展的魔法，正是我过去想像中的魔法。能够在一瞬间完成原本必须手动处理的工作。年幼时期在童话故事里见识到的魔法，便是这般方便又迷人的东西。所以，在被老师雇用前，我以为就算不聘请帮佣，他应该也能用魔法打点各种生活大小事才对。然而──

（的确很方便没错，但是……）

至此，我猛然回神，匆匆挥去心中那股郁闷的感觉。艾达先生这么做，确实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向他道谢：「非常感谢你。」艾达先生看似满足地点了点头。

见识过深夜的魔法大战后，我能理解艾达先生想必也是一名极其优秀的魔法师。

「嘿！」

「啊！」

「看我的！」

「啊啊！」

艾达先生的「帮忙」，并不仅限于将晒干的衣物收进屋里这项工作。跟在我身后的他，在掌握住我当下的工作内容后，便会以魔法三两下解决它。太阳还高挂在空中的时候，我便已经完成打扫工作、备妥洗澡用的热水、做好晚餐的准备。我不禁感到茫然。这样的经验还是头一遭。

艾达先生总会在我开口允诺前，就擅自挥动手指施展魔法。每当他这么做，我就忍不住像过去的蒂蒂那样发出「啊啊！」的惨叫声。这是我头一次觉得艾达先生的魔法很厉害，但是──

（我的工作会被抢走！）

这可是攸关我的存在意义，亦即雇佣关系的问题。再这样下去，我很可能无法继续留在老师身边。紧急状况发生。我不能只是在一旁干瞪眼。看着为了找事情做而不停在我身旁打转的艾达先生，我以手指指着他毅然决然表示：

「今天没有其他事情要忙了，请你休息吧！」

虽然身后传来像是不甘心的「咦～」的抗议声，但我佯装没听到，换上长靴，拿起铲子，逃到屋子后方的菜园里。

「菲力斯大师，我今天也有帮忙做家事喔。」

「……」

到了晚餐时间，艾达先生嘻皮笑脸地这么对老师搭话。后者依旧是一副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的态度。看着这两人之间的温度差，让我心中七上八下。至今，我仍无法习惯他们这种奇妙的相处模式。

「因为最近老是半夜把璐希尔吵醒，害得她睡眠不足。」

听到艾达先生这么说，老师的视线才终于移向他，看起来好像是为了艾达先生察觉到这个事实而倍感意外。

老师这样的反应，明显让艾达先生更开心。他一脸得意地笑着表示：「而且我来做的话，也会更快又更轻松啊！」

「……」

听到这句话之后，老师转而将视线移到我身上。他犀利的眼神，让我心惊了一下。从艾达先生的语气，老师想必已经察觉到他是用魔法协助我做家事吧。针对这一点，老师会怎么想呢？

（我……我不知道！我今天无法替他翻译！）

尽管我现在已经能轻松分辨送上桌的餐点是否「合格」，以及「我今天想喝咖啡」的表情，但牵扯到其他人时，要解读老师的反应，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怎么办？如果是「你偷懒了是吗？」或是「你没有好好工作？」之类的意思，我可无法轻率地回应他呢！）

要是一个没弄好，我可能会一下子就失去老师的信任。

「……咕呜！」

因为紧张，我的喉头发出奇怪的声音。我对以谨慎严肃的视线回应老师。

（我绝对没有拜托或恳求艾达先生这么做。）

老师垂下眼帘。我无法确认这样的辩解有没有顺利传达给他。

（如果之后艾达先生说要帮忙，还是回绝他吧。）

害怕老师的视线、更担心被解雇的我，最后这么下定决心。

「你现在要洗碗对吗？」

看到艾达先生从一旁探出头来，我随即挡在他的前方。

「没关系！请你去休息吧！」

我竭尽所能以坚定的态度果断拒绝他。艾达先生愣愣地眨了眨眼。

「让我来的话，转眼间就能做好了耶？而且我也毫不费力。」

这种事我再清楚不过。不过，必须由我自己做才有意义。

「这是我的工作！」

我以更强硬的态度这么主张后，艾达先生耸耸肩走向客厅。他轻声道出：「像只气到全身炸毛的猫咪呢。」不知是挖苦还是讽刺。

（真搞不懂这个人。）

看似基于善意帮忙，有时却又表现得相当不解人情。总之，我算是成功死守住自己的势力范围。

不知道艾达先生是以什么样的表情，看着我放下心来后开始洗碗的身影。

「明明可以交给拥有力量之人来做……」

他的这句自言自语，终究没有传入我的耳中。

这天，我神清气爽地醒来。昨晚久违地没有人夜袭，所以我一夜好眠，心情也十分舒畅。我拉开窗帘，发现外头是相当适合晒衣服和种菜的好天气。这么说来，菜园里的地瓜应该差不多能采收了。

（地瓜！）

我的干劲一下子涌现。我一直很细心栽培那些地瓜。可以做成烤地瓜、地瓜烧。洒上一些肉桂粉的话，老师或许也会喜欢。我的梦想不断膨胀，肚子则是愈来愈饿。

怀着「今天也要好好努力！」的开朗心情走出房间。

虽然昨晚没有发生魔法大战，但艾达先生仍在熟睡。他躺在客厅沙发上，盖在身上的毛毯随着呼吸规律起伏着。

「请好好休息吧……」

我走进厨房，正打算从后门走到庭院里时──

（咦……）

我僵在原地。

放在瓦斯炉上的锅子，里头装满了像是汤汁的液体。一旁是已经做过基本处理，只等着下锅的食材。还有等着被食物填满的餐具。

我有种胃袋一下子被灌满冰水的感觉。我不禁恶狠狠地望向仍在熟睡的艾达先生。

（是……是他干的好事吧……！）

被将了一军啊。没想到他会做到这种程度。竟然早我一步把早餐准备好。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熟睡着的艾达先生，想必是在我起床前，就挥动他的魔法手指完成了这一切吧。怎么会这样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是质问他，大概也只会得到「我来做比较快也比较轻松」这样的答案吧。能感受到自己双颊涨红的反应。我很生气。家事是我的责任范围。被人抢走工作，并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更何况，我是因为喜欢才会从事这份工作。

下一刻，我猛然回过神来。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脑中闪过。我的注意力转移到房舍后方的菜园。

（难……难道！）

在把艾达先生挖起来抗议之前，我匆匆门门从后门走向外头。我一边在内心祈祷：「拜托不要啊……」一边冲向菜园。

「……」

看到眼前这片光景，我彷佛能听到太阳穴附近的血管爆开的声音。

「咕……咕呜呜呜呜呜呜！」

再也无法压抑满腔怒火的我发出低吼声。

过去──不对，直到昨天，都还满布在菜园地表的地瓜叶。那些纵横交错的藤蔓，现在干净澈底地从菜园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集中堆放在某处的地瓜小山。

没错。地瓜。我呕心沥血养大的那些地瓜。栽培农作物，除了能品尝到它们的滋味以外，就属收成的那一刻最令人喜悦了。那个瞬间，可以实际体会到至今耗费的心血，真的如同字面那样「开花结果」的感受。在各类蔬果的收割作业中，挖地瓜可以说是最有趣的。可是……可是，我眼前这片田地，却已经不剩半颗地瓜。

这件事我实在不能忍。我迅速转身，怒气冲冲地跑回家里。

「请你起来！」

看到艾达先生睡得正舒服的模样，我用力扯下他身上的毛毯，以强硬语气叫醒他。

「咦咦……怎么了？早安……？」

「你还问我怎么了！请跟我过来一下！」

我拉着仍睡眼惺忪的艾达先生再次走回菜园里。是为了确认犯案现场。我想质问这是不是他做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我手指的方向，艾达先生以懒洋洋的表情表示：「什么啊～原来是这个。」

「因为拔地瓜感觉很辛苦，我就帮你做好喽。」

他大方地这么说，看起来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这让我内心的怒火再次高涨。

「我没有拜托你做这种事！」

「可是我来做的话────」

「比较快、也比较轻松，是吗！」

我横眉竖目地打断艾达先生的话，但他仍一脸毫不在意地回答：「没错。」从表情看来，他反而像是好奇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忍不住、真的是忍不住，下意识地以低沉嗓音这么开口：

「请你适可而止。」

「你怎么了啊？」艾达先生的语气中带点安抚的感觉。

（为什么要用这种像是在跟小孩子说话的口吻啊。）

我以坚定的态度反驳：「不是我怎么了。」

「之前也说过了，这是我的工作。我压根没有想要把一切都交给你代劳。这些事情必须由我来做……不对，应该说我想做。」

「咦咦？抱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艾达先生脸上满是疑惑。我的情绪也从愤怒转变成无言。

「因为你说的话完全不合理啊。我的力量明明能在一瞬间解决这些事情。」

「这点我很清楚。」

「嗯？」

问题在于看待事情的出发点。用魔法来做家事确实很快。不过，如果能用魔法解决一切的话，我早就被老师炒鱿鱼了。不对，应该说他根本不会雇用我。

（艾达先生跟老师之间存在着很大的认知差异。）

艾达先生的发言中令人不快的要素。现在，我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

「老师从不曾将我视为无力之人。他甚至还说我很优秀。」

艾达先生吃惊地瞪大双眼。

「你说过，『拥有力量之人，必须为了无力之人奉献一己之力』。」

「对啊，因为你──」

「我确实无法施展魔法。但是──」

我顿了顿，然后笔直望向艾达先生的双眼。

「请不要再这样瞧不起人。」

「我！我没有──」

「瞧不起你啊……」艾达先生道出后半句话的音量愈变愈小，双眼也不愿迎上我的视线。

「就算无法施展魔法，我也能做家事。至少，在这个家里、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的事情，我都会做好。用自己的双手去做才有意义。对我们一般人来说，这是『劳动』、是『生活』。」

「……」

「老师之所以排斥你们，想必是因为你们会像这样，以理所当然的态度鄙视不会魔法的人吧。老师确实给人不擅长应付组织生活的感觉，但比起这个，你们恐怕在最基本的认知上就没有交集。」

「……我说你。」

看到艾达先生的眼神，我才发现自己或许说得有点过火了。因为一时激动，我忍不住把自己想像中的老师也拿出来说嘴。

那双像是在熊熊燃烧的眸子，很明显是动了怒气。

（不过，我不打算收回自己刚才说的话。）

老师从不会鄙视他人。虽然态度总是很冷淡，但那是另外一回事。无论他的魔法多厉害、无论别人做事多么不得要领都一样。明明排斥多余的事，却总会对他人的工作怀抱敬意。所以，他没有用魔法打理自己的生活，而是选择交由我来处理。

「想谈论菲力斯大师，你再等个两百年吧。」

（我又不能活那么久。）

他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在按捺怒气那般平静。对艾达先生来说，「老师」的话题恐怕就是他的逆鳞。他的脸上已经不见平常那种亲切笑容。

「看你自以为是地仰慕菲力斯大师，但你又了解他多少？你知道他在做什么研究吗？曾立下多少功绩？是什么的创始人？」

艾达先生宛如连珠炮般的嘲讽，让我说不出半句话。

（太狡猾了！祭出老师的职涯话题，未免也太狡猾了！）

我并不是因为对老师进行过详细调查，才会站在这里。再说，这些跟老师的为人是两回事吧？如果要比谁更了解老师的人生，我一定是压倒性的不利啊。

看到我的表情，艾达先生得意地补上一句：「看来你不知道喽。」我不甘地狠狠咬牙。

「我打算以后慢慢了解他！要是擅自调查或问东问西，会让老师反感呀！」

「哈！你想把自己的无知怪罪到老师身上？」

「你扯到哪里去了！」

我们丑陋的争论内容愈来愈没营养、愈来愈让人听不下去。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主张自己有多么仰慕老师的辩论大赛。

「我可是早在你出生前，就一直追逐着菲力斯大师的背影了！」

「你愈是纠缠老师，只会愈让他觉得反感！老师是必须从远处静静守护的存在！」

「别说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样！明明只是个非魔法师！」

「啊？那是什么蔑称？是蔑称对吧！」

在我们的争论终于发展成对骂时，为这一切划下句点的──

「……你们在做什么？」

是老师无言到极点的嗓音。

「「…………」」

我和艾达先生同时愣在原地。察觉彼此都已经失去理智后，我们一下子感到尴尬起来。

不知何时出现的老师看起来一脸厌烦。一只鸟看似很得意地停在他的肩膀上。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上方也传来许多鸟儿振翅的声音。

『镇上有很多猫咪是老师的传话员喔。我们会向他报告镇上发生的事。不过，这其实是我们单方面为他做的事情就是。噢，有些鸟类也会这么做呢。明明有我们就够了。』

马卡龙的嗓音在我的脑中复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我，在下个瞬间吓得脸色发白。

（是……是那只鸟跟老师告状！）

──此刻，能拉拢老师的一方，将会取得胜利。

或许是涌现了同样的想法吧，我跟艾达先生的视线在一瞬间交会。先采取行动的人是他。

（糟糕！）

艾达先生「哇啊～」地哭出声，然后赶到老师身旁。你是哪来的少女啊。

（一百零九岁！都不觉得可耻吗！）

「菲力斯大师。璐希尔不会魔法，所以她无法明白……！我试着用魔法帮助她，她却说用自己的双手做事才有价值。」

「咕呜！」

糟了。我这么想。因为我察觉到，到头来，我的坚持其实跟艾达先生「魔法比较厉害」的主张并没有什么不同。对于无法施展魔法的我来说，以自己的双手完成工作更有意义──我用这种只考量到自身立场的意见跟他争论不休。

（呜，真丢人……）

判断我苦涩的表情意味着「认输」的艾达先生，露出「我赢了」的表情。

「不……不是的！我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工作全数丢给别人！」

这是真心话。我拼命强调自己的主张。

「……唉。」

听到老师这声重重的叹息，我和艾达先生才明白只有我们在一头热。

我和艾达先生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双双愣在原地。

「……」

要是再继续争论下去，只会更凸显自己的丑陋。终于理解这一点的我们，站在原地默默等老师的下一句话。

老师瞪着这样的我们。

「没有谁比较伟大这种事。」

（就是说啊……）

我将原本企图说出口的辩解吞回肚里。

「不过……」说着，老师望向艾达先生。

「要是除去魔法能力，我们还剩下什么？」

「咦……」

老师望向远处。

「能够施展魔法的人，总会过度仰赖这种力量。我们是因为有魔法，才能活下去吗？并非如此。将强大的魔法能力视为自身的价值所在，反而是一种划地自限的行为。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

艾达先生看起来一脸茫然。我也说不出半句话。

魔法师或非魔法师（引用）。魔法或手动作业。已经不是这种层次的问题了。我和艾达先生面面相觑，总觉得刚才卯起来唇枪舌战的自己很渺小，也因此羞红了脸。

「还有──」

今天的老师特别多话。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我和艾达先生身上。我们双双挺直背脊站好。

「我讨厌不好好锻炼能力的魔法师，更讨厌只会仗着权威滥用魔法的无能协会。最讨厌的，则是大剌剌侵扰他人管辖范围的人。」

语毕，老师便转身走入家中。我战战兢兢地转动眼球偷瞄艾达先生。

「…………」

一如所料，他的双眼泛着泪光。

我该跟他说些什么才好呢？被最尊敬又最喜欢的老师连番斥责的艾达先生，此刻看起来宛如失了魂的空壳。

就算是刚才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的我，也没办法以「你活该啦！」嘲笑现在的艾达先生。

艾达先生「咚」一声双膝跪地，一双眼则是望向遥远的天空。

看着这样的他，让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尽管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我仍以「呃……那个……」向他搭话。

「那个……我……觉得很抱歉。因为我一直很期待亲手挖地瓜，看到这个乐趣被剥夺，让我一下子气得失去理智……」

并没有想让老师来教训你或是伤害你的意思──我试着兜个圈子为自己辩解。

听到我这番话，艾达先生睁大双眼望向我。脸上完全失去表情的他，看起来有点可怕。

「……」

我们就这样无语地对视片刻。无法从艾达先生的表情判断他此刻的感受，让我很伤脑筋。

「……我……」

艾达先生缓缓开口。

「完全搞错状况了呢。」

这么说的他，看起来很悲伤。

「……」

我实在说不出「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这种话。

「等等、等等、等等。」

五分钟后。我死命揪住艾达先生的衣角。

「没关系。对不起喔，璐希尔……」

从刚才开始，艾达先生便一直试图往跟我所站的位置相反的方向前进。用一句话简单说明的话，他打算走进森林里。

沮丧到极点的他，在表示「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之后，决定躲到森林里监视来犯之人。无论我怎么劝说都没用。

（这么做根本治标不治本！）

面对艾达先生孩子气的举动，我揪住他的衣角阻拦他。总觉得他的衣服被我拉到有些变形了。

「艾达先生！」

看着完全不听劝的他，我开始感到不耐烦，忍不住以强硬语气呼唤他的名字。

「……」

艾达先生脸上的表情依旧相当黯淡。无从判断他到底希望我不要管他，还是希望我看顾他。

（有……有够麻烦！）

「真是的！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一百零九岁！」

我这么呐喊后，艾达先生终于转过身来面对我。他的眉毛落寞地弯成八字状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像个孩子。

「你想逃走吗？」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你平常那种强硬的气势，现在都到哪儿去了？」

「我是第一次被老师以那种严肃的语气拉开距离呢……」

他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或许的确是事实。挨骂的年幼孩子，不知该怎么道歉或弥补，因此变得不知所措──现在的艾达先生有这样的感觉。

然而，逃避面对最根本的问题，既无法解决任何事情，还会让事态恶化。这是这个世间的常理。

「要是你现在逃走了，只会让老师离你愈来愈远吧？」

「……」

艾达先生不发一语。不过，这样的道理他想必也明白吧。

（真拿他没办法耶～）

毕竟，我也是造成这种事态的元凶之一。有此自觉的我，实在无法丢下艾达先生不管。

「来。」

「……？」

我把艾达先生拖到厨房里。从他没有激烈反抗的态度来看，艾达先生或许还想做些什么来弥补吧。

看到我递出的汤杓，艾达先生露出一脸「你要我拿这个干嘛？」的表情。

「请你帮忙搅拌汤。就是你之前用魔法完成的那锅汤。现在已经快七点了，必须将它加热才行。为了避免底部烧焦，请你一边煮一边搅拌。」

「……我知道了。」

艾达先生开始乖乖以汤杓搅拌大锅里的汤。

「另外，我想调整成老师偏好的口味，能请你加一点放在那边的小茴香吗？」

「加一点是加多少？」

「大概唰唰唰这样吧。」

「太笼统了，我听不懂啦。」

艾达先生握着装有小茴香的瓶子沉下脸。我从他手中抢过瓶子，对着汤锅随意洒了几下，然后让艾达先生尝尝味道。虽然嘴上说「好吃」，但他的语气不知为何带着不满。

看到他不满地嘟起嘴，我试着提问：

「艾达先生。平常，你身边的人都是魔法师吗？」

「嗯。」

「跟我一起试试看非魔法师的做法吧？虽然比较麻烦，但或许也会让你觉得很有趣喔。说不定你还很擅长这样的做法呢。」

「……」

艾达先生带着黯淡的表情沉默下来，看起来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的脸上不见平时的亲切笑容。那张忧郁的侧脸，让我看了有些心疼。

「魔法师真好呢。」

「你怎么了啊？」

听到我突然做出羡慕魔法师的发言，艾达先生看起来很惊讶。

「不管用不用魔法，魔法师都能生存下去。感觉进可攻、退可守。我的人生就不存在这样的选项呢。而且，魔法师的寿命也比我们一般人长。所以，不是可以放慢脚步，体验各式各样的事情吗？」

这样的发言，或许会让艾达先生觉得我很粗神经。不过，总觉得现在得说些积极正面的话才行。

艾达先生眨眨眼，欲言又止地说了一句：「你……」然后看看自己握着汤杓的手，又看看另一只手。

「说得也是。」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艾达先生的脸上终于浮现笑意。看来他顺利振作起来了。

在固定时间走下楼的老师，看起来一如往常到让人畏惧的程度。即使艾达先生没有坐在同一张桌前，即使知道他其实躲在厨房里，老师也没开口说过半句话。

（好……好惊人！我都要觉得艾达先生有点可怜了！）

我胆战心惊地替老师送上早餐，然后转身准备离去。可是，今天的餐点并不是我准备的。罪恶感一下子在我的内心涌现。

「今……今天的早餐是艾达先生准备的！」

这么说之后，我才想到这句招供恐怕是多余的。虽说是不可抗力的事态，但一心害怕被解雇的我，竟然主动坦承自己没有好好工作的事实。惨了。我开始冒冷汗。

我战战兢兢望向老师，但他只是淡淡回以一句：「是吗。」

（……呜。）

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觉得老师望向我的眼神有些温柔。

用过早餐后，老师再次返回二楼。我跟艾达先生则是在同一张桌前坐下，边吃早餐边闲聊。

「老……老师刚才是不是稍微笑了啊？」

向艾达先生抛出「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笑？」的问题后，他不解地反问：「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是因为你很老实吧。」

「咦？」

「老师大概是觉得你已经没在生我的气或是生魔法的气了吧。」

「因……因为，虽然一脸理所当然地送上早餐，但突然想起自己并不是负责制作早餐的人……」

若要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其实我已经不气了。毕竟艾达先生今后想必不会再擅自用魔法做些什么。地瓜那件事我还没有完全原谅他，不过，我的脑袋现在已经冷静许多。

艾达先生如此直言不讳，我不禁有些愣住，结果他「哈哈！」地笑出声。

「看来，你是做不了坏事的人呢。」

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当成傻瓜，但看到艾达先生单纯坦率的笑容，我决定不跟他计较。

接下来一段时间，「年轻人」登门问候（小试身手）的间隔愈来愈长。在艾达先生来访后的第三个星期迈入尾声时，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这么问我：

「璐希尔，你喜欢菲力斯大师对吧？」

「啥？」

我险些把正在清洗的盘子掉到地上。差点就要缔造来到这个家第一次打破盘子的纪录了。

「您您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呢！真是的！」

看着因为动摇而说话结结巴巴的我，艾达先生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我觉得你不是单纯景仰他而已呢。」

「你答对了，我就是单纯景仰他而已。」

「脸红成这样，很没有说服力喔。」

我连忙把围裙掀起来遮住脸。阳光打在布料上，勾勒出艾达先生的剪影。看到我匆匆采取的防御态势，艾达先生以鼻子哼笑一声，一边将盘子收回餐具柜里，一边继续往下说：

「要不是我现在这样，我就出手帮你了。」

「哦……」

我不自觉放下将围裙拉高的双手。艾达先生并没有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真要说的话，他看起来还有几分遗憾。

「你……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是我……喜欢老师。」

「要是反过来，我就会吓到了。」

「……」

我一瞬间涌现用洗碗精攻击艾达先生的冲动，但最后还是作罢。的确，因为艾达先生也很景仰老师，站在他的立场，看到别人喜欢上老师，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不过，就算这样，他刚才的态度还是有些失礼吧？

「我是开玩笑的啦。」

看到我明显不悦的表情，艾达先生有些尴尬地这么解释。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妄想跟老师有什么发展。」

「咦，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只要能待在老师身旁，我就心满意足了。」

「哦～」

听到艾达先生意味深长的回应，我又强调了一次：「是真的！」结果他「哎呀呀」地耸耸肩。

「你那怀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呀！因为我……」

「因为你？」

「因为我……」

我没能继续说下去。连我也不确定自己想在「因为我……」的后面接着说什么。看到我沉默下来，艾达先生叹了口气。

「也罢。既然你本人都这么说了。反正我也帮不上忙。」

「因为我没资格跟老师说话。」艾达先生望向远方这么说，长长的睫毛透出一丝忧郁。

在那之后，艾达先生没再跟老师说过话。因为每次都是他主动找老师搭话，自从他不再这么做，我便没看过这两人交谈。

老师看起来已经没在生艾达先生的气了。应该说，地瓜事件（我为求方便所以这么命名）发生的时候，与其说老师在生艾达先生的气，我觉得他更像是为魔法师的生存意义感到愤慨。

认为老师是在对自己生气的艾达先生，这阵子一直努力学习非魔法师的生活方式，但不知道老师是怎么看待他这样的行动。

我这个人，要是看到身边有认真努力的人，似乎就会忍不住想声援对方。像之前的蒂蒂那样，我现在也想站在艾达先生这边。

（毕竟蒂蒂之前都那么拼命了，但老师的态度还是完全没改变嘛。唉，不行了，无法期待。）

在我陷入有些离题的思考时，一旁的艾达先生「啊」了一声。

「虽然没办法撮合你跟菲力斯大师，但如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发现自己或许能帮上忙的艾达先生露出笑容。但我只是摇摇头。因为我觉得这不是该找他帮忙的事情。艾达先生看起来有些打击，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会自己问他的。」

我有些难为情地轻声这么说。沉默半晌后，艾达先生笑着回应：「说得也是。」

不再主动找老师攀谈之后，艾达先生跟我交谈的机会变多了。因为我们每天都一起做家事，这或许也是必然的发展。

「呼……呼……」

我在一段距离外对气喘吁吁的他开口：

「你还好吗，艾达先生？」

艾达先生将手中的铲子直直插进土里，整个人倚着铲子站着。就算拿着铲子，帅哥依旧是帅哥呢。

为了在先前用来栽培地瓜的这片区域种下新的作物，我们正在一起翻土，但艾达先生的体力似乎已经耗尽了。

「请你先休息一下吧。」

这么对艾达先生说完，体力还很充足的我继续举起铲子干活。他看着我「嗯」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离开菜园。

艾达先生返回家中后，菜园里便剩下我一人。我卖力地用铲子翻动泥土。这种单调的工作，其实意外很有趣呢。专心、专心。

（接下来，我要把这里变成芜菁和洋葱的大型农场！）

怀抱着这般宏伟的计画继续翻土时，一个踩上泥土地的脚步声传来。我原本以为是艾达先生回来了，但转头一看，眼前的人并不是他。

（老师。）

老师会踏进菜园，感觉是很罕见的事情。判断他或许有什么事要交代的我，连忙将铲子插进土里，然后赶到老师身旁，但他只是默默眺望着我整理了一半的菜园。

（咦？他不是要找我吗？）

虽然我已经来到老师身旁，但如果没有要特别交代事情，希望他能直接说出口呢。在我不解地想着「他是为了什么而来？」的时候，老师缓缓望向我。

「艾达呢？」

（喔？）

老师主动提及艾达先生的名字。这样的情况更罕见了。我有些惊讶地回应：「他去休息了。」老师的视线再次移回菜园上。

「怪不得这么安静。」

我不禁心惊一下。

（难……难道我们很吵吗！最近……咦？我们应该没有大声喧哗吧！）

这句感觉也能解读成抱怨的发言，让我的背脊窜上一阵寒意。

对我心中的不安情绪一无所知的老师，看着菜园淡淡道出「你的进度看起来不错」这样的感想。看来刚才那句话并非在抱怨。如果真的嫌我们吵，老师八成马上会以冰冷的语气出声指摘吧。

松了一口气之后，我开始思考老师的发言。他说的进度，是指替菜园翻土的工作吗？我负责后方的区域，艾达先生则是负责前方的区域。

「目前的情势是我占上风。」

因为我的进度压倒性地赢过艾达先生，于是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结果被老师问了一句：「你们在比赛吗？」我有些害臊地回覆：「没有。」老师轻笑出声。那浅浅的笑容，让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艾达先生很努力呢。」

「是吗。」

老师以轻柔嗓音回应，然后轻拍了我的头一下。

一阵风吹来。我就这样默默伫立在菜园里。迎面而来的风，让我感受到脸颊的热度。

（他这样突然出现，原本是想做什么呢？）

只是一时兴起？又或是平常吵吵闹闹的声音突然消失，所以有些在意？如果单纯想来看看我们的工作情形，我希望他能在艾达先生辛勤翻土时过来看呢。

在原地发呆时，又有一阵脚步声靠近。这次是艾达先生。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艾达先生补上一句：「久等了。」将头发重新扎好，走到我面前询问：「你为什么站在这里发呆？」正当我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他时，艾达先生突然皱起眉头。

「嗳，你的手都发红了。」

艾达先生捧起我的手，确认我的掌心。

「没事的。反正没有起水泡。会这样很正常。」

看到他夸张的反应，我感到有些无言。拿铲子干活就是这么一回事。会一一在意掌心发红或起水泡的人，可没办法从事农业。

我坦然的态度，让艾达先生眉心的皱纹变得更深。

他突然干劲十足地表示：「之后的工作就交给我吧！」然而，要是把翻土的工作全都交给不习惯拿铲子的他负责，艾达先生的掌心恐怕会变得比我更凄惨。

「我也一起做吧。」

「不用了、不用了。」

「我会稍微放轻松一点啦。」

澈底忘了刚才「我们或许很吵」的担忧，跟艾达先生你来我往地斗起嘴来。这种像是跟手足嬉闹的感觉，让我有些怀念。

一只鸟儿在上方的高空中发出嘹亮叫声。

就这样，在老师跟艾达先生停止交谈的这段期间，虽然偶尔还是有些尴尬，但我们一直过着和平的生活。直到某天──

「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离别的时刻突然到来。

艾达先生来到这个家一个月了。我也已经习惯这种让他跟在身边学习「非魔法师生活」的日子，因此有种难以言喻的落寞涌上心头。

「这段期间受你们照顾了。」艾达先生朝我一鞠躬。待在这里的期间，艾达先生帮了很多忙，所以我也可以说是受到他诸多照顾。

（未免太突然了……）

或许是看穿我内心的动摇，艾达先生朝我露出有些愧疚的笑容。这几个星期以来，我们的关系变得相当不错。

『没错没错，用钩针勾住那边的线圈。』

『噢，像这样？』

有时教他打毛线。

『加入少许胡椒。』

『我知道了。』

有时一起做菜。

『我来掸上面的灰尘。』

『那我负责扫下面。』

有时一起打扫。

回想起这些日子，我不禁感到难过。艾达先生以温柔的眼神望向我。

「我今天早上收到协会的联络。说是所有魔法师都已经收到指示，所以我该回去了。」

「这样呀。」

说起来，艾达先生是为了在所有魔法师都收到协会「不准来找菲力斯大师」的指示前，击退特地来「打招呼」的不速之客，才会留在这个家。不过，因为最近访客出现的频率减少很多，我也不知不觉忘了他真正的目的。

听到艾达先生的报告，老师一派淡漠地回应：「是吗。」

虽然很仰慕老师，但现在跟艾达先生也相处融洽的我，其实有点希望老师再多对他说些什么。艾达先生真的很努力帮忙做家事，而且，之前被老师训斥后，他便不曾再把我或无法施展魔法的人视为「无力之人」。

看着老师捧着红茶茶壶的托盘走上楼，我不禁有些焦急。

「只要大师没把我当空气，我就很满足了。」

艾达先生看似故做坚强地这么说。经过之前那件事后，他的视野似乎变得开阔不少。此刻，他脸上平静的表情，让人觉得过去那个灰心丧志的他彷佛不曾存在过。

「呵呵，你要跟菲力斯大师好好相处喔。」

听到他别有含意的这句话，我的胸口微微刺痛了一下。他轻易看穿了我对老师的恋慕之心。想到我跟老师之间惊人的年龄差，这样的心意，就算被人当笑话看待也无可奈何。然而，艾达先生从不曾嘲笑过这样的我。

「我支持你喔。」

他露出柔和的笑容这么说。这不是刚认识时那种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笑容。能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我觉得很开心，也很感激他的鼓励。然而，我的心情却依旧很沉重。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面对即将离开的艾达先生，感到手足无措的人，似乎只有我一个。

（就这样跟他道别真的好吗……？）

艾达先生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和随身携带的物品。我忍不住望向通往二楼的阶梯。

（老师不像我这么肤浅，所以他表现出来的态度想必是最妥当的。）

我喊了一声：「老师！」然后冲上楼。「多余的事情」。这是我第一次刻意试着触犯这个禁忌。

在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之后，我便不曾造访二楼。我无法按捺内心紧张的情绪。不过，想到自己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情，这种情绪便算不了什么。

判断老师不是在书房，而是在他的房间里。我深吸一口气，接着伸手轻敲房门三下。里头马上传来回应。

「有事吗？」

戴着眼镜的老师走出来。他看起来比平常更加知性。他很适合戴眼镜呢。我不自觉止住呼吸。

（讨……讨厌啦……好帅喔……！）

不对。现在不是怦然心动的时候。在一瞬间的陶醉之后，我随即重整心情。

「那个，我明白说这些是多管闲事，但……」

「艾达的事吗？」

老师早已看穿我内心的想法。他有些不耐地挑眉。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笔直望向他那双紫色眼眸。

「艾达先生这阵子一直很努力在拓宽自己的视野。不靠魔法，而是用自己的双手打理生活──他已经不会说这样的做法没有意义了。」

「……」

「他能够做出漂亮的红萝卜雕花，也完全学会了回针缝这种缝纫技巧，就是最好的证据！他现在甚至能用毛线打手套呢！」

「还有……还有……」在我拼命列举艾达先生的功绩时，突然有个「呵」的轻笑声传入耳中。我这么努力地为他说好话，你怎么可以笑呢？

「老……老师？」

我以有些抗议的语气呼唤发笑的老师。后者掩着自己的嘴巴回应：

「之前对艾达大发雷霆的你，现在竟然这样替他说话。」

「那……那是因为……」

听到老师的调侃，我顿时羞红双颊。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老师以平静的嗓音询问。我将紧张的情绪吞下肚。

「请您跟我一起送他离开吧。」

艾达先生震惊得瞪圆双眼。因为收拾好行李、站在玄关准备出发的他，看到我和老师并肩出现在他眼前。

「菲力斯大师，我……」

艾达先生支支吾吾地开口。

「人生还很长。你的一个转念，足以让一切改变。」

「……是。」

听到老师近似格言的这句话，艾达先生的眼眶变得湿润。

（太好了、太好了。）

至此，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若是离开前没能再见上老师一面，艾达先生想必会感到很落寞。幸好老师愿意下楼一起替他送行。既然已经没有在生艾达先生的气，我希望老师不要那么快就返回二楼，而是在一楼看着他离开呢。是我期待他太多了吗？

虽然还是有一些不能接受的地方，但看到这两人的交流，让我满心感激。

（哎呀？）

外头的天色突然转暗。原本以为是乌云遮蔽了阳光，但望向窗外后，我发现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怎……怎么回事？魔法师们应该全都收到协会的指令了吧？）

变得昏暗的庭院刮起一阵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觉得这番景象有点诡异的我，不禁抬头仰望一旁的老师。

老师眯起双眼，定睛凝视着庭院里的异常现象。另一方面，艾达先生「啊」了一声，像是预测到什么似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因为他长得很帅气，看起来格外有一种悲壮感。

庭院里的野草被风吹得宛如漩涡那样翻腾打转，看起来极为不自然。就像老师过去将乌云集中在城镇上空那样不自然。

（啊哇哇……）

一阵白色烟雾高高窜起，一个人影从里头走了出来。

「唔！」

我不禁绷紧神经。

从烟雾之中走出来的，是一名身穿漆黑长袍的人物。脸被帽兜罩住，再加上一身能隐藏体型的长袍，让人无从判断性别。唯一能确定的，只有看起来不是普通人。

「卡洛大师……」

艾达先生这么轻喃。或许是听到他的呼唤了吧，现身的这名人物像是要打招呼似的举起一只手，直接掀开头上的帽兜。

（哎呀，是一位女性呢。）

在黑色帽兜衬托下，她一头金色的蓬松卷发十分闪耀动人。浓密的睫毛再加上鲜红色的口红。看起来很强势的这名美丽女子，对着我们露出自信的微笑。

（插图009）

「艾达！你离开自己的岗位太久了！」

「非常抱歉。」

艾达先生垂下头朝女子道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僵硬。不过，美女感觉并不在意他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站到老师面前。

「好久不见了，菲力斯大师。」

（原来是老师认识的人啊。）

我从老师的身后望向艾达先生，结果他对我露出一个苦笑。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老师仅以点头的方式回应，美女露出微笑。那对鲜红唇瓣勾勒出的弧度，看起来十分性感。

「真是的，您还是一如往常的冷淡呢。您过得好吗？」

（开……开始闲聊了！）

我偷偷摸摸移动到艾达先生身旁。

「这……这位小姐是？」

我悄声询问艾达先生。他也压低音量回应我。

「卡洛大师，是我的上司，她好像跟菲力斯大师认识。应该说，她是菲力斯大师的粉丝。」

「粉丝……」

「就像我这样。」

原来如此。跟老师攀谈的卡洛大师，看起来一脸喜上眉梢的样子。然而，老师却几乎不会回话或应声。我不禁担心这样的对话是否真的能成立。

「艾达受你照顾了～这孩子也没跟我商量一声，就擅自跑来。虽说他有正当理由，但要做这种事的话，我倒希望可以由自己来负责呢。」

说着，卡洛大师以散发出危险光芒的双眼望向我和艾达先生。看到身旁的艾达先生露出自信笑容，我有些不知所措。

「哎呀？这个女孩是？」

卡洛大师眨眨眼。她似乎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我的存在。我连忙朝她一鞠躬。

「她负责照顾我的生活起居。」

「咦？」

「我……我是这个家的帮佣！」

老师早我一步开口说明。光是这样，就足够让我吃惊了，再加上他没有确实说出我的职业名称，感觉可能引来奇怪的误解，所以我一下子焦急起来。当着粉丝的面，可得谨言慎行才可以。

「哦，帮佣呀。哦～」

卡洛大师盯着我这么喃喃自语。接着──

「你是魔法师吗？」

看着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摇摇头回答：「不是。」卡洛大师看似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

（她的眼底没有笑意……）

有种不祥预感的我，忍不住对老师投以求助的眼神。

老师招手示意我「过来」，我赶紧快步走到他身后待命。

「你们请回吧。」

老师双手抱胸，淡淡地这么开口。艾达先生坦率地以「是」回应，但他的上司卡洛大师看起来不太高兴。

「您不用摆出这种脸色，我们也会离开的。只是，希望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明明没有发生天灾或战争，您之前却动用了魔法。这吹的是什么风呀？未免太不自然了。」

直到前一刻，感觉都还像个小粉丝的卡洛大师，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而她企图追根究底的发言，也让老师散发出警戒氛围。

「协会不是站在不干涉的立场上吗？」

老师没有回答卡洛大师的问题，而是望向一旁的艾达先生问道。至此，我才发现他对艾达先生说话时，已经不再用那种彷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口吻。

面对老师强大的魄力，艾达先生有些紧张地回答：「是……是的。」

「那就坚持这样的立场。」

这么要求艾达先生的老师，依旧没有理会卡洛大师。被他视若无睹的后者涨红着脸开口：

「只有在不会魔法的人遇上危机时，您才会施展魔法帮助他们吧？这才是拥有力量之人的榜样！所以，我们才会对您尊敬有加。发现您施展魔法时，也会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呀！」

（啊，原来老师是这样的人吗？）

老师的确鲜少使用魔法。想到他之前为了我，不惜施展暌违数十年的魔法，我就感激得几乎要痛哭流涕。

因为这样，我能理解老师施展魔法，会让人格外有「特别」的感觉。不过，根据我至今为止的观察，除了魔法以外，老师也只会在判断「有必要」的时候，做出因应的行为。也就是说，他只会在判断有这么做的必要时，才会施展魔法，没有其他更多的理由。

从刚才开始，卡洛大师的发言就给我一种不自然的感觉。她彷佛将老师视为英雄般崇拜。而这样的信仰，源自于协会「拥有力量之人，必须为无力之人奉献心力」的强大信念。感觉是很一意孤行的仰慕方式。

而且，她还向本人如此强调。这让我觉得，她崇拜的或许并非「老师」本人，而是已经成形、无法撼动的「老师的形象」。

这样的话，老师恐怕──

（……噫……）

没错。不用看老师脸上的表情，我也能明白。这种让人如坐针毡的魄力，再加上艾达先生的超级苦瓜脸，不难推敲老师现在的心情如何。

「不需要把我英雄化，也不要过问多余的事情。」

「就是因为尊重您，协会才会采取不干涉的态度呀。」

卡洛大师的这句话，让老师整个人散发出更加冰冷的感觉。

「我倒不知道协会的地位什么时候比我还高了。光是『不干涉』还不够，请你回去告诉协会，今后将我视为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存在。」

老师冰冷的嗓音，透露出澈头澈尾的拒绝意志。光是听到他决定撇清关系的这种发言，就连我都忍不住有些难过。

「你总是很排斥其他魔法师。这是为什么？明明我们才是相同的种族，你为什么更重视那些不会使用魔法的人？」

勉强挤出这句话的卡洛大师，以鄙视的眼神朝我一瞥。艾达先生过去发明的「非魔法师」这个蔑称，此时再次从我脑中闪过。无法施展魔法之人，是立场比自己更弱小、更低等的存在──这或许就是他们的基本认知也说不定。

（感觉有点讨厌呢……）

跟艾达先生对上视线。表情看起来尴尬不已的他，蠕动唇瓣向我说了句：「对不起喔。」

我对魔法师和协会一无所知。不过，或许是他们长久以来根深柢固的观念和立场，让卡洛大师做出这样的发言吧。毕竟，就连觉得协会里头的上下关系很麻烦的艾达先生，都不曾质疑过他们这样的教诲了。

老师的想法和立场，跟其他魔法师有着多么大的差异？即使是我这样的局外人，也能看出双方之间的关系宛如两道平行线。

──不过，撇开老师不多话，也总是在对方理解自己之前就先拒绝他人的个性，不管是卡洛大师或协会，感觉都是基于单方面的见解，把老师这个存在过于理想化了吧？

（我无法接受。）

「卡洛大师。这些都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我能明白您的心情，但我们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艾达先生从旁插嘴。

（艾达先生！）

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平时那个有些轻浮的大哥哥，而是一名有着诚挚眼神的青年。他的上司也因此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艾达？你刚才说什么？你不知道我现在在说很重要的事吗？」

卡洛大师并不了解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艾达先生。

「真要说的话，还不是因为菲力斯大师一时兴起施展了魔法，才会让那些年轻人迫不及待地想来找他切磋一下呀。」

「！」

（什么跟什么啊！）

要不要施展魔法，理应是老师个人的自由才对。而且，要追根究底的话，那些年轻魔法师之所以会上门挑衅，恐怕也是因为老师被扭曲的形象深植于他们心中的缘故吧。听着卡洛大师愈来愈偏颇的发言，我内心的怒气慢慢涌现。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往前踏出一步。

「你……你们未免也管太多了！」

「「「……」」」

三人的视线一瞬间集中到我身上。站在我的视野正中央的卡洛大师，以凶狠的眼神瞪着我开口：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吧，小妹妹？」

她以满面笑容提醒我认清自己局外人的身分。因为我是非魔法师。但这并不是重点。

「这跟是不是魔法师无关，而是更基本的问题。你们判断一个人的方式，会不会太过主观了？这是相当傲慢的行为。每个人的特质，不见得会完全如同他人想像中那样。您自己应该也是如此吧？」

「只活了几十年的你也想对我说教？」

卡洛大师以嘲讽的语气，回应鼓起勇气挑战她的我。单凭这句话，我可以感觉出她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我实在很想回她：「你呢？活了这么久，眼界倒还是挺狭隘的嘛。」

（不对。我并不是想跟她争论这种事。我──）

我吐出一口气，然后笔直望向卡洛大师。

「跟各位相比，我的确是少不更事的年轻人。不过，有一件事我很确定。只要活着，人就会改变。有时还是在他人，甚至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情况下改变。」

我瞥见视野一角的艾达先生露出微笑。

「只因为跟自己认知中的形象不符，就拒绝认同真实存在的人的处世方式，或是细微的变化，这等于是否定了对方的人生。」

卡洛大师紧抿唇瓣，眉心也挤出皱纹。她或许正在思考该怎么反驳我吧。我判断这是乘胜追击的好机会，于是继续道出自身的主张：

「而我的工作！便是守护雇主舒适自在的日常生活！无论是监视！追问！或是将自己的想法强押到老师身上的行为，都请适可而止！此外，也请不要再管老师的事情了！这哪里算不干涉呀，根本是过度干涉！」

我坚决的表态，让卡洛大师气得整张脸红通通的。这番发言，在她听来想必嚣张到不行吧。毕竟连我自己都这么想。在我警戒她的下一句话时──

「……唔！」

「瞧瞧这代替我发言的能力。是一名很优秀的帮佣对吧？」

正当卡洛大师打算回击时，老师抢先她一步开口了。他悠哉地以双手抱胸，接着又补上一句：

「无需使用魔法，她也能把我的日常生活打理得无微不至。」

老师毫不留情的挖苦，让卡洛大师的脸更红了。

「真的非常抱歉……」

几分钟后，我以几乎要让身体对折的姿势朝老师鞠躬致歉。

在那之后，卡洛大师没有再做出任何反驳。艾达先生一边推着她往外走，一边频频回头向我们道歉，两人的身影随后便消失在庭院之中。

只剩下我和老师留在原地。

（我太多管闲事了呢。）

最近的我真的愈来愈奇怪了。凡是牵扯到老师的事情，总会忍不住开口表达意见，或是采取什么行动。身为在背后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人，这样似乎不太恰当。

竟然把老师晾在一旁，迳自开口反驳卡洛大师的意见。我在内心默默抱头哀嚎。

（没……没事的。老师看起来没有生气，应该不会有事。）

为了抹去内心的不安，我试着这么说服自己。这时，老师一句话传入耳中：「你现在变得比较多话了呢。」我心中一惊，随即以让身体对折的姿势朝他一鞠躬。

（我让老师生气了……）

不断冒冷汗的我，只能默默望着双腿后方的景色。虽然拼命思考该如何为自己辩解，但我一片空白的脑袋挤不出任何答案。

「我不是在责备你。」

老师的语气罕见地带点困惑。我反射性地「咦？」一声抬起头。

「你不过是说出事实罢了。何必道歉？」

老师这么问，然后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关上敞开的玄关大门，接着走回客厅。

「我担心自己做了逾矩的行为。」

走在老师身后，我不太有自信地这么说。将双手插在口袋里的老师转过身来。

「我不在意。」

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放松下来。

（不在意。）

这应该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吧？我追到老师房门前要求他出来送行，又在他和别人对话时插嘴，但这些老师都不在意。

难道老师所谓「多余的事」，现在范畴缩小了许多？又或者，它的定义原本就没有我想得那么严谨？诸如此类的天真想法在我脑中浮现。

「因为这么做的人是你。」

（…………嗯？）

我一瞬间愣住。没听错的话，老师刚才好像说出了一句绝对无法让人忽视的发言。

「──唔！」

「……？」

面对一如往常地说完话就走人的老师，我忍不住伸手揪住他的衣角。他有些讶异地望向我。

（我……我这是……做什么……）

被自己的行动吓到，简直是无药可救了。我现在揪住的，可不是在闹别扭的艾达先生的衣角。

得说些什么才行。在大脑开始运作前，我的嘴抢先一步动作。

「打扰了！」

「打扰什么？」

（打扰什么？）

老师一针见血的疑问，跟我心中浮现的疑问重叠。

（啊啊啊啊啊！）

我到底是打算打扰什么？又来了。在思考得出结论之前，我的身体便动了起来。

（我又搞砸了……）

明明才刚对折身体向老师道歉，现在竟然又揪住他的衣角不放。真的是太得意忘形了。我不过是受雇于这个家的一介帮佣。现在，没有发生什么必须由雇主作主的事情，我却企图留住他，这可是绝对不该有的行为。

明明很清楚这一点，然而，忍不住对老师怀抱的期待，还是让我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怎么办啊……）

没办法装作没事。面对自己下意识采取的行动，我无计可施。我轻轻放开老师的衣角，因为不知所措而以双手掩面。

「没……没什么。我很抱歉。」

按捺着想冲回房间、躲进棉被里头避难的冲动，尽可能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回应。只要老师就这样返回房间，就不会有问题。在我期待他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时候──

「是吗。」

他的这句回应，让我感到放心、也有些落寞。不过，这样一来，老师就会忘记我方才的奇异行径。

「在这里等着。」

老师的脚步声远离。

「……」

（嗯？「在这里等着」？）

迟了半晌，我的大脑才接收到老师这句话。抬起头来，但老师已经不见人影。脑袋上方浮现大量问号，只能默默杵在原地。

几分钟后，再次现身的老师指示我准备茶水。不是他的，而是我自己那一份。老师手上已经捧着刚才拿回房里的红茶茶壶和茶杯。

我照着老师所说，为自己准备一杯饮料后，便和老师在同一张桌前面对面坐下。无法理解眼前状况的我，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可疑。

「那么。」

（那么？）

老师缓缓靠上椅背。相较之下，我则是坐得直挺挺的，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作。

「不可能没什么吧？」

那双紫色眸子彷佛看透了我。有话想说的不是老师，而是我。是老师特别花时间陪我坐在这里。

有种胸口被紧紧揪住的感觉。老师并没有对我奇特的行为置之不理。满心的喜悦和愧疚感，让我几乎要吐出来。

（我该怎么回答？要怎么回答？）

我垂下头。

（「为什么这么做的人是我，您就不在意呢？」）

不，不行。这种问题我死也问不出口。要发花痴也该有个限度。问老师这种问题，我是期待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要是没能听到自己最想听的那个答案，恐怕只会有糟糕透顶的后果在等着。

「……璐希尔？」

（请别这样。不要用那么温柔的语气呼唤我……）

为了让乱成一团的内心镇定下来，我垂着头深深吐了一口气。

（冷静点吧。没事的。我不会说什么奇怪的话。）

缓缓抬起头后，我和老师四目相接。感觉快要为他的气势折服，我以毅力勉强维持平静的心情。

（好。难得有这个机会……！）

我将上半身往前倾，打算再次掌握住之前错过的机会。

「虽……虽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而世界树位于其中心。」

「原……原来如此。」

「由世界树所主宰的物质还原以及生命体的精神回归，会在其内部以元素的形式融合。」

「……」

我聚精会神地倾听老师的解说。因为这正是我想了解的内容。不对，真是如此吗？

（我……我听不懂啦……！）

因为听不懂，所以更努力听。然而，我的智力早早便濒临极限，导致陷入想听却听不懂的悲惨状态。几乎都要双眼泛泪了。

刚才我问了老师这个过去一度想问的问题：「您不在家的时候，都在哪里做些什么呢？」当时，因为发烧而倒下，也失去了询问他的机会。之后，便不知道该在什么样的时机开口发问了。

老师像是回想起什么那样「噢」了一声，接着开始钜细靡遗地为我说明。说得简单一点，就是老师在某天早晨，突然发现自己作为研究对象的世界树开花了，于是便匆忙赶往现场。除了是老师的研究对象以外，世界树似乎也是魔法师们长年以来持续研究的珍贵树木。

在协会这样的组织成立前，老师也曾和其他魔法师共同进行研究。然而，原本就对魔法至上主义存疑的他，因为无法忍受繁杂的组织体制，最后拒绝成为创立协会的一员而退出。至于现在加入协会且过去曾是老师研究伙伴的那些魔法师，据说目前仍期待看到老师的研究有所进展。

至此的内容我还能够理解。然而，在话题进入专业领域之后，我的脑袋马上就当机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有解答你的疑问吗？」

大致说明完毕后，老师带着认真的表情这么总结。我以同样肃穆的表情点头回答：「有的。」老师做了比我想听到的答案更详尽的解说。没想到平日沉默寡言的老师，也会这样滔滔不绝地说话。情报量充足过头了。

「非常抱歉。有些部分对我来说太过艰涩，所以我没能完全理解……明明劳烦您替我说明这么多。」

因为怎么也无法以「我现在很清楚了」回答老师，尽管丢脸，我还是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老师「唔」了一声，露出沉思的表情。

「用看的或许比较好懂。」

「咦？」

老师说了一句：「到书房来。」然后起身。他以眼神示意我跟上。看来说明尚未结束。

（但我想知道的事情，刚才大概都已经获得解答了呢。）

我挥去脑中不敬的想法。只能跟过去了。我继老师之后从桌前起身。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书房。里头陈列着好几个书架，看起来俨然有如一座小型图书馆。里头的藏书量相当不寻常，放眼望去全是书本堆成的小山。老师的身影在这些书柜丛林里穿梭。

「好……好惊人的藏书量啊。」

听到我这么赞叹，老师以略微严肃的语气提醒：「不要随便碰这里的书。」正打算将手伸向附近某本书的我吓了一跳，匆匆抽回自己的手。

「很……很抱歉！」

我连忙道歉。老师朝我原本打算触碰的书籍瞥了一眼，回说：「那本没关系。」我不解地歪过头，结果老师从书柜上方取下另一本书。

「虽然对你不太好意思，不过，这里有很多受诅咒的书随意乱放。例如这本，如果不知道正确的对应方式，就会一直阅读书籍到死为止。」

「……」

听到老师淡淡道出这般关键的情报，我不禁一阵晕眩。直到刚才，都还因为能踏进书房而兴奋不已的心情，现在一下子降到冰点。

在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时，老师将那本受诅咒的书放回原位，又对我说了一次：「抱歉。」

「所以，我不能让你进来书房打扫。这里乱成一片，你看了想必很不舒服，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忍耐。」

「日后我自己会整理。」看着老师望着其他方向这么说，我眨了眨眼。

（原……原来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吗……）

「那……那么，您的房间也？」

我以有些动摇的尖细嗓音询问。老师说道：「那边也一样。」并没有望向我。感觉一直笼罩在脑中的雾气，在此刻一下子散去。

（原来他不是讨厌别人入侵他的私人空间啊！只是因为里头很危险而已！）

老师并不是不愿卸下心防，才禁止他人进入。话不多的他，这种时候就很令人伤脑筋呢。如果背后有着这种理由的话，我希望他能告诉我。但另一方面，我也真心庆幸自己之前没有硬要进来打扫。

「……是。」

我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点点头。

为了避免无意间接触到书本，我缩起身子跟在老师背后。老师在一个收纳着大开本书籍的书柜前停下脚步。柜子上有许多又大又厚、不知道是不是图鉴的书籍并排着。老师从中取出一本，以熟练不已的动作翻开它，彷佛已经知道自己要寻找的内容记载在哪一页。

「这就是世界树。」

「咦！」

我探头望向老师翻开的页面，出声惊呼。

在「世界树」这样的标题下方，有着一棵线条描绘得十分细腻的大树。树梢深入云霄，粗壮的树根向四处延伸。虽然不知道它真正的大小，但想必是一棵巨大至极的树木吧。

这时，我不禁涌现了一个疑问。这般巨大的树木，理应相当具有知名度才是。

「这棵树在哪里呢？」

「世界的内侧。」

「内侧？」

老师抽象的答案，让我的大脑再次陷入混乱。看到我愣愣地复述他所说的话，老师露出柔和的笑容。他似乎发现我没听懂。

「哪天也让你看看吧。」

（这是他愿意带我去看的意思吗？）

过于单纯的内心涌现轻飘飘的小小期盼。无法按捺心中喜悦的我向老师道谢，他以平静的表情轻轻向我点头。

第一卷 〔第六章〕可以雇用我一辈子吗？

我踏进好一阵子不曾造访的城镇，在小巷里东张西望。路人们对我投以「这个人是怎么了？」的眼神。有几位比较亲切的人过来询问：「你在找什么吗？」但我以「没有」回应他们。因为，我在寻找的是──

「啊！找到了！」

我看到一条长长的尾巴在视野一角甩动。

「马卡龙小姐！」

因为太开心，我忍不住高声呼唤它的名字。在一段距离外的那只猫以「咦，你叫我？」似的望向这里。

「不好意思，隔了这么久才来。」

我单膝跪地，拿出自己带来的贡品。虽然一直想着要过来向它表达谢意，但不知不觉就拖了好一段时间。直到今天，我终于有机会过来回礼了。马卡龙一脸平静地坐在原地，轻轻摇晃自己的尾巴。

对一只猫表现出毕恭毕敬的态度，以敬畏的语气跟它说话，还将食物并排在它眼前。幸好没有其他路人经过。毕竟这里是马卡龙自家的外围。

因为大马路上和商会里头都没看到它的身影，我只能凭借自己的记忆找到马卡龙家附近。途中，之前变成猫时能轻松穿越的小径，现在想钻过去变得极为困难。尽管因此焦急不已，但费了好一番工夫后，我终于顺利抵达目的地。

「喵～喵～」

马卡龙看似开心地鸣叫几声，跑过来用头蹭我的膝盖。之前那般可靠的它，现在只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原本以为可以趁这个机会摸摸它，但我伸出的手还是被马卡龙完美避开了。看来它的个性还是一如往常的高傲。

原本想摸它的那只手，现在只能重复握拳又放开的动作。我试着询问：「你最近好吗？」

「喵呜。」

马卡龙彷佛听得懂我说的话那样叫了一声。听到她像是在说「我很好」，我不禁感动不已。

「咦！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想想你被变成猫那时发生的事吧。』

马卡龙再次以「喵～」回应我，但这次的嗓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没好气。看来，它的确听得懂我说的话。不过，因为我不懂猫的语言，只能单方面跟它说话。

「之后，陆陆续续有魔法师跑来我们家，发生了不少事情呢。」

『真是辛苦你了。』

「老师现在还是老样子。」

『我知道。』

好厉害。马卡龙都会在巧妙的时间点回应我。我不禁因此有些得意忘形。

「读……读书的时候，老师好像都会戴眼镜。戴上眼镜的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又不一样了，真的很迷人……！」

『哎呀，你这孩子真是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跟马卡龙聊了各式各样的事情，甚至还告诉它老师最近让人心跳加速的表现。

「所以，这阵子的我简直愚蠢得无药可救呢。」

『原来你也有自觉呀。』

「光是能待在老师身边，应该就要感到满足了。但我还是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欢欣鼓舞，或是做出一时冲动的言行举止……」

这时，我的脚突然传来一个温热的触感。我低头一看，是马卡龙用它的前脚按在我的脚上。这是要我冷静的意思吗？

（我也真是的。竟然这样连珠炮说个没完，也不觉得害臊。）

为自己的丑态感到相当难为情。就算听众只是一只猫，我也太多话了。

「真抱歉。有人能听我说这些，让我觉得很开心，一不小心就停不下来了。」

我朝马卡龙轻轻低头致歉。下一刻，它的肉球直接贴上我的额头。

「！」

「喵啊～（加油喽）」

马卡龙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接着将前脚离开我的额头。

这时，我压根不知道其实还有很多只猫躲在这附近。我作梦也没想到，在这之后，我会因为终于察觉自己的粗心行径，而羞耻到几乎要暴毙的程度。

「啊。应该可以了吧？」

肉桂的香气开始飘出。判断时间差不多的我望向烤箱里头，看着一个个染上金黄色泽的地瓜烧。

虽然没能享受到挖地瓜的乐趣，但将它加工成其他食物的乐趣，以及细细品尝滋味的乐趣依旧存在。最近，我很努力在消耗艾达先生收割的那堆地瓜，慢慢减少它们的数量。昨天是地瓜浓汤、今天是甜点，大概是这样的菜单安排。

烤好的地瓜烧诱人的甜蜜香气，随即在室内弥漫开来。

「唔哇啊～！好香喔！」

我想让老师吃到刚烤好的地瓜烧。赶快端到他的房间去吧。我把两块烤得金黄的地瓜烧移到盘子里，正准备走出厨房时，一阵步下阶梯的脚步声传来──是老师。

「……」

老师望向我这里，然后带着倍感兴趣的表情靠近。他的脸上挂着眼镜。

（咦！他竟然戴着眼镜下楼！是忘记摘掉吗！）

我忍不住亢奋起来。

发现我捧在手里的地瓜烧之后，老师一脸恍然大悟地表示：「原来是这个。」

（「原来是这个」？）

老师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下腰。看到他靠近的脸孔，我瞬间心跳加速。

「我被这个的香味吸引过来。」

（啥？也……也太可爱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快来人为我详细说明一下。老师的冲击性发言，让我的心跳变得更加剧烈。

「我……我正想端上楼给您。」

我以因为紧张而变得尖细的嗓音勉强开口后，老师说了「那么」两个字，便从我手中拿走盘子。什么「那么」啊。

将目标物入手后，老师俐落地转身离开。他这种不拖泥带水的个性，有时真令人恨得牙痒痒。

（啊！他吃了一个！）

我看到老师一边走上楼，一边捧起一个地瓜烧放进口中。感觉老师最近的一举一动愈来愈自在了。他每个举手投足的动作，总能让我暗自欣喜不已。对这点一无所知的老师，真的是个罪孽深重的存在呢。

昨晚的浓汤令人赞不绝口。原本以为地瓜这种食物不可能变得更美味了，但此刻，菲力斯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肤浅。

看着眼前的空盘，菲力斯陷入沉思。虽然表情看起来像是在面对艰钜的难题，但他所思考的，其实是再和平不过的内容。

是不是该下楼多要几块？

有着诱人肉桂香气的地瓜烧。柔滑的口感、活用地瓜本身甜味的风味，以及将它烤得恰到好处的纯熟技巧。

好一阵子之前，菲力斯便明白璐希尔大致上已经掌握到自己的喜好了。他知道璐希尔很努力研究加了各式香料的风味料理，但没想到她的学习能力这么强。她端出来的菜色正合菲力斯胃口的机率愈来愈高了。

这道地瓜烧亦然。璐希尔想必是为了配合菲力斯的喜好，所以多加了些肉桂进去吧。她的观察力真的相当入微。

没错。她一直都在注意他。

璐希尔所说的每句话、做出来的每个行动，再再显示出这样的成果。一开始，菲力斯很配合地担任她的观察对象。因为他判断有这么做的必要。虽然她投射过来的视线有时也会太热烈，但菲力斯试着不放在心上。

最后，璐希尔完美地适应了这个家──适应了菲力斯。不过，她并不是为了菲力斯，而是为了自己想继续在这里工作的期望，才得以祭出这样的成果。

分析过自己的观点后，菲力斯认为，他之所以不会觉得璐希尔的所作所为很多余，是因为他将这样的她视为一名称职的工作者，并怀抱着尊敬之念。

心心念念的甜点，让菲力斯无法集中精神思考。

他判断自己没有必要继续沉思下去，于是用一只手捧着小盘子起身。

再次来到客厅时，他跟正准备大口享用地瓜烧的璐希尔对上视线。后者大吃一惊地闭上嘴巴。

「您……您怎么了吗？」她红着一张脸慌慌张张地问道。从她的态度判断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菲力斯转而将视线移往厨房，问了一声：「还有吗？」

听到他的提问，璐希尔以开朗的嗓音回应：

「还有！」

她接过菲力斯手中的小盘子，朝厨房走去。

「您还要几块呢？」

「……两块。」

「好的！」

璐希尔满面笑容地捧着地瓜烧走回来。菲力斯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喜孜孜的。

「您会想再多吃一点，感觉很罕见呢。」

这么一说倒也是。菲力斯沉默地想着。

璐希尔端出来的餐点，份量总是恰到好处。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这确实或许是他第一次要求「再来一盘」。

「你的那一份还够吗？」

璐希尔以看起来更开心的笑容点点头。回想起来，不只是现在，她这阵子感觉心情一直很不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她能顺利适应这个家的生活，也是菲力斯希望看到的结果。

「我准备了很多，明天还能继续吃。」

「是吗。」

是吗。明天也能继续吃。

想到明天还能享用美味的点心，菲力斯感觉世界彷佛增添了一层鲜艳的色彩。这种耀眼，让他不自觉望向每天都会踏入的客厅。

墙壁、天花板、窗帘、沙发、椅子、桌子。

这些东西原本是这样的颜色吗？菲力斯疑惑地眨了眨眼，接着将视线移回眼前的璐希尔身上。

是你挥洒的色彩吗？

不知道自己脸上带着什么样表情的菲力斯，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璐希尔。工作总是可靠又勤奋的她，在眨眨眼之后羞红了双颊。

『嗳，你听说老师家那个璐希尔的事情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

猫咪们开起了咪咪喵喵叫的八卦大会。

『那家伙还真有一手。』

『我原本就觉得会变成这样。』

鸟儿们聚集在行道树的枝头。

『哎呀，那孩子真是的！』

『让人怜惜呢！』

森林里的野兽们热烈讨论着。

璐希尔原本只打算跟一只猫咪倾诉的心事，不知何时像水面的涟漪那样扩散开来，让住在城镇里的动物全都知道了。这几天以来，成了它们闲聊时最热门的话题。

「您……您也要一起去吗？」

老师点头回答我的提问。

听到他的答案，我怀着有些自暴自弃的心情穿上外套。难得可以跟老师出门，我却这般提不起劲。原因是他要求再跟我一起去吃牛排。

「今天是那个日子吗？」老师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这么说，接着便直截了当地下达：「在中午前出门。」这样的同行指示。

顺带一提，上个月我是一个人去吃。无法掌握老师的心情变化。如果只是想吃牛排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就会努力将它端上桌。我是因为偶尔也想吃别人做的料理，所以每个月无论如何都会去一趟餐厅。

虽然很喜欢老师，但可以的话，我比较想独自享受那个瞬间。要是老师就在眼前，我会紧张到吃不出自己最喜爱的肉食的滋味啊。

（说不出口。我没办法把这种理由说出口。）

老师已经做好出门的准备。我只能死心了。

我跟老师维持着一公尺左右的距离，沉默着走在森林隧道里。这里的树木已经完全染上不同色彩，森林里的气温也变得更低，让我们呼出来的气体化为薄薄的白雾。

（这里的景色会因为季节而大幅改变呢。）

「呼～」我抱着玩心吐出白雾，结果望向正前方的老师轻声开口：

「马上就会变冷了。」

「这附近会不会下雪呢？」

「偶尔会。」

「那就必须做好相关准备才行呢。」

老师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坚挺的鼻尖有些泛红。这段简短的闲聊，不知为何让我感慨万千。为什么会有这种揪心的感觉呢？

（是季节的缘故？）

听到我吸鼻子的声音，老师询问：「会冷吗？」

「不会。」

我说不出「看着你，突然让我好想哭」这种话。

我跟老师一起踏入餐厅后，里头的服务生一如所料地做出吃惊反应，但仍以铁板二重奏为我们送上佳肴。对着被清空的碗盘一起做出双手合十的动作时，我和老师自然而然对上视线。内心涌现的羞涩，让我将视线转而移向窗外。

街角有几只猫依偎在一起。

（猫咪们也很冷吗？）

像那样聚集在一起，感觉的确会比较温暖。看着它们，我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个镇上的猫咪感情都很好呢～」

「不好意思，我去买一下食用油。」

听到我说要去采购，老师回应：「那就一起去买完再回家。」他手上现在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让老师帮忙提东西一事，让我愧疚得再三向他道歉。我一心焦急地想要快点完成这项任务，为了避免漏掉该买的东西，确实锁定必须造访的店家进攻。

「食用油、食用油……啊，还有盐巴！」

老师站在店外等着。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店员仔细地将商品包装起来的动作。

『啊！是老师！』

『真的耶！』

『璐希尔好像也在！』

听到这样的对话，菲力斯以视线打量周遭，同时竖耳倾听。声音似乎是来自对街的三只猫，以及屋檐上的鸟儿们。

他佯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在原地等待璐希尔结束采买。每当菲力斯偶尔造访城镇，这里的居民和动物总会相当吃惊。这不是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事情吧──他有些无奈地这么想。

『嗳！嗳！他们俩感情真好呢！』

『约会？是约会吗？』

约会。

这个出人意表的字眼，让菲力斯忍不住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猫咪和鸟儿们惊喊一声：『他听到了！』然后各自散开。

是谁跟谁约会？

菲力斯不自觉死盯着方才那些猫咪所在的场所。他想质问它们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让您久等了。」

这时，璐希尔刚好提着购物袋走出店内。菲力斯一瞬间涌现的怒火慢慢消散。

「您怎么了吗？」

璐希尔不解地歪过头，看着菲力斯愣愣地眨了几下眼。后者将视线移开。

「没什么。」

「约会」这个感觉跟自己格格不入的名词，就这样继续残留在菲力斯脑中的某个角落。

（好奇怪……）

事到如今，我变得很奇怪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现在奇怪的人不是我──

（老师好奇怪。）

不知为何，我最近时常感受到来自老师的视线。过去，我总是躲在厨房一角执拗地偷窥老师，但现在，只要我将视线移到他身上，我们就一定会四目相接。老师也会望向我这里。

（怎么？有什么事吗？）

我们今天第五次对上视线时，我再也忍受不住了。就算垂下头来，我总觉得老师还是一直盯着这边看。

（是我看起来哪里怪怪的吗？有什么东西黏在脸上、身上之类的？）

今天起床的时候，我的头发的确翘得乱七八糟。但只要扎起来，应该就能蒙混过去了。

（还是长痘痘了？）

我下意识用手抚过右边脸颊，确实摸到了一颗突起物。

（老师是想暗示我最近皮肤很差吗？）

不对。我不觉得老师会在意这种事。我有没有好好保养肌肤，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是卫生习惯太差，倒是需要提醒就是。

那么，他这样的视线究竟是为了什么？尽管很想呐喊：「别这样！不要看我！」但我当然不可能这么做。

「！」

判断老师应该已经移开视线后，我抬起头，才发现他早已用餐完毕了。怎么会这样呢。不看着他的话，会影响到我的工作；但看着他的话，又会变成跟他对望的状态。

（到底要我怎么做啦！）

我在心中这么呐喊，然后加热用来装拿铁的杯子。

待老师返回房间，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会感到异常疲倦，应该不是我的错觉。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趴倒在桌上思考着。

要说值得特别一提的地方，大概也只有前几天跟老师一起出门那次。除此之外，我们每天的生活都相当规律。

一起吃牛排的时候，老师一如往常。顶多就是心情感觉比平常好一些。结束采购回到家后，他虽然有些疲惫，但并没有发生任何称得上是异常状况的事情。

这样的话──我的脑内闪过一个想法。

（他是在打分数……？）

我猛地起身。原来如此。倘若真是这样，就能理解他为何对我投以像是在试探的犀利视线了。没错。再怎么说，我跟老师都只是雇佣关系。就算他跟我一起出门，答应总有一天要带我去看世界树，这些都不是能让我得意忘形的理由。

然而，因为最近跟老师的交流机会变多，我的确多少有些松懈了。

（不妙。）

我咽了咽口水。倘若这些所作所为，都是老师以雇主身分进行的严格审核，我可不能因为觉得难为情就回避。这样只会让工作效率变差，影响到老师对我的评价。

「这可不得了……」

我暗自发誓，绝对要让最近乐昏头的自己自律一些才行。窗外缓缓降下白色的雪花。

隔天早晨。

「……」

「…………」

坐在餐桌前的老师，和站在厨房里的我默默地凝视着彼此。不对，应该说我们是迎上对方的视线。我告诉自己，先移开视线的人就输了，然后直直盯着老师的双眼，甚至强忍着想眨眼的冲动。

不用说，这么做当然让我相当难为情。在不安地想着「我可能只能再撑几十秒了吧」的时候，老师先移开了视线。

（我赢了！！）

我在厨房流理台下方偷偷做出双手握拳的胜利姿势。老师垂下头，默默以叉子将食物送进口中。我继续眺望着这样的他。换作是平常的话，一开始就应该是这样的状态了。

（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之后，老师没有再望向我，静静吃完早餐后便离开客厅。令人紧张的审核时间结束，让我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我应该可以自信满满地说自己「很正常」了吧。

真是百看不腻。

虽然这是菲力斯最真实的感想，不过，他并不是为了得出这样的结论，才盯着璐希尔看。他在椅子上翘起脚换了个坐姿。

「约会」这个轻浮又令人不悦的词汇，迟迟不肯从他脑中离开。他和她并非这种关系。璐希尔是值得信赖的优秀工作者。之前的外出采购被说成约会，感觉像是在扭曲她的工作价值，菲力斯也因此感到不快。

更何况，宛如盛开鲜花般年轻有活力的她，竟然被误会成跟年纪有着极大差距的自己在约会。要是璐希尔听到，绝对会背脊发冷。

为了肯定这样的想法，菲力斯望向璐希尔。他总觉得，只要看着她勤奋工作的身影，就能让自己把那天听到的令人不悦的词汇，澈底当成荒唐无稽的笑话看待。

但结果呢？

将餐点摆盘时的轻柔动作、观察食物烹煮过程的眼神、以「有点重哟」提醒的嗓音。尽管这些都是菲力斯早已知道的，却让他感到新鲜无比，勾起了他的兴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了得出答案，菲力斯更进一步地观察璐希尔。他的视线不断被她吸引。

因为璐希尔也经常窥探菲力斯脸上的表情，两人不时会对上视线。璐希尔总会表现出困惑的反应，但这样的她让菲力斯更感兴趣。不过，或许是再也受不了这种情况了吧，昨天的璐希尔意志坚定地回望着他。她的一双眼睛彷佛透露出「快吃吧」的指示，于是菲力斯决定中断观察。

好冷。如同老师所说的，天气变得愈来愈冷了。早上起床时，发现菜园里四处都是结霜的状态。

「好冷、好冷。」

位于厨房下方的粮食储藏室，被比室内温度更低的刺骨冷空气笼罩。这对维持食材新鲜度很有帮助，但对人体就不太好了。只想赶快离开这里的我，迅速将需要的蔬菜和瓶装酸黄瓜揣进怀里。

这时，上方突然传来木板受到挤压的声响。是有人走进厨房的证据。现在明明还不到老师下楼的时间。我慌慌张张地准备离开粮食储藏室时，因为动作太匆忙，不小心让怀里的一颗马铃薯掉到地上。

我不禁发出「啊啊……」的悲叹声，结果老师来到储藏室入口往下方望。他蹲下来的样子看起来有如某种小动物，让我一如往常地马上心跳加速起来。会把老师比喻成小动物，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很夸张。看来我是病入膏肓了。

告诉老师我弄掉一颗马铃薯后，他伸出手，看起来是要先帮我把揣在怀里的粮食拿上去。他这样的动作，彷佛是在救助落入洞穴里的人。我有种想要握住他的手的冲动。

「那个，没关系的。我先上去一趟就好。」

我理所当然地婉拒了，但老师没有出声回应。他维持着将手伸向我的姿势，还散发出一种像是在说「动作快」的魄力。这种时候，除了遵从他的指示以外，没有其他选择。

「不好意思。」

我随即放弃坚持，将怀里的马铃薯一一递给老师。碰触到老师的手的瞬间，我原本暴露在地下室冰冷空气之中的手，因这样的温热触感做出敏感的反应。直到刚才，都还冷得直打哆嗦的身子，现在因为从指尖传递过来的热度而慢慢升温。

终于从粮食储藏室爬出来后，我发现老师正站在厨房里烧开水。

（原来他觉得很冷吗！所以想下来弄些温热的东西喝！）

既然这样，就应该穿上袜子呀──我忍住想这么劝谏的冲动，匆匆站起来卷起衣袖。

「别在意。你去忙你的工作吧。」

我正想说「我为您准备些什么吧」，一下子就被挫了锐气。

（咦～！但这也是我的工作啊！）

虽然有些愣住，但我也不能这样就妥协。

「这也是我份内的工作。」

「……」

老师以那双紫色的眸子打量我。

「唔！」

因为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他的视线让我再次心动。

（审……审核。这是在审核。）

久久未移开的视线与沉默。尽管努力说服自己，一旦开始心跳加速，我便再也无法冷静下来。

（撑……撑不下去了……！）

终于濒临极限的我别过脸去，以两只手掩住想必已经红通通的双颊。好烫。身体也彷佛沸腾那般发烫。

「我输了……」

我以细微到好比蚊子叫的音量这么表示后，老师像是感到不解那样呼出一口气。

「……」

这片沉默令人煎熬。我战战兢兢地稍微移开手掌，从指缝之间窥视老师。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非常抱歉。我觉得有点害羞。」

判断老师是因为无法掌握状况而感到困扰，于是我选择据实以告。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要害羞？」

「……」

为什么要问呢？而且还是用这么若无其事的态度。我不禁有些恨这样的老师。这可是问不得的问题啊。

（老师会这么问，就代表他完全想不到我害羞的理由。）

刚才慢慢升高的体温，此刻彷佛一口气下降。

「……请不用在意。」

「为什么要沮丧？」

看着掩面垂下头的我，老师以平淡的嗓音这么询问。我只能无语地摇摇头。这个伤害太大了，希望他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璐希尔？」

对我内心的感受一无所知的老师，仍执拗地呼唤我的名字。换作是平常，我可能高兴到整个人都要翩然起舞了；但现在，我却被夹在喜悦和揪心两种感情之间，并因此痛苦不堪。

「那个，我没事的。真的没事。」

「印象中，你所谓的没事，都不是真的没事。」

这份温柔好令人憎恨。我像个贤者那样暂时闭上眼沉思。

（但我就是喜欢老师这一点呢。）

这时，我猛然察觉到一件事。

（把这份心意告诉他就行了吧？）

这不是基于「干脆让他伤脑筋一下」或是「怎么样都无所谓了」的想法。要举例的话，大概就像是「请把换洗衣物放进这里头」或「请晚上六点过后再洗澡」这样的公事联络。

如果不把「其实我一直很仰慕您」这个事实说出来，像这样尴尬的瞬间以后恐怕只会继续增加，让我们彼此都很困扰──这就是我察觉到的真相。总有一天，老师或许会对这种暧昧不清的时刻感到厌烦。如果让他知道我的心意，他应该就会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了。

可是、可是呢……

尽管明白目前这种状态对我非常不利也会影响到我的工作。

（不行。我说不出口。）

就算有蒂蒂和艾达先生这些先例，我还是无法抹去内心的不安。向老师告白后，他还会愿意让我继续待在这个家里吗？关于这点，我实在没有自信。

即使直接向老师表达好感，他也没有做出半点反应的光景，我已经用这双眼睛见识过了啊。所以，他想必也不会把我的告白当一回事。尽管这么想──

（要是事情没有这么发展的话？如果只有我让他觉得「真令人厌烦，还是解雇你吧」这样呢？）

有可能。这样的事情非常有可能发生。我轻易就能想像出这样的场面。

身为专职帮佣，就应该优先考量业务效率；虽然没出息，但无论如何都想继续留在这里──这两种想法不停在我心中交战。

「被您一直盯着看，会让我很害羞。」

「……抱歉。」

到头来，我将自己平常也总是盯着老师看一事搁置一旁，以一个安全牌的说法蒙混过去。

这天晚上，我看着搁在桌上的某个东西陷入沉思。这是我洗完澡走出浴室时发现的。

「……」

我以单手扶额，默默盯着那样东西。

『说不出口的话，就写在这张纸上。』

这是什么可爱的东西啊。一张纸？在那行标题旁边，还有一行「请写下自己的要求」的文字。这百分之百是很在意早上那件事的老师准备的。多么简单明瞭的标题啊。连我都能理解。

（都已经说不出口了，哪里还能写下来啦！）

老师体贴他人的方式，感觉微妙地少根筋。完全就是不习惯体贴他人的感觉。面对他突然做出的傻气举动，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更何况，就算不像这样刻意做出体贴的行为，老师其实就已经很温柔了。硬是让他试着体恤他人，结果就会变成这样。我感到非常愧疚而坐立不安。

既然他这么做，就代表审核应该结束了吧？审核的下一个阶段，是改善业务绩效吗？

「搞不懂啊。」

总之，我不能辜负他这番体贴心意。我拼命动脑思考能够写下来的事项。

临时叫我写下自己的要求，我也写不出来呢。这里的薪资待遇无可挑剔，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损坏的栅栏，我前几天也自己修好了。这样一来，能想到的其他事情相当有限。

「对了，木制饭杓已经有一定程度的磨损。另外……」

我一边叨念一边思考，然后──

「啊。」

我抬起头来。

（袜子。毕竟老师的穿着打扮看起来真的很冷，希望他能穿上袜子，不然我会担心。）

从天气开始转凉时，我就这么想了。光脚走路，恐怕很容易让身子受寒吧。我一直都努力以温热的洗澡水和饮品替老师维持体温。这样的我，实在很难不去在意他光溜溜的脚丫子。不过，问题在于这样劝谏老师，会不会让他感到厌烦。不是当面直接要求，而是像这样写下自己的诉求，不知道可不可行？

沉思片刻后，我写下这样的内容。

『我能不能送您袜子呢？另外，我想要新的木制饭杓。』

感觉前后文好像没有半点关系，看起来只是很一般的许愿文。

「没办法了。」

回过神来时，我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实在太想睡，于是决定以这样的内容定案，把字条放在桌上返回房间。

隔天，看过我的字条后，老师沉默了半晌。虽然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他终究还是只回了一句：「我明白了。」

原本还担心这不是老师想看到的答案，但既然他愿意允诺改善，这样或许也好。

总之，既然老师以「我明白了」回应，就代表我可以织袜子给他。我随即前往镇上采买毛线，准备编一双毛茸茸又暖呼呼的袜子。看着老师光溜溜的脚，连我都觉得自己的脚要冻伤了。

（没惹他讨厌，还真是奇迹呢。）

在生活杂货店思考要用什么颜色的毛线时，一道呼唤声传来：「咦，璐希尔小姐？」我转身，发现是寇特斯先生。一阵子没见过他了。想到他之前端出来招待我的猫用大餐，内心不禁百感交集。

「感觉好久不见了呢。」

「就是说啊。你也来买东西吗，寇特斯先生？」

寇特斯先生手上捧着一个俏皮的玩具。看起来是木制火车。真可爱。

「那个……」

「我先声明，这可不是买给我自己的东西喔。」

察觉到我想说的话后，寇特斯先生露出苦笑否定。

「这是我准备送给外甥的礼物。因为星夜祭快到了嘛。」

「星夜祭……」

我眨眨眼。

（对喔，还有这样一个节日。）

所谓的星夜祭，是为了冬季某天夜晚会出现的流星群而举办的祭典。人们会对着流星许愿，然后交换礼物。我一直过着跟这种活动无缘的生活，所以压根忘了有这回事。还在老家时，我们只会单纯观赏流星，不会交换礼物。开始帮佣生活后，更是跟这样的活动扯不上关系了。

在我默默感到惊讶时，看到我手上的毛线，寇特斯先生露出有些坏心的笑容。

「璐希尔小姐，你打算编什么东西送给老师吗？」

他这样的表情和说法，想必是以为我在准备星夜祭的礼物吧。

（虽然实际上不是这样，但现在的时期，或许就会给人这种感觉……？）

将我的沉默不语视为肯定的意思后，寇特斯先生露出开朗笑容。不知为何，他看起来很开心。

「不知道你会收到什么呢？」

在一瞬间的思考后，想到答案的我「噢」了一声，将双手紧紧握拳表示：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应该是木制饭杓。」

「……木制饭杓……」

寇特斯先生一脸像是吃到怪东西的微妙表情。看到他的反应，我选择将「而且还是我自己要求的」这句补充吞回肚里。

──星夜祭。和寇特斯先生道别后，我一边在脑中反刍这个名词，一边走在街上。

（虽然我压根没有这个意思……）

我的脸颊开始变得温热。会在星夜祭交换礼物的成年人，基本上不是恋人就是夫妻。

（要是让老师觉得很奇怪，该怎么办呢？）

我双手使力将毛线揣在怀里。我卯起来买了相当高级的毛线。为了思考适合老师的色系，花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对。）

一阵冷风从我的脑中呼啸而过。我停下脚步，看着在附近挽着彼此的手走在一起的恋人们。

老师会愿意参与星夜祭这种活动吗？这感觉是人们硬是把自然现象跟娱乐扯上关系而成的祭典。不曾感受过流星群带来的恩典，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拉低它的价值。

我试着想像说出「今天是星夜祭呢」这句话的老师，然后陷入轻度混乱。

（所以，不要紧的。他不会察觉到什么。）

这个只是从观察老师得来的无凭无据的答案，却让我莫名有自信。于是，我带着满满干劲开始织袜子。

我只会在晚上打毛线。老师家基本上都很安静，但晚上更是格外静谧。有时，整个空间里只听得到钩针互相碰撞的轻微声响。我停下默默打毛线的动作，将半成品拿起来欣赏。

（嗯，线圈排列得很整齐。）

我忍不住露出傻笑。老师收到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会觉得开心吗？还是看起来一脸嫌麻烦的样子？光是想像这些，就让我乐不可支。

夜色愈来愈深。不管打了多久的毛线，我都不觉得想睡。真是伤脑筋。

「哇，结露结得好夸张。」

带着些许睡眠不足的感觉起床的这天早晨，我发现客厅的玻璃门因为结露而变得一片雾茫茫，几乎看不到外头的景色。昨晚确实很冷呢。

（……荷包蛋。）

我以手指滑过玻璃门表面，发出「啾」的摩擦声。波浪状的轮廓，加上中心的一个圆形。虽然没有什么绘画天分，但我至少会画荷包蛋。感觉画得不错呢。

（……猫咪，还有兔子。）

我又追加了两只看上去大同小异的动物。虽说只是涂鸦，但这次画得也太烂了。我果然不擅长画画呢──我笑着这么想，将自己的作品就这样留在玻璃门上，转身走向位于后方的菜园。

「……」

准时走下楼的老师，在望向玻璃门后停下脚步。我的不明涂鸦还留在上头。捧着早餐托盘的我也跟着僵在原地。

「……感觉意义深远呢。」

「咕！」

根本没有半点深远的意义。应该说，我希望他不要试图从那些涂鸦里发掘出什么。

不知道老师是发自内心这么说又或是在调侃我，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以倍感兴趣的表情看着努力按捺满心羞耻的我。这让我一度想在他的袜子上织奇怪的图案，但这么做的话，恐怕只会让那双袜子被老师退货吧。

「……请用。」

能像这样自然对话，就已经比之前进步很多了──我硬是逼自己这样正面思考，然后将盛着荷包蛋的餐盘在老师面前放下。

「老师，我完成了。」

几天后，我把编好的袜子递给老师。我赶在星夜祭的前一天完成。毕竟星夜祭当天才交给他，实在太危险了。

接过袜子后，老师「哦～」了一声，以双手确认它毛茸茸的触感。原本以为他会说「这有违我的行事风格」之类的话，但或许是之前已经允诺了，老师看起来并不排斥这双袜子。

（还是不要明确做出「请您试穿看看吧」这种要求比较妥当。）

一瞬间做出这样的判断后，我放弃询问老师对这双袜子的感想。既然已经送出去了，之后就随他处置。心情好的时候，他或许就会穿上了吧。

「我会在就寝时穿上。」

「……」

平时。其实我希望他能在平时、在日常生活中穿上它。虽然有些遗憾，我还是半放弃地回应老师：「请您自便。」只要他愿意穿，我就应该满足了。

「我也……」

老师缓缓开口。我以「是？」确认他的意思。

老师没有多做说明，只是转身走回二楼，然后又马上下楼。发现老师握在手中的那个东西后，我忍不住紧盯着它。

「……」

老师沉默地交给我的东西──

（是木制饭杓。）

光滑的质感以及美丽的木头纹理。这支饭杓采用的素材，不只表面触感滑顺，感觉也很耐用。

「…………」

我说不出半句话。压根没想到，自己跟老师真的会用袜子和木制饭杓来交换礼物。

（……我原本打算下次去镇上时再买呢。）

我愣愣地摸着这支质感极佳的木制饭杓时，老师补上一句：「家里那支也是我做的。」原来如此。老师纯熟的制作技巧，让我佩服不已。好厉害，真的好厉害。我吃惊到连语汇都变得贫瘠了。

（香皂也是如此。老师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耶。）

「非常感谢您……」

老师点头回应我的感谢。

我手握这支精美的木制饭杓，感受着一股莫名的败北感时，老师望向窗外开口：

「明晚是星夜。」

「……」

面对老师一而再、再而三令人意外的言行，我有种被击垮的感觉。

「世界树会歌唱。」

「咦？」

「你也要一起去吗？」

比意外更令人意外的事态发生。果然还是猜不透老师这个人。

她实在令人费解。

星夜的前一晚，菲力斯远眺夜空，看着满天闪烁的繁星。

她被自己细细观察时，她红着脸表示很难为情，然后试着想隐瞒什么。看起来很明显有什么没说出口的事情。

菲力斯依旧对她信赖有加。若是这样的她生活上出了问题，身为雇主，便有协助处理的义务。倘若那是令她忧心之事，就应该更快设法解决。因为，要是璐希尔辞职，他可会相当困扰。

看着呼出来的空气变成白雾消散，菲力斯这么自问。

如果令她忧心之事，其实不过是「我想送您袜子」和「我想要新的木制饭杓」呢？这是会影响到她继续这份工作的问题吗？很显然不是。

那么，自己当初为何没有断然拒绝？木制饭杓久用磨损的话，多一支备用确实无妨。但袜子呢？如果是本人想要袜子也就罢了，然而，她却是想送袜子给他。

尽管明白这并非璐希尔藏在心中的真正期望，菲力斯仍收下了袜子。那是一双做工精致到让人不禁佩服璐希尔巧手的袜子。她那双拥有神秘力量的手，总是能为菲力斯的生活增添更多色彩。

菲力斯陷入沉思。没有穿袜习惯的他，为何会欣然收下这双袜子？这份纯手工打造的精美礼物里头，又隐藏着什么样的心意？

令人费解的究竟是她还是自己？若是能明白她以「没事」回应自己的真正理由，答案是否就会跟着浮现？

一早，我便有种坐不住的感觉。今天是星夜祭。不对，跟一般人口中的祭典无关。老师采用的是「星夜」这种说法。

他说「世界树会歌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第一次去亲眼见识世界树，但它竟然还会唱歌。应该不至于是树干上生着能发出声音的嘴巴吧？还是说，它会发出听起来像是音乐的声音？

（因为老师说「哪天也让你看看」，我还以为会是更遥远未来的事，或者是不可能成真的事情呢。）

脑中涌现对世界树的各种想像的同时，「老师真的打算带我去看世界树」这样的事实，也让我感动得无以复加。

流星群夜晚才会出现。那么，世界树是什么时候可以看又要去哪里看呢？

将午餐的餐盘清空后，老师双手合十轻轻点头致意。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行为举止。因为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我们什么时候要出发呢？）

现在已经过了中午时分。不要紧吧？赶得上夜晚吗？我对这趟旅程一无所知，所以希望老师可以提前告诉我今天的行程预定呢。因为这跟普通的外出采买不同，要是他突然说「再过五分钟出门」，我会很困扰的。

「老师，请问今天什么时候出发呢？」

耐不住性子的我，战战兢兢地询问正在优雅享受餐后红茶的老师。他缓缓抬起头沉思半晌。

「下午四点出门。」

（这么晚才出门没关系吗？）

「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平静安稳的心灵。」

「……」

我很认真地询问他该带出门的东西，结果却得到这种回答。虽然我擅长以精神论来归纳结论，但老师给出的答案仍让我顿时语塞。我望向老师。看着他跟我不相上下的认真表情，我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

我困惑地「呃……」了一声，结果老师又补上一句：「发生什么事的话，我会保护你。」这种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发言。

（那是个危险的地方吗？）

无视我僵在原地的反应，老师再次将红茶的杯缘凑近嘴边。

「嘿咻。」

四点，夕阳余晖灿烂美丽的傍晚。我披上大衣，以围巾围住脖子，做好出门的准备。望向时钟，还有五分钟。确认门窗都已经关好后，我走向玄关。

「走了吗？」

「好的。」

我跟在老师身后踏出家门。老师走进庭院里，并指示我站在他身边。

（要怎么去呢？果然是像其他魔法师那样用飞的吗！）

想到接下来的发展，我不禁兴奋不已。非魔法师「想在空中飞一次看看」的梦想，此刻说不定能够实现了。我和老师面对面站着。我的心跳好快。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怎么办……总觉得我跟老师靠得好近……）

「失礼了。」

「！！！！！」

我的思绪瞬间被外在的物理因素截断。身体好热。不知为何，老师伸手拥抱我。不对，他的手跟我的身体仍维持一小段距离，并没有真正碰触到我。老师像是隔着一层空气那样以手环抱住我的身子。

话虽如此，但我们仍是处于几乎零距离的状态。

（什……什么？这是在做什么？）

这趟旅程所需的「平静安稳的心灵」，此时已经完全被我抛诸脑后。就算谨记这个要求，我恐怕也做不到。

一阵轻飘飘的温热雾气笼罩了我。不自觉抬起头，却发现老师的脸近在眼前，差点因此「呀！」地大叫出声。

「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魔力密度非常高。为了让你也能承受得住，我在你身上施了咒语。」

「是。」

老实说，我完全不曾体验也不曾听闻过这种事，所以其实不太明白老师在说什么。只能以「原来是这样啊」的心态接受这一切。是说，他靠得好近啊。

「要前往世界的内侧，必须以魔力开启入口。」

「是。」

「那么，请你把持住自己的精神状态。」

「唔！」

还没来得及回应，一种未曾经历过的飘浮感便袭向我。

「哇啊啊啊啊！」

感觉到身子浮空的我，吃惊地发出奇特的叫声。

（浮起来了！我浮起来了！脚没有踩在地上！）

我澈底抛开羞耻心，朝老师伸出双手。原本期待在空中飞翔，现在却体验不到一丁点那样的梦幻感。光是脚踩不到地，竟然就足以让人如此不安。

「呀啊啊啊老师！老师！好可怕！超级可怕！」

已经脑袋一片空白的我，此刻的表达能力倒还挺不错。

表情看起来早已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的老师将我拥入怀里。他的动作，感觉像是搂住一只猫咪那样自然。只想获得安心感和安全感的我，忍不住紧紧揪住他。

「马上就到了。」

老师以平静至极的态度拥着我，同时不断朝上空飞去。以惊人速度上升的我们，随即窜上比周遭林木更高的位置。我害怕得完全不敢往下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紧闭双眼，更用力地搂住老师。他以绕到我背后的手温柔轻拍我的背。

「马上就要到了。噢，是世界树。」

（马上就要到了？）

我睁开眼，接着马上后悔。一阵晕眩感袭来。

（要──要掉下去了！）

直到前一刻，我们应该都还在上升，却在不知何时开始往下坠。

「呀啊啊啊啊！」

「那就是世界树。」

我惊声尖叫，老师则是自顾自地淡淡说明。这是什么情况？我疑惑地转头望向一旁，看到一棵至今未曾目睹过的、巨大无比的树木耸立在眼前。

白色雾气缭绕在这棵大树周遭，因为相当高耸，我完全看不到它的顶端。取而代之的是彷佛能自成一片森林的茂密枝叶，以及完全无法想像的粗壮树干。

「……」

我忘了自己上一秒还在惊叫一事，只是愣愣张着嘴凝视眼前的景色。这棵过于壮观而神秘的大树，给人一种莫名怀念的感觉。

下方是一片宽阔的泥土地，周遭则不见其他树木。地面彷佛也笼罩着一层雾气，让人看不清楚。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老师在跟世界树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着地。站在这里，几乎能将世界树的全貌尽收眼底。但因为四周被雾气笼罩，顶端的部分仍无法看清楚就是。

「那就是世界树呀……」

听到我茫然的轻喃，老师无语地点点头。

「星星马上就会开始陨落。感应到流星的波动，世界树便会开始歌唱。」

这时，一颗流星宛如雨点般划过夜空。我「啊」地叫出声。接着，流星群有如愈下愈大的雨那样从空中纷落。

「！」

怎么回事？好像有某种能量震慑了我的身体。虽然不会感到不适，但这种从身体内侧开始震颤的感觉实在很奇妙。我吃惊地仰望身旁的老师。他笔直地看着前方的世界树。仔细一看，有许多闪闪发光的细小分子开始凝聚在世界树上。没有固定轮廓的光芒，在世界树的白色雾气中缓缓散去。

「！」

又来了。然后又一次。如果人的心有着实际的形状，这股能量就是不断在震撼内心的轮廓，且间隔愈来愈短，孕育出无穷无尽的流动。

「……」

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在掉眼泪。不是因为悲伤或难过。某种没有声音也不成形的旋律触击我的内心，让想要呼应它或说是被它诱发的感情，不断从我的体内满溢而出。

「你听见歌声了吗？尽管没有声音，但我将『这个』称之为歌声。因为没有其他更适合的称呼。这是镇魂亦可说是祈求繁荣之声。世界树会朝着世间万物伸展它的树根和枝桠。」

老师突然这么开口。来自世界树的旋律，也撼动了老师的内心吗？

「……你似乎很容易被影响。」

老师弯下腰，伸出手擦拭我的眼角和脸颊。但我无力抵抗世界树谱出来的乐章，眼泪仍不停夺眶而出。

「还好吗？」

「……」

看着无语的我，老师担心地又唤了一声：「璐希尔？」

（啊啊……我的心意要被引导出来了。）

被撼动的内心情感不断溢出。像是要将老师温柔的嗓音收为己有那样，我的心意朝他席卷而去。

「我一直爱慕着您。」

我的心意从口中流泄而出，没有被任何人事物阻拦。

（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尽管脑中这么想，我的内心却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老师瞪大了双眼。

老师很罕见地不知所措起来。换作是平常，老师总是心如止水的那一方，而手足无措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世界树继续歌唱。内心被撼动的我也持续流泪。然而，我的内心世界却有如一片澄澈蓝天那样令人豁然开朗。

泪水从我的脸颊滑落。我因为满溢的情感而露出笑容。

流星在老师身后闪闪发光。

「抱歉。」

「咦？」

之后，我们以同样的方式返回家中。我像是完成一个重大任务那样身心舒畅。相较之下，老师则一直沉默不语，脸上也带着复杂的表情。

来到客厅后，终于开口的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道歉。听到老师唐突的赔罪，我大吃一惊。会让他向我道歉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个。

（我……我被他拒绝了吗！）

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我，摇摇晃晃地往后方退了一步。老师皱着眉垂下头。

「我并不是想暴露你的内心世界，才带你去看世界树。」

老师苦涩而低沉的嗓音，让我明白他现在的态度极其认真。

「之所以提醒你『把持住自己的精神状态』，是因为内心情感被撼动的人……有可能像你刚才那样泪流不止。所以……」

（啊！原来他指的是这件事吗！）

听懂老师方才那句「抱歉」的意思后，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种体贴的顾虑，确实很像老师的作风。同时，我也明白他还没有拒绝我的心意。

我能理解。知道老师不是因为想逼我坦承自己的秘密或是难为情的过去，才会带我去那个地方。应该说，我压根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没想到你会连自己心中的情感都一并吐露……」

「我明白的。您是想让我看看世界树不同于平常的特别模样吧。」

老师看似尴尬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很想看。一般情况下，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绝不可能有机会见识到那样的光景。我真的很感谢您。」

「非常感谢。」我鞠躬这么说道。尽管如此，老师仍散发出一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感觉。我抬起头，跟一脸尴尬的他四目相接。虽然无法做出具体的指摘，但我总觉得他现在的氛围跟刚才有些不同。

（啊，我有种超级不祥的预感。）

我好歹也是个恋爱中的女孩子。面对这种令人不安的气氛，心里多少有数。我绷紧神经，静待老师的下一句发言。

片刻的沉默后，老师以逼不得已的语气开口。

「……那不是尊敬年长者的感情？」

「不是。」

老师别过脸去，转动眼球看着我。

「在你眼中，我应该是个相当高龄的老头子。」

我无语地摇摇头。虽然知道老师年纪比我大很多，但我并不会觉得他衰老。

老师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跟你的年纪相差太多……」

「这点我明白！但是……！」

我涨红着脸垂下头，老师也放弃继续往下说。在尴尬的沉默笼罩下，主动再次开口的人是老师。

「你是打算让我为你送终？」

（咦……）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发言，我傻呼呼地愣住。老师则是板着一张脸。

「您……您愿意为我送终吗！」

（意思是，老师一辈子都会待在我身边……？咦？所以，他现在就已经想得这么远了吗？）

这句让人喜出望外的发言，让我瞪大双眼，带着满满期待望向老师。但后者马上以明确的态度回答：「不愿意。」

「咦？」我像是抗议般惊呼一声。结果老师又重复了「不愿意」这三个字，脸上还带着我至今所不曾看过的，感觉相当不悦的表情。

（好过分喔。）

让我空欢喜一场。既然无法回应我的心意，就别说些让人期待的话，像平常那样简洁有力地回答就好了嘛。把人高高捧起，又让对方重重摔在地上，简直是魔鬼的所作所为。不过，被这么果断拒绝的话，我也没办法再进一步要求什么。面对老师，我无计可施。

（这样啊……好的，我明白了。）

尽管很打击、很难过，却也意外让人感到神清气爽。要比喻的话，就像终于离开摇摇晃晃、让人站不稳的立足点那种感觉。

「这样的话，老师……」

我微笑着开口。老师很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

「可以雇用我一辈子吗？」

我「啪」地拍了一下围裙，将上头的皱褶抹平。

「那么……」

从前天开始，我就不曾跟老师见到面。那天，老师表示「我无法马上回答你」之后，便一直窝在自己的房间里。

到了用餐时间，也不见他下楼的身影，我只好把餐点端到房门外头，再附上一张「请您慢慢享用」的字条。一阵子之后，我上楼确认情况，发现餐盘里头的食物已经被清空，同时多了一张「我吃饱了」的字条。

昨天，这就是我们唯一的互动。原本以为老师坚持不想跟我有所接触，他却又意外愿意回应我。所以，我实在不明白他目前的心境如何。那个无法马上回答的问题，他何时才会得出结论呢？

我站在一片寂静的室内，从客厅玻璃门眺望外头。迈入寒冷的季节后，森林整体的外观也变得寂寥。原本长满花草的庭院，此刻也静静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现在是六点四十五分。

我将鸡蛋放上桌，同时做好烤面包的准备。在烧开水的同时替牛奶加热。太早准备早餐的话，可能一下子就会冷掉，因此我刻意等到接近用餐时间的时刻，才真正开始动手下厨。

虽然还是有些不安，但不知为何也很轻松。

前天跟老师的对话，让我豁然开朗。之前会那样闷闷不乐，是因为我内心的某处仍怀抱着期待。这段恋情无法开花结果。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内心的迷惘反而消失了。

（这样就够了。单纯待在老师身边照顾他，等到年纪大了、再也无法胜任这份工作的时候，就离开这个家吧。）

这是我终身雇用的最终目的。哎呀，因为老师的人生长度是我的好几倍，我的「一辈子」，对他来说想必只是一小段微不足道的时光吧。

虽然有蒂蒂和艾达先生这样的先例，但我如果像他们那样积极对老师示好，老师不见得会继续让我留在这个家。要是我能认清自己的本分，不对老师有任何期待，只是专心致志在自己的工作上，或许还能让他继续雇用我就是了。

（要是老师说没办法让我待在他身边，我就果断放弃吧。）

这是我对老师展现诚意的方式。「先喜欢上对方的人就输了」这句话，真的是千古名言。

炉子上的水开始沸腾时，一个人影从二楼的阶梯走下来。

「早安，老师。」

六点五十分。老师比平常提早一些踏进被微弱晨光照亮的客厅里。

他眯起双眼望向我。看到他有几分憔悴的脸庞，我的胸口隐隐作痛。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老师。先前艾达先生在半夜展开轰轰烈烈的魔法大战时，他都不曾展露过如此疲惫的神色。

老师没有在餐桌前坐下，而是绕过它前进。判断他打算朝这里靠近后，我走出厨房。

「老师。」

「……」

老师没有开口，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鼓起勇气再次向他提出那个问题。

「可以雇用我一辈子吗？」

老师叹了一口气，然后笔直望向我。他认真的表情，让我内心一阵骚动。

「我拒绝。」

「咕！」

虽说已经做好觉悟，但看到他不假思索地这么回答，我的心还是很痛。

（咕呜呜……也太无情了……）

我恨恨地仰望老师，结果他以平淡语气道出「解雇」这两个字的追加攻击。我原本还以为这段帮佣与雇主的关系维持得很好呢，老师这样的态度不会太过分了吗？

（应该有更委婉的表达方式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自觉垂下头，看起来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我的内心不断埋怨着：「好过分。太过分了。」老师严正拒绝的态度，击溃了我打算果断放弃的念头。与其说是放弃，被迫放弃这种说法应该更贴切。而且，听到老师亲口说出「我拒绝」这三个字，远比我想像中更要难受。说什么要以诚意回应他，不过是企图逞强的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美好。对这一点有所自觉后，我感到更沮丧了。

「璐希尔。」

老师的脚映入我的视野。他今天果然还是光着脚。既然事已至此，我实在很想质问他：「为什么不穿上我送您的袜子呢？」

「璐希尔。」

老师再次呼唤我的名字。我像一具空壳般抬起毫无生气的脸孔。「把你弄哭，我会很尴尬的。」他这么说，然后伸手轻抚我的眼角。不知何时，我的眼眶已经溢满泪水。

「你必须明白，你所期望的是相当残酷的事情。」

「……？」

此刻，心碎不已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老师要露出这种受伤的表情呢？不明就里的我沉默下来。

「依照寿命的定律来看，你想必会比我更早离世。即使明白这一点，你仍希望我能够承受你的死去，过着害怕那一天到来的人生──」

「……」

「这不是残酷是什么？」

我说不出半句话。或许很卑鄙，但泪水就是不停从我的眼眶溢出，老师也放弃继续替我拭泪。他或许是觉得再怎么擦也没用吧。

「然而，这就是寿命较长的我所必须面对的宿命──我昨天得出这样的结论。因此──」

说着，老师露出眼角微微下垂的温和微笑。

「我要终止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

我眨了眨湿润的双眼，视野中的老师也变得模糊。我甚至不知道这一刻的自己有没有在呼吸。

「继续将你视为帮佣的话，就无法回应你的心意了吧。」

「……可……！」

斗大的泪珠不停从我的脸颊滑落。听到我的回应，老师一脸不解地询问：「你想说什么？」

（可……可是，老师并没有喜欢我啊！他说要回应我的心意，是什么意思？）

我以杂乱无章又支离破碎的字句向老师确认这一点，结果他尴尬地别过脸去。

「……？……！」

说不出话的我，只能以动作和表情质问他的意图。我的脑袋已经放弃运作了。让我继续动作的，是当下在心头涌现的感情。

老师皱起眉头，望向其他地方开口。

「活过漫长的年月后，我以为不可能再有什么人事物能让自己感动。实际上，我鲜少感到惊讶或喜悦。内心的感情已经慢慢麻痹了。」

「不过……」说着，老师望向我，露出自嘲的笑容。

「有你增添色彩的这些日子，我认为是无可取代的东西。一旦牵扯到你，我几近死去的感情就会复活。」

老师以那双眯起的细长眼睛望着我，带着有些困扰的笑容询问：「这样有解答你的疑问吗？」这样的他，让我好生怜爱。

「……！」

再也无法抑止内心高涨的情感，我扑上前紧紧拥住老师，而他也坦率接受了我的拥抱。

（插图010）

第一卷 终曲

『我一直爱慕着您。』

听到她这句话，我最先想像的是──

没有她在的日子、空荡荡的客厅、乏味的厨房。无论再怎么努力寻找她的嗓音、眼神或表情，都遍寻不着。

我承受得了吗？

我随即得出结论──做不到。已经这个年纪了，再找借口太难看。令人惋惜的，不只是她的工作成果和能力。这不是基于什么理由，而是她令人喜爱。我很清楚对自己来说，会觉得她令人喜爱，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种情感。想将她留在身边，就是我的答案。

尽管这般喜爱，自己有朝一日仍必须跟她分离。我承受得了吗？

做不到。「承受和她分离的痛苦」以及「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无须将这两者一起放上天秤衡量，我也很清楚答案。更何况，以寿命长短来看，理论上应该要以她的人生为优先才是。

我像现在这样深深烦恼，也只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菲力斯以极其平静的心情眺望着逐渐明亮的夜色。浮现在脑中的，是一日未见的她的脸庞。

在我被解雇一星期之后。

我跟老师来到镇上，到商会向寇特斯先生打声招呼。听到我所说的话，这名年轻商会会长手中的笔应声落地。

「请……请等一下。」

「怎么了吗？」

寇特斯先生像是得知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那样，从椅子上猛地起身。

「你刚才说什么？」

老师面无表情地望向其他方向，我的脸颊开始发烫。

「就……就是……因为我被解雇了，想说得跟你报告一声……」

「可是，你们还是会住在一起？请等一下，这意思是……！」

寇特斯先生涨红着脸，说不出半句话。接着，他垂下头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真是出乎意料……呜哇啊～原本以为你跟老师相处得很融洽，给人温馨的感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你说什么？」

「我在说我的想像力还不够成熟呢。」

寇特斯轮流望向我和老师，眉开眼笑地这么说：

「我在有生之年见识到很不得了的事情了呢。祝两位幸福。」

听到他这么说，我感到相当害羞，只能尽全力挤出「谢谢你」这样的回应。

后来，我们又拜访了过去对我照顾有加的迪欧先生的旅馆，也去了莉莉安小姐的酒吧。他们俩分别以不同的方式表达震惊，但同时也为我和老师的新关系感到喜悦。

（能来到这个城镇，真的是太好了。）

今后的人生，我想必都会在这个名为科特杜的城镇度过吧。我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没错，完全没想到自己能变得如此幸福。

「非常谢谢您。」

「不会。」

老师答应我的任性要求，陪着我来跟镇上的人报告。尽管他几乎一句话都没说，但路人们个个都带着微笑看着他。从这点可以看出老师相当受到镇上人民爱戴，我也开心得不自觉傻笑起来。

「你看起来很开心。」

「咦……」

我以双手包覆住脸颊。老师眯起双眼望向我。看着他有着深邃鱼尾纹的温柔脸庞，我感觉心脏彷佛被紧紧掐住。

（噫！太帅了！）

因为老师实在太迷人，我忍不住掩住嘴巴。在内心变得一片乱糟糟的时候，我听到客厅玻璃门传来一阵敲门声。

老师从沙发上起身，朝玻璃门走近，打开门蹲了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了、怎么了？）

我靠近一看，才发现眼前的景象相当壮观。

（松鼠！猫！兔子！猴子！呜哇！远方看起来还有很大只的熊朝这里靠近！）

这些动物的手上都还捧着些什么。

「老……老……老师……？」

「……」

我上前搭话，但老师没有反应。那些动物似乎正七嘴八舌地跟老师说话。它们的鸣叫声不断传来。

『我赶在冬眠前过来打招呼！我都听说喽！恭喜你们！』

『璐希尔从以前就超级喜欢老师呢！』

『她说过你戴眼镜的样子很迷人、说话嗓音很帅气、手又大又漂亮，还有平时虽然冷淡，但其实很强大又温柔之类的。』

看到老师僵住的反应，我有些不解地再次以「请问……」搭话，但随即被他制止：「晚点再说。」我只好乖乖闭上嘴巴。它们似乎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重要事情。

被老师冷淡制止，再加上又一个人被排除在外，感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的我，带着略微不满的心情伫立在一旁守候。片刻后，老师突然起身。

（哎呀，你们聊完了吗？）

正打算询问「您和那些动物沟通完了吗？」时，老师抢先一步开口：「我说你……」

「是？」

「……」

我出声回应，但老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个……老师？」

「……拜托饶了我吧。」

「咦？」

仔细一看，我发现老师的耳朵红通通的。我瞪大双眼，吃惊地喊了一声：「等等！」然后朝他靠近，结果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别过来」制止我。这段期间，老师看起来愈来愈不对劲，最后终于以袖口掩住嘴巴，然后恨恨地瞪着我。

（什么？怎么了？）

完全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的我哑然以对，结果老师以低沉的嗓音询问道：「你都跟它们说了些什么？」

「咦！我无法跟动物说话呀！是说，它们刚才跟您说了些什么？」

「你跟它们说了我的事吧？」

「咦咦！我……」

正打算回答「我没有」的瞬间，我想起一件事。

（是那次吗？我跟马卡龙说了一堆花痴发言那时候？）

敏锐地看出我的脸色开始发白的老师，深深叹了一口气。

（咦？不会吧……）

我望向院子里那些带来各式坚果和鲜鱼的动物们。不停摇尾巴的狗和猫，看似正在开心嚎叫的熊和狼。我发现了。它们是特地过来祝贺的。

「！」

我的背脊窜上一阵寒意。我有自觉那时跟马卡龙说了不少事情。仗着说话对象是一只猫，我大剌剌地向它倾诉我的少女心。

（那时我发花痴说的内容，全都传到老师耳里了吗……？）

我感到全身彷佛火在烧那么灼热。

「不……不是的！我只有跟马卡龙小姐说啊！」

那些话为何会在这些动物之间传播，最后传进老师耳中？我拼命解释，但耳朵发红的老师只是以一脸无言的表情继续瞪着我。

「……」

动物们在冬眠前过来送上贺礼的仪式结束后，我和老师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不过，我们并非肩并肩坐在一起，而是分别坐在沙发的两端，感受着彼此之间尴尬的气氛。

（老师是不是在生气？）

我朝他偷瞄一眼，结果因为老师也看着我，我们就这样对上视线。

「真的很抱歉。」

出声道歉后，老师以「没事」简短回应。从他的嗓音和散发出来的氛围，我判断他已经不生气了。

「那个……我可以坐过去您那边吗？」

「……」

将手肘靠在沙发扶手上，以手托腮的老师，用视线回应我的问题。

（那应该是「可以」的意思吧。）

我把老师的反应解释成对自己有利的意思，然后挪动位置到老师身旁，鼓起勇气将肩膀靠向他。

「……」

「……」

老师仍没有任何反应。但反过来说，代表他也不讨厌这样。

（很好……！）

我就这样静静坐着的时候，老师放下托腮的手，将身体朝我靠近。

「……」

（怎么办……？）

从右肩传来的老师体温令人爱怜，让我涌现了想跟他贴得更近的欲望。好温暖。我整个人靠上老师的身体，他没有回避，就这样支撑着我的重量。

（老师还不会想避开。）

还可以。行得通。我鼓起勇气、鼓起相当大的勇气望向老师的脸，看进他那双眼睛。

（不知道能不能吻他？）

我的心跳加速，整个身子都在发烫，其实大脑也几乎是停摆的状态。这个我最喜欢、最深爱的人。能够陪在他身边，让我喜悦至极。

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意图，和我对上视线的老师一动也不动。

（咦～！可以吗？）

我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缓缓将脸靠近老师。怎么办？真的可以吗？没问题吧？正当我战战兢兢地靠近老师嘴唇的瞬间。

他默默移开了视线。

（！！！）

这个细微的动作，一下子让我感到相当不安。

「您……您不喜欢吗……」

我轻声这么询问后，老师看似尴尬地微微皱眉。随后，他再次和我对上视线，以骨感的手抚上我的后脑勺。

「不会。」

我像是被吸引过去那样吻上老师的唇瓣。嘴唇、脸颊。实际碰触到之后，我才知道老师也在害羞。

（太令人怜爱了……）

不想放开这个人。用不着我这么想，老师给了我一个直到我满足为止──直到我无法继续下去为止的──长久而温柔的吻。

和煦的阳光落在我们合而为一的身影上。

跟老师在一起的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一章〕归乡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习习凉风从敞开的玻璃门吹入室内。我将手伸向搁在长桌上的玻璃杯，里头的液体正不断冒出微小气泡。

气泡唰地在我口中迸开。

那微甜、清爽又带点刺激的口感，使我脸上不禁浮现笑意。

「真好喝……」

香料特调饮澈底成了我的最爱。今天是把肉桂与小豆蔻加入姜味糖浆，再以气泡水稀释的口味。老师三两下就替我调制完成。

「呵。」

老师的吐气声从一旁传来。他以沙发主人的姿态大方坐在上头，和我同样啜饮着玻璃杯中的饮料，似乎是在笑着什么。心里有数的我默默轻抚自己的头发。其实直到前一刻，我都还独占这张沙发躺在上面。

打扫和照料庭园的工作都结束后，我想趁准备晚餐前稍微休息一下，于是整个人倒在这张软绵绵的沙发上。「就是这个」充分享受这段休闲时光的我发出满足的喟叹时，突然瞄到一个人影出现在通往二楼的阶梯，连忙从沙发上起身。

因为该做的工作都已经完成，就算自由运用剩下的时间也不会受到责骂。更何况老师原本就不会开口挑剔我的行为。不过，或许是帮佣的精神在内心根深蒂固了吧，被人看到自己无所事事的模样，便会反射性做出「糟糕！」的反应。尽管脑中清楚无须担心这种问题也一样。

同时，就算不是受雇者，我也不愿意被老师看到自己懒洋洋的德行。我的羞耻心还不允许自己大剌剌地在老师面前展现最真实的模样。

因此，看到老师出现，我一时慌了手脚，以相当不自然的动作在沙发上坐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不知道老师目击了多少，不过从他轻笑一声表示「你躺吧」的反应看来，大概是全部都被看见了吧。

（您是想起我刚才的模样，所以偷笑吗？）

看到我以视线这么询问，老师简短回应「没有」后垂下眼帘。他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摇曳。收起方才的笑容后，看起来又是平时的老师了。

「呵呵！」

这般平凡无奇的瞬间，不知已经让我涌现多少次幸福的感觉。垂下头的老师，对蜷起身子偷笑的我投以犀利视线。

刚以帮佣的身分来到这个家时，在庭园里迎接我的花朵现在再次盛开。走到今天这一步之前，发生过各式各样的事情。只能说缘分这东西真有些不可思议。

从学校毕业后，十六岁的我离开故乡，开始从事帮佣的工作。依依不舍地离开最初雇用我的家庭后，我下定决心前往大都市古鲁瓦兹求职。原以为终于找到安身之处，最后却因莫须有的罪名遭到解雇。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去年简直快要爆炸的我，现在却过着如此安稳的生活。

老实说，我一开始其实没打算一直待在科特杜。那时，茫然有种「我一定又会辗转流离到其他地方吧」的想法。再加上雇主乍看之下是一位满头白发的中年绅士（老爷爷），我自然会忧心他的健康状况，也会思考自己究竟能在这个家里工作多久。

──然而万万没想到这位雇主其实是相当长寿，估计会比我活更久的魔法师。更没料到自己竟然会跟老师变成对彼此怀抱好感的关系。

（我真的连作梦都没想过这样的发展呢。）

我深吸一口温暖而充满植物气息的空气，感受时光缓缓流逝的感觉。占据脑中的净是每天的生活点滴。

顺带一提，我最近迷上煮汤。从基本款到炖煮类的汤品，为了完成终极美味的一碗反覆研究，食谱笔记也已经迈入第二本。

（昨天用刺山柑和白酒一起炖煮鸡肉，结果鲜味不断涌出，好吃得不得了呢……）

我现在已经不会从厨房偷窥老师独自用餐的身影，而是跟他在同一张桌上吃饭。也因为这样，我比之前更能看清老师的反应。但我们基本上对话不多，所以依旧只能从老师的态度，擅自归纳出「这个OK」或「这个可以再煮」等结论。

原本只是为了业务需求而观察老师，但在不知不觉间，这项任务也变得有趣而令我乐在其中。

「今天的晚餐预定是酥皮咸派，搭配加了大量高丽菜的鸡汤。」

「……」

「太好了。」

老师轻轻点头。从老师的反应判断出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后，我松了一口气这么回答。

我们就这样共同编织着幸福的时刻。

＊

「啊，发芽了。」

在和煦阳光照射下，我在庭园里整理花圃时，发现前几天种下的球根发芽了。昨天明明什么都没看到，植物真的会在不知不觉中迅速成长呢。亲眼见证大自然的力量，使我心中萌生强烈感动。

当我握着铲子，说声「你要好好长大喔」鼓励小巧嫩芽时，一声「不好意思～」传来。我朝屋子的方向望去，发现邮差站在玄关外头。

（我完全没发现呢。）

我放下铲子，以围裙抹去手上的泥土，喊了一声「来了～」之后赶往门口。邮差稍微抬高帽缘，向我道了声：「午安。」

（是寄给谁的东西呀？）

这个家鲜少会有邮差造访。如果要为这种罕见的情况排序，第一名会是我妹妹寄来的信件，第二名则是店家寄给老师的香料，我不知道老师是怎么跟对方订购的。第三名之后则是其他状况。之前曾来这里体验帮佣生活的蒂蒂，偶尔也会写信报告近况，努力向学的她看起来过得不错。

邮差从公务包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并且表示：「是璐希尔小姐的信。」不出所料，是我妹妹托尔忒寄来的。

「谢谢你。」

接过信的我向邮差道谢，带着爽朗表情的后者便再次将帽缘往上推，「那我告辞了」向我道别离去。

「托尔忒·奥尼巴斯」

她是我家十七个孩子中的老么，比我小两岁，也是我唯一的「妹妹」。幸运的是，她很仰慕我这个姊姊。十六岁那年，我准备离开老家时，托尔忒甚至准备了一份要求「变更住址时绝对要联络她」的契约书强塞给我。

在契约书上签名的当下，我原本只觉得这么做是在安抚怕孤单的妹妹，实际上因为一直与托尔忒维持联系，即使和父母手足们分隔两地，我也能得知大家的近况，真是帮大忙了。

「璐希尔·奥尼巴斯小姐　收」

「呵呵。」

信封上写的，理所当然是老师家的地址。虽然已经看了很多次，但不知为何还是让人有种害羞的感觉。

（因为这里已经不单纯是职场了吗？）

我将托尔忒的信塞进围裙口袋里，为了继续方才未完成的园艺工作而走向花圃。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工作结束后，我收拾好铲子和长靴，仔细拍掉身上的泥沙后走进家中。外头的空气很清新，我将客厅里的玻璃门打开，让宜人的微风吹进室内。最近的天气真的很温和舒适。

（好啦……这次会写些什么呢？）

为自己泡了红茶后，我坐在饭厅的椅子上，终于有时间拆开托尔忒寄来的信。每当老家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她总会写信来向我报告。

内容有时是「七哥～九哥回家了」或「二姊因为结婚而离开老家」等兄姊们返家离家的消息，有时是「大哥的孩子出生了」，「四姊和五姊自行创业了」这样的报告。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单纯的帮佣，而是以老师恋人的身分住在这个家里──我是不是也要报告这件事比较好？

（……感觉很难为情耶～）

我独自傻笑着叨念「不不不」并打开折起的信纸。开头的偏圆字体写着「璐希尔收」，令人再熟悉不过。接着──

「咦？」读了几行后，我僵在原地。

「咦咦咦……」继续往下读之后，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用力。

「…………」读完后，我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唔～该怎么办才好呢……）

感到困扰的我，拿着信件来到老师房间外。然而因为脑中的思绪还没整理好，我不断重复着举起手准备敲门、又默默将手放下的动作。

（不对，我在犹豫什么啊。总之先把信中提到的事告诉老师吧。）

我「嘿！」一声鼓舞自己，抱着这次一定要成功敲门的决心朝房门走近一步。

──喀锵。

（啊。）

正打算敲门的瞬间，眼前的房门打开了。站在内侧的老师，以有些无言的表情望向摆出敲门姿势而僵在原地的我。

老师边说声「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要进来」边领着我进入房间。这间卧室里的物品比书房少，但对我来说到处都是陌生的东西。诸如碰到就会昏迷的神秘棒子，或是翻开后就会被某种存在附身的奇妙书籍。不得轻易碰触的物品极其自然地散落在这个房间里，所以完全不能大意。

（有哪里是安全的吗……）

老师用手示意我在一旁的椅子坐下，然后开口询问：「有什么事吗？」我忐忑不安地在椅子上就座，向老师报告托尔忒寄信来一事。

「不是好消息吗？」

光看我的表情，老师大概也能猜到七八分吧。我点了点低下的头。信件的内容大致如下：

「扩建老家的房子时，爸爸的脚骨折了。（中略）农田去年的收成极差无比。三姊、四哥和六姊都为了赚钱纷纷离家。虽然吃饭的人口变少，但人力也跟着减少，我们简直忙到人仰马翻。（中略）七哥、八哥和九哥的相亲也无疾而终。」

因为登场人物过多，跟老师说明时，连我自己都有些混乱。不过老师只是很普通地听着，看起来没有特别感到不解。

「所以，我的老家现在好像陷入了困境……」

至此我停顿了一下，摇摇头补上一句：「不对。」我家的家规基本上是「各自独立各自努力」，家族成员也都是一路这样走来。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会顿悟「太悲观将无法向前进」，虽然每个人的程度多少有些不同，但我的家人基本上都很积极乐观。

（可是，托尔忒这次的信件感觉很悲伤呢。）

她所写的内容，让人愈往下读愈忧心忡忡。在奥尼巴斯家的成员中，托尔忒算是个性比较纤细的孩子，或许最近发生的事让她相当不安吧。所有家人真的都陷入绝望的情形也不无可能。

想得到的可能性有很多种。不过就算只看信中提及的事实，老家目前感觉的确陷入了困境。

（……这样的话……因为我也好一阵子没回去了……）

「决定了！」我自顾自的做出结论，然后朝老师鞠躬。

「我希望能返回老家一趟。」

老师随即以「这就是你的最终判断吗？」回应。

（这是「可以」的意思对吧？）

我也觉得如果向老师提出返乡的要求，他应该不会拒绝。不过听到他答应，我反而有种少了什么的感觉。明明是互相喜欢的关系，他却这么爽快同意我离开这个家，让我无法打从心底觉得开心。尽管提出要求的人是我自己。

「谢谢您。」

吞下闷闷的心情抬起头，我跟看似欲言又止的老师四目相接。怎么了吗？我不明就里地歪了歪头，结果老师也跟着微微歪头。虽然可能很失礼，但这样的他有点可爱──正当我如此心想时，发现老师眉头紧皱，一双眸子也犀利眯起，让我明白现在不是觉得他可爱的时候。

（这是……「你打算去多久」的表情吗？）

倘若我离开这个家，老师又得牺牲研究的时间处理恼人的家务。正因为讨厌这样的状况，他才会选择雇用帮佣。所以他会在意我外出的期间也是理所当然。我相信老师应该没打算聘请新的帮佣。

「那个，我没打算在老家久留。希望您能批准我一星期的休假就好。」

「…………」

看到老师眉心的皱纹变得更深，我的心也凉了半截。一星期太久了吗？那五天……不，三天左右可以吗？在我烦恼离家的天数时，老师翘起脚，上半身往前倾，将手肘撑在膝上问道：

「你打算一个人去？」

「咦？」

听到我像个傻瓜的惊呼声，老师以无奈的表情和语气重复：「你打算一个人去？」

（我是……打算一个人去没错。）

老师彷佛看透愣住的我。他移开视线，然后叹了一口气。看见如此反应，我心中涌现某种期待。

（难道……老师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开心的同时，愧疚的情感也在心头涌现。会这样说是因为我的老家距离这里很远。很远……非常远。而且我也不想把老师卷入家里的纷纷扰扰之中。

「方便让我同行吗？」

在我因为内心纠结不已而没能做出任何反应时，不愿继续耗下去的老师开门见山这么问。

「──唔！」

老师以手托腮，紫色的双眼笔直望向我。

「我原本就有打算到你家拜访一趟。」

「嗯！」

我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吓我一大跳……」

傍晚，在厨房洗碗时，我在脑中反刍方才发生的事情，然后这么轻喃。

老师甚至对我说：「要是能帮上忙，尽管利用我也无所谓。」这句话让我受到相当大的震撼。

「呼～～～～」

为了掩饰再次浮上脸颊的热度，我深深吐出一口气。我压根儿不知道老师有意造访我的老家，要是他愿意陪我一起回去，我的心情也会因此轻松许多。听到他说「要是能帮上忙」这种话，我只想回「您太谦虚了」。老师怎么可能帮不上忙呢。

（他真的是个温柔的人。）

老师为什么会这么温柔呢？传闻中难相处的他，其实相当温柔──尽管对这样的事实再清楚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他从以前就是这样的人吗？我被老师不经意之间表露出来的个性和气质吸引的确是事实。不过……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要求帮佣「不要做无谓之事」，还讨厌他人干涉自己的老师，竟然不惜中止重要的研究，主动关心我的事情，而且还是牵涉到我老家的私事。

我跟老师之间的距离确实缩短了。对每个人都很温柔的老师，将我视为特别的存在。我现在能实际感受到这一点，所以，老师想必和以前有些不同。

我无法压抑仰慕他的心情。

读托尔忒的信时感受到的不安，因老师温暖的心意而平静许多。光是这样，便令我感激不已。但愿我能永远不要遗忘这样的爱怜之情，这是我必须努力的部分。

（得加油才行呢……）

我想，没有比这个更吸引人的动力了。

隔天，跟老师商量过后，我们决定明天出发。随即开始做返乡准备的我，火速写了一封信通知托尔忒「我会跟老师一起回去」。我和老师平时一直窝在家里，所以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我有些在意老师目前正在研究的世界树。每天在房里埋头研究的他，这次竟然愿意陪我一起返乡。

「如果世界树出现什么异状，请您别在意我，马上赶过去。」

尽管多次这么叮咛，不同于态度极其严肃的我，老师的反应却一直都是短短的「我知道了」。他的简短回答让我涌现「真的吗？」的一抹不安，不过毕竟我对这方面的事没有半点头绪，也只能相信他了。或者说我只能全面依赖他的好意。

（……对了。）

离家的这段期间，我原本只打算在大门上贴一张「住户短期外出」的告示。然而因为不确定这趟旅程会持续多久，我愈来愈觉得或许必须跟谁报备一下比较好。

这样的话，就得去找最常来老师家拜访的寇特斯先生了。

再说了，我也想买一些伴手礼回去给家人。于是一路狂奔到镇上。

「午安！」

穿越森林后直接前往商会。寇特斯先生一如往常地坐在桌前。猫咪马卡龙则是坐在他身旁，脚边还放着一只小碟子。她今天也让寇特斯先生请了一顿吧，擅长处世的她真的坚强又可靠。

看到我出现，寇特斯先生带着爽朗的笑容道声：「午安。」他对猫咪跟人类都很温柔呢。

「请问有什么事吗？」

寇特斯先生起身走向我。马卡龙也配合他的动作「喵～」了一声。我整顿自己急促的呼吸，然后开口表示：

「那个……我会跟老师一起离家一阵子，想说过来通知你一声比较妥当。」

「咦──！两位要去旅行吗？」

寇特斯先生吃惊地瞪圆双眼，看起来对我们的外出计画相当感兴趣。另一方面，听到「旅行」一词，让我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旅行……嗯，算是吧。不对，我们是要一起回我的老家啦。」

「回你的老家！」

听到我这么回答后，寇特斯先生不知为何相当激动，一双眼睛还兴奋地闪闪发光。当我为他的态度不知所措时，突然觉得脚痒痒的。低头一看，才发现马卡龙也兴奋地不停抓我的脚。

「回你的老家！跟老师一起！终于要见家长了吧？」

「喵啊啊！（干得好！）」

「啊啊……！见家长！……呃？」

看到我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寇特斯先生露出不解的表情。

「咦？」

马卡龙也停下搔抓我的前脚。

（跟老师一起回去的话，就会变成这么一回事吧！）

我以手扶额，痛斥自己的粗心大意。昨天为老家现况忧心忡忡的我，听到老师愿意陪我一起返乡，内心涌现满满的爱意……然后就这样结束。两人一起回去的话，就得先做好这个，完成那个……我完全专注在相关的准备作业上。

「────」看到我为之屏息，寇特斯先生的表情从不解变成担心。

「……我开始紧张了。」

我感觉自己的嘴角变得僵硬，下眼皮也开始抽搐。

「……加油喽。」

面对怎么看怎么怪异的我，寇特斯先生没有追问理由，只是双手握拳为我打气。马卡龙则是以柔软肉球按住我的脚。这是在鼓励我的意思吗？

「马卡龙小姐！」

「喵啊啊～」

「咕……！」

仍然不给摸的马卡龙轻快避开我的手。我朝寇特斯先生一鞠躬，以沮丧的嗓音表示「那我走了……」然后步出商会。寇特斯先生「好像跟我想的不一样呢」的低语声，以及马卡龙「喵～」的悄悄回应从身后传来。

买完给家人的伴手礼后，我吃力地提着沉重的东西返回老师家。「见家长」这事一直在我脑中打转着。

（这下伤脑筋了。老师陪我一起回去的话，不介绍一下是不可能的。）

这是稍微动动脑就能明白的事。不对，就算不动脑，我也希望自己能早点明白。我的喉咙深处发出「咕呜呜」的哀号。同时，还察觉到另一件事。

（老师说他原本就有打算去我的老家拜访……难道……真的是为了打招呼？）

还有其他理由吗？我只想得到这个。虽说只想得到这个，但老实说，光想像就很难呢……所谓的「打招呼」，究竟是要跟对方说些什么呢？老师要向我的父母或手足们宣布「我们是互相喜欢的关系」这样吗？

（不行……我完全想像不出来。）

而且就算事情真的如同我想像中那样，也是我得先跟家人们介绍老师才行。因为我们造访的是我家啊。

（啊。好紧张！）

因为紧张，感觉好像有什么要从嘴里涌出的我，「呜！」一声伸手按住自己的胃部。脑中发出的警讯，表示「你可得先做好心理准备」。发生紧急状况了。

「呃……这位是我的前雇主，也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人……」

我这么自言自语，但因为途中涌现强烈的羞耻感，没能好好说完整句话，脸颊也愈来愈烫。

「唉……」

我停下脚步仰望天空。从森林的树木枝桠缝隙间，可以窥见云朵在空中缓缓飘移。为了让心情稳定下来，我默默望着这片小小的天空。

（不知道家人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老师又会怎么看待我的家人呢？）

鸣叫的鸟儿从在森林中驻足的我头顶飞过。要是继续在这里发呆，它们说不定会去跟老师报告：「璐希尔怪怪的。」于是我使力提起伴手礼，再次向前迈出脚步。

终于回到家之后，我发现客厅里放着一只看似老师用的行李箱。看来他已经打包好行李了。

（我也得快点打包才行……！）

现在可没有多余时间东想西想了。我将方才的见家长问题暂时抛诸脑后，打开自己的行李箱。

「呃我想想，还需要带的是……」

在我像是跟时间赛跑那样打包时，老师从二楼走了下来。猛然回神的我望向时钟，发现才下午四点。我原本震惊地想着「晚餐时间到了吗？」，结果老师似乎是有事找我才出现。面对以视线询问「现在方便吗？」的他，我也回以：「是！请问怎么了吗？」

我停下打包的动作后，老师以「关于行程……」起头，在我所在的餐桌上摊开火车路线图。

「对喔。不好意思，我也有事要跟您商量。」

我走到老师身旁这么说，他朝我点点头。

我将手伸向路线图，以手指滑过我们预定搭乘的路线。从科特杜一路往西北方前进，在一个规模较大的车站停下。上头标示着「里达歌特」这个城镇的名字。

「我们会从科特杜搭火车到里达歌特，然后在那里换车。」

老师沉默地再次点头。

「因为没办法在一天内抵达，届时看是要在里达歌特找旅馆住一晚，或是在火车上过夜。」

「你偏向何者？」

（我原本也想这么问老师呢……）

先被老师这么问，让我「唔」一声闭上嘴。怎么办呢？想早点抵达的话，就是在火车上过夜。想放轻松旅行的话，就是在里达歌特住一晚。

我将视线移向老师，希望能征询他的意见，结果跟他紫色的双眸四目相接。

「我都可以。」

听到老师又补上一句「我很擅长睡觉」，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说得也是。艾达先生大半夜跟其他魔法师在庭院里动手时，老师也能继续睡呢。）

我想起先前十分尊敬老师的魔法师艾达先生，三番两次击退企图来找老师麻烦的年轻魔法师们。他们在深夜展开的攻防战总是喧嚣又刺眼，搞得我时常无法安然入睡，但老师每天早上仍是精神饱满的样子。

我们这趟旅行主要的目的是「探望家人」。想早点抵达老家的我，决定接受老师的好意。我以「这样的话……」开口，道出希望能在火车上过夜的想法。不过我这次会好好预约个人包厢，不会像来科特杜时那样躺在座椅上睡觉。

老师以「我明白了」回应我的要求。简单俐落的回答让我真心感激。

「这是我第一次在火车上睡觉。」

将地图折起的老师轻声开口。原来他也有未曾体验过的事情吗──我在心中默默感到吃惊。真不得了。这样一来，可得设法让他过得更自在舒适才行。为此还需要些什么东西呢……我在脑中试想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把追加的必备物品塞进行李箱。

就这样，出发的早晨到来。我和老师的行李并排在玄关。老师一箱，我两箱。确认一楼的门窗都关好锁上后，结束准备工作的我在等待老师下楼。这段等待的时光十分平静。

今天是适合外出的好天气。阳光从玄关大门上的小窗户照进室内，让空气看起来像在闪闪发光。

像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候，先前忙碌时无暇顾及的事情便会从脑中闪过。家人们都还好吗……要向他们介绍老师好紧张啊……之类的。我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

（呜咕……！一有时间思考就……！）

我杵在玄关胡思乱想时，老师现身了。

「让你久等了。」

「不会……咦！」

老师和平常有些不同的外出打扮让我忍不住多看一眼。因为太突然，我的思考完全停止。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师换上这么正式的上衣。我一心想找人倾诉这样的老师有多么迷人，但想当然耳，我的周围没有其他人。

老师没有理会自顾自震撼不已的我，俐落地穿上鞋子，然后拎起自己的行李。我也连忙握住行李提把，跟上他的脚步。这天终于到来了。我不禁咽了口口水。

（首先得让老师在旅程中过得舒适自在才行！）

「一路上要麻烦您多多关照了。」

「走吧。」老师转身，背对朝阳这么开口。

（插图005）

「从科特杜出发，在里达歌特转车到布拉梅尔的火车票两张。是，是。在火车上住一晚。」

在科特杜车站顺利买到卧铺车车票后，我赶往一旁等待的老师身边。火车已经抵达车站，做好让乘客上车的准备。

「老师！这边！请小心脚下！」

我中气十足地说声「请上车！」走在前方带路，同时提醒老师注意阶梯的部分。老师一手插在口袋，另一手提着行李箱走在后方。他看上去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乖乖跟着我上车。

踏进车厢后，我以「来来，请往这边走」领着老师前往我们的座位。

「这排座位不会晒到太阳，所以不会太热，应该能让您充分欣赏窗外的景色！」

「……这样啊。」

「我帮您拿行李！请在那个座位上坐下吧！」

「……」

老师以犀利的眼神望向我。因为想替他把行李放上行李架，我干劲满满地伸出双手，准备接过老师的行李箱。但他却默默自行将行李箱放上去，我的双臂也因此僵在半空中。

（咦？）

接着老师将手伸向一旁我的行李箱。我连忙开口制止。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朝我瞥了一眼后，老师不发一语地在座椅上翘脚坐下。

（咦……？）

是我多心了吗？总觉得气氛有些沉重。

高亢的鸣笛声传来，火车跟着缓缓发动。我和老师所在的车厢里没有其他人，只听得到车轮喀哒喀哒的声音。

「……」

「…………」

我和老师沉默地面对面坐着。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我们一直保持沉默。

我坐在摇晃的车厢里，看着外头不断流逝的风景。有老师在身旁，理应让人感到放心才对。但这种无所事事的时间，总让我静不下心。愈靠近目的地，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彷佛愈发强烈。

我悄悄望向坐在对面的老师。他将手肘撑在窗框上，以手托腮静静眺望着窗外风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下一刻，老师那双紫色眸子突然望向我。我的心脏也因此重重跳了一下。

「啊，呃……那个……」

被老师本人发现我在偷瞄他，让我感到心虚不已，只好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含糊带过。

「您……您想不想喝茶或吃些点心呢？」

我猛地从座位上起身，准备将手伸向装着这些东西的行李箱。

「不用了。」

「是……」

我老实回到座位上。正当我默默感到沮丧时，一句犀利的发言从对面传来。

「不用这样伺候我。」

老师一针见血的指摘，让我不禁「呜！」呻吟一声。明白自己的指引完全是多此一举后，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仔细想想，我的顾虑或许真的有些过头了。因为我的一举一动太不自然，老师才会皱起眉头。

（搞砸了呢……）

我在心里颓丧地垂下头，重重叹了一口气。火车才刚离开科特杜。我怀着彷佛双脚踩不到地的坐立不安感，再次望向窗外的风景。

刚过中午，大概是开始觉得肚子饿的时候，火车抵达我们的预定转车地里达歌特。我和老师提着行李走下火车。车站里人山人海，要是跟老师走散可就糟了。

（虽然想去买午餐，但还是得先带老师坐上转乘的那班火车才行。）

走在老师前方的我，不时转头确认他的身影。老师一直好好跟在我的身后。或许是想表示「我有跟上」吧，每当我转头回望时，老师总会向我轻轻点头。

（很好很好。）

我朝上头写着「往布拉梅尔」的看板前进，好不容易抵达转乘处。终于摆脱汹涌人潮的我，忍不住「噗哈」吐出一口气。

「老师，您还好吗？」

这么询问走到我身旁的老师后，他轻声「嗯」回应我，看起来完全没把方才人挤人的状态当一回事。脸上不见疲态的老师，以倍感兴趣的表情打量停驻在眼前的火车。

「接着坐这班车吗？」

「是的。」

回应老师的同时，我望向一旁的时钟确认现在时间。还有半小时才出发，先把行李安置在个人包厢里，就赶快去买午餐吧。

「我们的包厢是B12……」

我拿着车票往目标车厢前进。原本想转头说声「请往这边走」指引老师，却发现他悠哉地走在和我有一段距离的后方。或许因为这里没什么人，走起来比较自在，他看起来相当放松。

（这样看上去，感觉就只是一名普通的帅气大叔呢。）

提着行李箱出现在车站的老师，看起来跟周遭的人没什么不同。不会让人联想到他是魔法师，这让我有种奇妙的感觉。不仅如此，连平时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氛围都减弱了许多。可能是那件正式上衣的缘故。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往帕西珥的月台在……」

（哎呀……？）

或许因为老师看起来俨然是名可靠的绅士，一位从附近走过，看起来十分优雅的老妇人这么向他搭话。老师应该也是第一次造访这里才对，我得过去支援他。

「老、老师！」

「抱歉，我对这里也不甚熟悉。你可以去请教那里的站务员。」

我停下奔跑的脚步。

「哎呀～真的呢。不好意思哟。」

老妇人向老师点头致意后离去。后者对着我轻轻举起手，像是在示意「没事」。

看到这样的老师，我默默反省自己在各方面过度保护的行为。老师可不是小朋友呢……与此同时，我又有种彷佛把尊贵不已的存在带来凡间，因此惶恐不安的感觉。

一名站务员站在车厢入口旁确认乘客的票券。我将两人份的火车票亮给他看后，对方便领着我们来到目标包厢。

「那么，请两位尽情享受这段旅程。」

我们预定的包厢，是一间比想像中更加宽敞的双人房。看到房里的上下铺睡床后，我瞬间僵在原地思考「该让老师睡上铺还是下铺呢？」的问题。但现在不是烦恼这个的时候。

「老师，请进去包厢吧！」

「嗯。」

「行李请您暂时先放在那边！我之后会再收拾。请您坐着休息就好，我去买午餐。」

「你……」

向老师交代完这些后，我轻喊一声「冲啊！」然后背起包包跑出包厢。

「呵……真是可靠呢。」

车站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我随即被这片喧嚣吞噬。

（呃，餐饮店在……找到了！）

我继续在你推我挤的人潮中挣扎前进。好不容易来到餐饮店外头，但这里理所当然也被旅客团团包围。在都市里打滚过一段时间的我，深知这种时候就是要厚脸皮一点，要是顾虑太多，恐怕永远轮不到自己。所以我抓紧周遭其他人点完餐的瞬时空档，提高音量大喊：「我要点餐！」

「──抱歉让您久等了。」

「欢迎回来。」

两手捧着食物的我一边调整急促的呼吸一边踏进包厢，老师正坐在小巧的单人沙发上阅读。我将视线移往一旁，发现刚才匆忙搁下的行李都被集中在一处。看来是老师在我外出时整理的。

老师说着「我来拿」然后起身接过我手中装着三明治的袋子和咖啡杯，放在小圆桌上。把午餐摆放完毕后，老师将手伸向我的头，轻轻梳理我凌乱散开的一撮发丝。

「抱歉，让你跑得这么匆忙。」

瞬间感到害羞不已的我，连忙动手整理自己的浏海。刚才在那片人潮中挤来挤去，头发一定也变得乱七八糟的吧。

「你连脸都很红。」

「这应该跟刚才跑步没关系……」

当我别扭地找借口时，一阵叮铃铃铃铃的声响传来。提醒着五分钟后即将发车，还好有赶上。

我跟老师一起享用比平常迟了一些的午餐。我买的是含有鸡蛋和火腿的三明治套餐。店头大肆宣扬这是他们最受欢迎的商品。一如宣传内容，在我点餐的同时，鸡蛋火腿三明治以飞快的速度一个个售出，店员们都拼命忙着补货。

（既然卖得那么好，应该不至于难吃吧。）

我打开餐盒，简单美味的三明治整整齐齐塞满盒子，里头还附上一张「祝您旅途愉快！」的小卡片。可说是最适合旅行中的我们的一句祝福。

我双手合十，做出「我要开动了」的动作后，先取出鸡蛋三明治，老师也先从这个口味开始吃。我满心期待一口咬下，鸡蛋和美乃滋的调和十分美妙。

（嗯嗯，是很单纯的美味呢。）

因为想确认这合不合老师的口味，我转动眼球偷瞄一旁默默享用鸡蛋三明治的他。

（好新鲜的情景啊！）

老师坐在小巧的单人沙发上大啖三明治。吃完一个，又接着从餐盒里取出另一个。跟我一样那张「祝您旅途愉快！」的卡片则拿出来搁在一旁。

（哇啊啊，好奇妙的感觉！）

看着被不习惯的事物包围的老师，我有种捕捉到珍贵画面的感觉。以不特定多数人为对象发放的小卡片也别有一番趣味。老师咀嚼三明治的模样也很可爱。刚才明明还满心惶恐的我，心境转变得未免也太快了。

察觉到我不知不觉中变得露骨的视线后，老师转而望向我。我和还在咀嚼的他四目相接。嘴里还有食物的时候，老师不会开口说话。跟他一起用餐时，常常会发生像现在这种情况。看到他带着「我吃完再开口」的表情望向这里，我只能绷紧神经严阵以待。不管眼前的老师看起来再怎么可爱，都只能按捺内心的情感默默等待。

咽下食物后，老师终于开口了。

「你不吃吗？」

「我……我要吃。」

听到他极其合理的意见，我连忙将注意力拉回自己的午餐上。在先吃完的老师的注视下，我带着尴尬不已的感觉努力将三明治塞进嘴里。

收拾完空盒和空杯后，我们开始参观这个包厢。房里附有小小的盥洗室和浴室，设备比想像中更加完善。第一次住进火车包厢的我，兴致勃勃地打开连同衣柜门在内的每一扇门，又拉出所有能开的抽屉。

「你要睡哪边？」

在我拉出床铺底下的抽屉时，倚着床柱的老师丢出让我心跳漏一拍的问题。

我不知所措「呃……」了一声。使用这种双层床铺时，该让老师睡哪边才是正确的呢？

（上下铺的话……上铺吗？应该让老师睡上铺？但这样还得麻烦地爬上去。但如果睡下铺的话，要是上铺的人睡相太差，可能会很痛苦吧。）

再三烦恼过后，我向老师表示「请问我能睡下铺吗？」要睡在老师正上方，实在让人有些犹豫，而且我也担心自己翻身时制造的声响或震动影响到老师。更何况我无法排除自己今天睡相会很糟糕的可能性。

（我不想让老师觉得麻烦……！）

「只是这样就必须麻烦您爬上爬下的……」

「你觉得这样可以就可以。」

不愧是对睡觉很有自信的老师，感觉就是一副「我觉得睡哪边根本无所谓」的样子。他的睡相想必也很好吧。

（接下来……）

床的问题解决，房间也参观完毕后，只能在摇曳的车厢里默默等待火车抵达目的地了。虽然也可以去参观其他车厢，但我总觉得有点累。

（晚餐会到餐车解决，到时候再到处逛逛好了。）

老师再次回到先前的小沙发上坐下，戴起眼镜开始读书，看起来是打算放松度过。

「我来泡红茶吧。这里的茶叶种类好像还不少……」

包厢里备有装着热水的保温瓶和数种茶叶。我将茶叶罐拿给老师确认，他沉默指向上头写着「阿萨姆」的罐子。

「这里没有奶精，没关系吗？」

老师轻轻点头回应。原来如此，不是奶茶也没问题的样子。在家泡红茶时，我基本上都会帮老师弄成奶茶，看来他似乎也喜欢纯红茶。因为这个新发现而感到兴奋时，红茶的清香在狭窄包厢内慢慢散开。

「……」

好啦，现在真的无事可做了。老师专注于阅读，而我们也没有健谈到能在整趟旅程中聊个不停。这个寂静空间里，只听得到车轮的运转声。

我茫然地望向窗外。外头的景色飞快流动变化，不断重复着穿越森林和聚落的光景。距离我的老家愈来愈近了。现在已经没有其他能让我分心的事物，所以不自觉开始思考老家的事情。

（不知道大家怎么样了？）

其实我已经好几年没回老家了。为了工作离家后，虽然不是完全没回去过，但久违的返乡多少还是让我有点紧张。我试着想像托尔忒信中描述的「陷入悲伤绝望的家人」。因为从没看过那样的他们，要想像也有些困难，结果反而让自己更担心了。

（爸爸的脚还好吗？）

爸爸也已经不年轻了，希望他不要太逞强才好。想到「都一把年纪了」的瞬间，「啊！」我察觉到一件事。

（我要带回家的这位男性，远比自己的爸爸还要年长呢……）

扯到年纪的话，事情恐怕会变得很复杂。不对，比起这个──

（我真的有办法跟大家好好介绍老师吗？）

初次体验这种事，让我紧张不已。要是做出失礼的行为，就太对不起特地陪我跑一趟的老师了。同时也很在意家人们的反应。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事到如今，我才开始后悔「应该把这件事也写进信里的」，但已经太迟了。

（如果……如果他们表现出不认同的态度怎么办？）

那样的话，我绝对会很生气，也会相当沮丧。光是想像这样的场景，就足以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像过去那样重视家人。对我来说，老师和老家，都是重要到无法放上天秤两端的存在。我感觉有块大石重重压在胸口。

「璐希尔。」

听到老师的呼唤声，我才回过神来。我似乎发呆了好一阵子。

「是。老师，有什么事吗？」

老师微微皱眉望向这里。他放在桌上的茶杯已经空了。

「我替您再泡一杯吧。」

「……如果做点事情能让你分散注意力，就这么做吧。」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眨了眨眼。老师真的能看穿一切呢。或者只是我太好懂而已？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让他担心了。原本想反射性回应「我没事」，但还是将这句话吞回肚里。因为看起来不像没事，老师才会向我搭话。

「虽然不想用『别想太多』这种话来安慰你……」

老师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我身旁蹲低身子。他的身影占满了我的视野。

「但你可以依靠我。」

老师低沉的嗓音，让我胸口一紧。

「……」

我缓缓张开嘴，又随即将唇瓣抿成一条线。这种犹豫不决的态度，也全被老师看在眼里。他没有直接要求「快说」，而是静待我再次开口。任凭视线在半空中游移片刻后，仍不知该如何确实表达内心想法的我开口：

「我当然很在意家人的状况，不过……那个……我更在意……自己是不是能够好好向家人介绍您……」

听到介绍这两个字，老师轻声回应。

「喔，我有打算跟你的家人打声招呼。说我平日受到你诸多照顾。」

「咦……」

看到我的表情，老师反问：「『就这样』是什么意思？」看来我的想法完全表现在脸上了。

（咦……咦？我们的认知有出入？我的想像跟老师的计画好像不太一样耶……）

老师也打算和我的家人打声招呼，但他的想法跟我的不太一样。看到我沉默以对，老师也以沉默催促我继续往下说。我决定鼓起勇气向他说清楚。

「那个……因为我还没跟家人提及自己被解雇的事……呃……我原本想跟他们说您是我很重要的人……」

老师眨了几下眼，带着一脸意外的表情点点头。看到这样的反应，该感到意外的人应该是我才对。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抱歉。」

「…………」

老师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完全不明白他是为了什么跟我道歉。希望他能再多做说明的我，催促似的以「那个……」开口后，老师将视线移向远方。

「我压根儿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什么意思？）

老师明明说过「我有打算拜访你的老家」，「有打算跟你的家人打声招呼」。难道他没想过我会用「这是我最重要的人」来介绍他吗？都换上这么正式的服装了。尽管我难以理解老师这一连串发言，他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下一刻他望向我，然后露出柔和的笑容。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我，心脏几乎因此迸裂开来。

「这是我的荣幸。」

「唔！」

我的脸颊瞬间发烫。

（他……他竟然露出这种表情……！）

「这──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压抑涌上心头的情感，「所以……」接着往下说。既然这样，干脆把心中的想法一五一十全盘托出吧。

「所……所以，一想到家人的反应，我就很不安。」

「意思是？」

「现在能像这样跟老师一起生活，我真的觉得很幸福。因此要是听到家人道出反对意见，我的心情一定会变得很低落……」

想去探望家人的心情、想让家人和老师见面的心情，以及害怕看到家人反应的心情。这些复杂的思绪形成一个漩涡，绕着我不停打转。

下一刻，老师的气味忽然靠近。他将手放在我头上，靠近我的耳畔安慰：「你的心情很复杂吧。」我将额头倚在老师肩膀上。

「我很清楚现在烦恼这种事也没用，但……」

「是啊。」

听到老师肯定的回应，趁他现在看不到我的表情，我垮下脸在内心发出「咕呜呜」的呻吟。

「想必家人在你心中相当有分量，才会让你涌现这样的烦恼。」

「……是这样吗？」

老师轻轻带过我这一点也不可爱的逞强。

「不管你的家人怎么说，我都不在意。」

「但我会在意……」

额头贴着老师肩膀的我摇摇头回应。这个行为简直跟孩子没两样。能感觉到老师露出笑容。

＊

床铺随着车轮震动轻轻摇晃。原来搭火车旅行就是这么一回事吗──菲力斯眺望着外头被黑夜笼罩的景色如此心想。

他和璐希尔一起在餐车吃了晚餐。香煎鱼排让璐希尔吃得满面笑容，但跟中午的三明治，或是火车上的晚餐相比，菲力斯还是更喜欢璐希尔平日为他准备的餐点。轻声道出这样的想法后，璐希尔吃惊地落下手中的汤匙，红着一张脸回应：「这……这样呀。」

回想着她的反应，菲力斯以平静的心情望向天花板。璐希尔现在在做什么呢？于是他将注意力移往下铺。

她还醒着。

从呼吸便能判别出来。感觉璐希尔正静静横卧在床上。

她大概又陷入沉思了吧。

平时总是很开朗的她，从今天早上就有点不对劲。手边有事情要忙时还能借此分散注意力，不过一旦闲下来，似乎又会开始想东想西。

就寝前看起来都还很正常。现在这样是先前的烦恼再次涌上心头，抑或又产生了新的不安？无论是何者，都让她迟迟无法入睡。她在烦恼什么呢？撇开家人的事不谈，菲力斯压根儿没想到璐希尔会为了怎么介绍他而耗费心思。要是说出这样的感想，会不会让她觉得他的态度过于置身事外？

当然，菲力斯也想替璐希尔分担她的忧虑。该开口向她搭话吗？

──不。

钻牛角尖固然不是好事，但菲力斯并不想打扰她的沉思时间。现在便是她好好思考，正视自己心情的时间。既然如此──

至少在她睡去之前，就陪她一起度过吧。

室内相当昏暗，这是个只剩下繁星照亮的夜晚。很擅长睡觉，但也同样擅长醒着的菲力斯在摇曳车厢里维持稳定的呼吸，直到璐希尔深夜因疲惫而沉沉睡去为止。

＊

隔天早上，我在陌生的枕头上醒来。慢吞吞抬起头之后，发现天花板比想像中更靠近，吃惊得整个人清醒过来。

（对喔！我睡在双层床的下铺！）

用梳子整理乱翘的头发后，我缓缓下床，悄悄探头望向睡在上铺的老师。感觉他好像已经醒来了，但我也无法断言。

原本想轻声道「早安」，但确认时间后发现现在还很早。到老师平常吃早餐的时间，亦即早上七点左右时，要是还没起床再叫醒他吧。就算老师已经醒了，或许也想在朦胧状态中继续放松休息吧。

我尽可能在不会制造声响的状态下更衣梳洗完毕。阳光开始在窗外洒落，外头流动着不同于昨日的风景。是田野和平原连绵不断的景色，我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预计中午时分抵达目的地。

（好。）

我深吸一口气。

觉得自己昨天实在烦恼得很澈底。还深深反省了因为初次经历的事情太多，变得有些怯弱的自己。

（一口气思考太多事情，才会陷入脑袋几乎要爆炸的状态。）

首先，我是为了探望家人而回老家。倘若他们陷入困境，我得伸出援手。人手不足的话，就加入帮忙。如果真的心情沮丧的话，就要鼓励他们、陪他们一起烦恼。

另外，还有老师的事。他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只要把这一点告诉家人还有老师本人就好。我已经离开家很久，也一直秉持「自己的事自己决定」的原则一路走来。尽管在意家人的反应，但我有我想过的生活。这方面我想家人们应该也能理解才是。

（没事的，没事的。）

我双手握拳试着这么说服自己时，上铺的老师翻了个身。我因为声响抬起头，隔着床沿栅栏的缝隙看到老师的脸。

我跟枕着手臂的老师四目相接。他果然醒着。我自然而然流露笑容。

「早安。」

我轻声问候老师，他也眯起双眼回应：「早安。」或许因为刚睡醒，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一股难以形容的怦然心动，使我僵在原地半晌。

伴随一阵「喀锵！」的声响，车轮停止转动，车厢也跟着重重摇晃一下。「终点站～布拉梅尔～布拉梅尔～」的嘹亮声音告知乘客们火车已抵达目的地。

我和老师提着各自的行李走下火车。偏僻程度不输科特杜的这个乡下小镇，一如往常看不到几个人。包含我们在内，在这里下车的乘客也寥寥可数。

（这条火车路线撑得下去吗？该不会下次返乡时就不见了吧？）

为路线营运感到一丝不安的我走出冷清的车站。布拉梅尔的街景比印象中寂寥许多，路上的行人比科特杜还要少。不如说有精油香皂这种特产的科特杜，反而给人更有活力的感觉。我甚至觉得拿这两个城镇相比，对科特杜有些失礼。

虽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布拉梅尔这片冷清的光景仍让我感到心痛。我说着「请往这边」带领老师在杀风景的大街上前进，来到共乘马车的停驻点。

「马车吗……我很久没坐了。」

「我……我想也是呢。」

顺带一提，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尽管布拉梅尔的城镇看起来已经如此乏人问津，我的老家却位在比这里更偏远，完完全全座落于大自然之中的区域。最方便的交通手段也只有马车。我还是个孩子时，甚至连共乘马车都没有，只能请路上遇到的马车让自己搭便车，可说是相当自由开放的做法。

（超……超级乡下……）

我深深体会到，这种乡下出身的自己恐怕也没资格嫌弃科特杜什么。这时，原本在确认共乘马车时刻表的老师轻戳一下我的肩膀。我慌慌张张回应他，结果老师指着时刻表淡淡表示：

「今天的营运时间已经结束了。」

「咦！」

（现在才刚过中午而已耶！）

沙沙沙。我和老师一起走在没有铺设人工步道的路面。走在前方的老师并未表现出疲态，看起来也不讨厌步行，但我还是觉得相当愧疚。或许是被沮丧心情影响，双手提着的行李箱彷佛也变得加倍沉重。老师主动提议要帮我拿一个，不过我当然无法拜托他这种事。

（希望途中能拦到往老家方向的马车呢。）

就算想搭便车，没有马车经过这条路的话也没戏唱。不知是体贴因绝望而一脸茫然的我，抑或是真心觉得无所谓，老师主动表示：「用走的吧。」

走了一阵子后，前方的老师转过头来。

「我可以的。」

我在老师开口前这么回答。于是老师转头望向前方，再次踏出步伐。

约莫步行了一小时后，我们找了块树荫稍做休息。幸好这里到处都有树荫。我以手帕拭去汗水，用水壶补充水分。老师坐上搁在地面的行李箱，倍感兴趣的环顾四周。

一阵微风扬起老师的发丝，细而苍白的发丝在半空中闪闪发光。在老师身后不断绵延的乡村道路一如往昔。

「十六岁那年离开家时，在父亲和哥哥的目送下，我也是徒步走到车站。因为家里的马车借人了。」

头顶的枝桠传来树叶摩擦的沙沙声。眺望着远方的老师以「是吗」回应我。

「你当初不觉得孤单吗？」

「这倒不会呢。比起孤单，造访新的城镇更让我满心期待。」

「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啊。」

「是这样吗？」

被老师用「孩子」称呼，让我有几分腼腆。我鲜少和老师提及自己的出身经历。老师不会主动问，我也没有机会主动提起。

（话说我在商会跟寇特斯先生聊天的内容，好像都被猫咪跟鸟儿转达给老师了呢。）

关于我，老师究竟知道多少呢？感觉有点想知道，又不太想知道。一想到老师有可能知道我不想被他发现的羞耻秘密，反而让我更不想知道「老师知道这件事」的事实。

「我记得你有很多手足吧？」

老师在没有任何前提的情况下开口。意识被他的这句话拉回现实，我向老师点头回应：

「是的。包含我在内，我家一共有十七个孩子。」

听到老师接着问「详细的长幼顺序和性别」，我「呃……」开始依序介绍。

「大哥、大姊、二哥、三哥、二姊、三姊、四姊、五姊、四哥、六姊、五哥……六姊？」

「六姊刚才出现过了。」

「不好意思。」

「是目前离开家的六姊吧？」

「是……是的。」

老师竟然记得我前几天只提过一次，而且登场人物多到不行的说明内容，这让我惊讶不已。就连我本人都不太记得住那段内容呢。

「呃……五哥、六哥、七哥、八哥、九哥、我……还有八妹托尔忒。」

「九个哥哥、六个姊姊、一个妹妹？」

「是的，而且……」

在我打算补充说明时，远处传来马车喀哒喀哒的声响。我随即抬起头，望向对面被田野隔开的另一条道路。有一辆马车正从那里经过。

我猛然起身，定睛观察那辆马车，盘算是否能请对方让我们搭便车。

（嗯？那是？）

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让我「啊！」惊叫一声，然后冲向田野大喊：

「喂──！诺维大哥！诺～维～大～哥～！」

或许是我的音量被马车声盖过，拉车的马匹仍没有停下脚步。绝不想错失这个机会的我，饱足干劲扯开嗓子大喊：

「诺维大～哥──！等等，你这大……！大猩猩──！大猩猩──！」

老师咳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一刻──

「你说谁是大猩猩啊────！」

深受爱戴的大哥驾着马车，横越光秃秃的田野朝这里冲过来。

快速跑过田间小路的马车──正确来说是马匹拉动的载货推车载着我和老师摇摇晃晃。尊敬的大哥骑在马背上，指示它哒哒哒地奔向老家。破风前行就是这么一回事吧。风不断从前方吹来，如果正面迎击便会被风压搞得呼吸困难，坐起来实在不怎么舒服。加上车轮只要一碾过小石头，推车就会剧烈摇晃。在座位铺上地毯，或许就是粗枝大叶的大哥竭尽所能的体贴了吧。

坐在身旁的老师，正望着周遭没什么变化的风景。我无法从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因为大哥就在旁边，要开口向老师搭话总是让我有些难为情。于是我也默默看向一旁的景色，回忆起刚才跟大哥的互动。

在我放声大喊「大猩猩」之后，以「你说谁是大猩猩啊」回应的大哥，带着不输大猩猩的健壮身躯横越田野朝我靠近。按照我家的规矩，如果叫大哥大猩猩就会得到一记头部固定技。尽管只是开个小玩笑，但他每次的力道都很强。就是这样才会被大家戏称大猩猩。

「大……大哥……！老师！老师……也在啊……！」

被紧紧固定住头部的我这么向大哥抗议。大猩猩……不，大哥回了一句「我知道」便松开箍着我的手臂。

「舍妹受您照顾了。」

无视我在一旁猛咳，大哥对老师毕恭毕敬地鞠躬。十七名手足中最年长的他，经常有机会说出「舍弟舍妹受您照顾了」。这样的招呼问候可说是大哥的拿手项目之一。

「受照顾的人是我才对。」

老师一本正经回应。听见这不像说笑的回答，我努力按捺上扬的嘴角。以为老师在说客套话的大哥摇摇头说声：「不不不，怎么会呢。」

「……真的很麻烦呢。」

大哥将眉毛弯成八字对我笑了笑，然后再次认真看向老师。

「我是家中的长男诺维，谢谢您特地千里迢迢来到这种乡下地方。没能及时前来迎接真是不好意思。」

「我叫菲力斯，我住的地方也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称呼您为『老师』就可以了吗？」

诺维大哥露齿灿笑。听到他这么说，老师将视线移向我。大概是想向我确认「是你这么要求的吧？」我没有勇气望向他，只是战战兢兢地点头。

（因为老师就是老师啊……就算是写信，我也无法写下菲……菲菲……菲菲菲力斯大人这种称呼……）

「你们想怎么称呼我都可以。」

「……啊，是。」

面对老师一如既往的淡漠态度，大哥似乎「咦？」稍稍愣住，回应显得有些僵硬。然后一脸疑惑地朝我眨了眨眼，但我不确定他想表达什么。察觉沟通失败后，大哥露出「可恶！」的表情，匆匆对我们说：「请上载货推车吧。」

（他想说什么呢？）

在摇晃的推车上沉思时，我发现眼前连绵不绝的田野里竟没有任何农作物。

（咦？什么……都没种……？）

一股奇妙又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掀起涟漪。这一带已经是我们家的田，但双眼所见并非大片农田，而是辽阔的荒地。除了农田很荒凉，水田间的小路也缺乏绿意。

「我，我说，我们家的田怎么什么都没种？」

这么说来，我们刚才上车的那一带也不见任何农作物。原本以为是季节问题，但老家的农作习惯我多少还记得。这个季节什么都没种是很不寻常的事情。

我想到托尔忒信中「收成极差无比」这段叙述，但眼前景象远超过我的想像。这已经不是「收成锐减」的程度，而是完完全全什么都没种的状态。

回过头的诺维大哥面带悲怆的神情开口：

「我们今年一如往常地播种浇水，却什么都种不出来。」

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怎么会有这种事？过去也有过收成不尽理想的年头，但还不曾发生像这样零收获……不，是连种都种不出来的情况。

（只有我们家吗？还是这一带的农田都这样？怎么会什么都种不出来呢？）

「你去问尼可拉吧。那家伙正在努力思考对策。好啦，到家喽。」

一如大哥所言，眼前出现一栋建筑物。是久违的老家。

（怀念……？）

正想说「好怀念喔」，却发现房舍看上去有些陌生。于是我将这句话吞回肚里，定睛凝视面前的建筑物。尽管还保留着几分过去的样貌，但跟记忆中的老家相当不同。

我「嗯？」不解歪头时，一旁的老师询问：「怎么了？」我支支吾吾回答「呃，那个……」直接问前方马背上的人应该比较快吧。

「诺维大哥。那个，我们家是不是又……」

「扩建了！没办法啊，因为家人增加房间不够住了！」

「我没办法记住更多人了啦！」

听到似乎又有新的家族成员，我不禁抱住头。每次都这样，我每次回老家时都这样。谁谁谁结婚，谁谁谁生了孩子。我也觉得家人变多是值得开心的事，但这是两回事。

平时不住家里的我要正确记住这些新面孔可说是相当吃力的事。叫错或不小心忘记家人名字时的罪恶感总会让我分外沮丧。要是对方露出受伤的表情就更不用说了。

听到我没出息的哀号，大哥转过头来露齿一笑。

「不要紧，我也记不住。」

（这样不行吧。）

这样开玩笑也无法鼓励到我，真是难以置信……在我感到无言时，外观变得陌生的老家愈来愈靠近了。看着比记忆里更壮观的建筑物，我忍不住愣愣地张开嘴。

来到家门前，马儿嘶鸣一声停下脚步。我的老家矗立在空旷的辽阔土地上。近看可以发现房舍是以原本的建筑为中心向两侧扩建。真亏我的家人能完成这样的工程啊──我有些佩服地如此心想。这已经远超过闲暇时的随兴之作，或许真有谁离家去拜建筑工匠为师吧。

在我细细观察老家外观时，大哥松开推车和马匹间的绳子。我和老师起身准备走下推车。

「老师，一路上辛苦了。请您注意脚下。」

在老师开口回应「你也是」的瞬间，大门碰的一声用力打开，里头的人也接二连三冲出来。「回来了～！」「欢迎回家～！」的喧闹声此起彼落。

「璐希尔！有伴手礼吗～？」

「唉唉，是在这个箱子里吗？」

孩童大军嘻笑着爬上推车，瞄准我的行李箱。对他们来说，我久违的返乡或是老师的登场似乎都没有伴手礼来得重要。这些孩子是诺维大哥和吉娜大姊的小孩。

（哇啊，他们长大好多！之前明明还那么小的说！）

不对。现在不是为孩子的成长感叹的时候。

（等等，等等！）

我懂，我非常明白这些孩子的心情，但是随意打开行李箱真的不行。里头当然也有我的睡衣和内衣，所以希望他们能马上住手。

准备开口阻止几个小不点时，诺维大哥用足以撼动周遭空气的音量怒叱一声「你们还不住手！」孩子们先是身子一震，然后僵在原地。大哥随即趁机揪住他们的衣领，轻而易举将孩子们从推车上抓下来。全员脸上都挂着「这种时候只能乖乖听话」的老实表情。

现场安静下来之后，另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传来。

「璐希尔！」

「咕！」

有个身影在助跑一段距离后「咚！」一声扑向我。

「托尔忒，我回来了……！」

「真是的～～～～！你都好久没回来了！」

是手足之中最年幼，我唯一的妹妹。被她这样用力扑抱，我因为重心不稳而整个人往后倒。

「哇……」

一旁的老师及时伸手扶住我的背。他用能撑住两人的力量，将我和托尔忒推回平衡的姿势。被托尔忒紧紧拥住的我连忙向老师道谢。

「不好意思，老师。谢谢您。」

老师沉默地摇摇头。「快点，托尔忒也要道谢」我催促黏在自己身上的妹妹。或许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火了，她规规矩矩地向老师鞠躬。

「不好意思，我忍不住就……那个……」

「…………」

老师仍维持一贯的沉默，但看来是「没关系」。我松了一口气，催促老师走下推车。这时，诺维大哥朝我走近，开口提议：「因为我们家人很多，晚点再一起自我介绍，现在先去看看爸爸吧。」

我同意他的提议，带着老师走向屋舍。

「老师，这边请。托尔忒，等会儿见喽。」

「啊，呃……嗯……」

诺维大哥在前方领着我跟老师。听着他「爸爸现在动不了所以房间移到一楼」的说明，我们三人一起走进室内。

「喂，喂……『老师』生气了吗？」

「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他也没笑呢。」

「璐希尔不是在信里说『老师很温柔』吗！明明那么可怕！」

托尔忒和其他奥尼巴斯家的成员们交头接耳讨论着：「说不定他跟我们听说的不一样……」

身穿黑色上衣和黑色长裤，走起路来微微驼背，白发苍苍的「老师」──众人默默紧盯着他走远的身影。

＊

「医生怎么说？」

「医生只交代要静养。」

「不，这种事不用他交代吧。」

「就是说啊。」

我跟着诺维大哥穿过走廊，到这里还是我知道的那个家。老师跟在我身后。我向老师提议「请您走在前面吧」，他却摇摇头。

我出于担心问了大哥一堆事情。他表示在初诊之后医生便没再来过，所以也不确定爸爸现在的状况和复原程度。我不禁皱起眉头。

来到爸爸的门外后，诺维大哥伸手敲了敲门。

「请……请进。」

听到爸爸明显紧张的嗓音，我和大哥面面相觑。

「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僵硬？」

「还不是因为你……女儿的雇主也跟着一起回来，让他觉得不知所措吧。」

说得也是，「女儿的雇主」突然跟着一起回来，爸爸一定满心都是「他为什么要来？他来做什么？」吧。忙着行前准备的我，没有预想到这样的状况。因为对我来说老师已经不是雇主，便没顾虑到这一点。

（对耶，对耶。也是喔，我满脑只想着要怎么介绍老师。）

大哥没有在意一旁自顾自的恍然大悟的我，迳自打开房门。

「爸，我回来了。好久不见。」

脚上缠着绷带的爸爸，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从绷带位置来看，感觉是颇严重的骨折。不过看到我之后，他开心地唤了一声「璐希尔」，声音听来已没了方才的紧张。

「你过得好吗？突然听说你要回来，我吓了一跳。而且……」

此时爸爸停顿了一下，望向老师。

「竟然连『老师』都一起。哎呀，真感谢您陪同小女一起到这种乡下地方……痛痛痛！」

不由自主做出起身动作后，爸爸随即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站在一旁的大哥则是无奈地轻喃「又来了」然后上前搀扶爸爸，后者说声「不好意思」害羞地笑着道歉。

「常常发生这种事呢，我总是忘记脚骨折了。」

看到爸爸抚着脚这么说，我跟大哥同时以「为什么会忘记啊」加以吐槽。结果本人也一脸不解地说着：「到底为什么呢？」

「没有好转吗？」

我担心地询问，得到的却是「唔～」这种不甚理想的答案。没有以「没事，没事」回应就代表本人或许也觉得不安。

在我质疑「这样真的能好起来吗」时，原本静静站在后方的老师走上前。众人好奇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老师走到爸爸身边蹲低身子问道：

「不嫌弃的话，我替你看看吧？」

「咦！」

包含我在内的奥尼巴斯家成员一起发出惊呼。差点又要起身的爸爸回过神来，抓住椅子扶手探出上半身问道：「原……原来您是医生吗！」

「不是。」

「咦！」

听到老师毫不迟疑地否定，爸爸和大哥都显得困惑。老师只是淡淡表示「人体构造我还算略懂一二」并朝爸爸的脚瞥了一眼。冷静又不多话的态度，营造出一种个中高手的氛围，让爸爸也瞬间像个患者那样恳切回应：「那就麻烦您了。」

老师以直接观察触摸的方式开始诊断。随即指出「腓骨」和「跖骨」这两处患部，但是我和大哥和爸爸都不知道老师说的是哪个部位，只能一脸茫然地轻喃：「原来如此。」

「虽然医生有帮我固定，但还是一直觉得很痛。」

「你的韧带也有损伤。」

听闻新的受伤部位，爸爸再次愣在原地，但也因此变得全盘信任老师，开始娓娓道出自己在意的地方。最后甚至连「最近视力也退化了」这种跟骨折无关的症状都提出来，似乎已经忘记老师说过自己不是医生。

不过对于这个状况感到欣喜的人不只有爸爸，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大哥也露出放心的表情。

（啊，我也有放下心中大石的感觉……）

我放松地吐出一口气。爸爸脚受伤的事让我很遗憾，也明白这不是能马上治好的伤势。不过先前因为不确定状况而怀抱的茫然不安，现在已经慢慢散去。我相信老师，既然他这么说就不会有问题。我和大哥对上目光，向彼此表达「太好了」。

（老师之前还谦虚地说「要是能帮上忙」这种话，这不是马上帮了大忙吗……！）

我感激得几乎全身打颤时，老师从原地俐落起身，以「结束了」的表情望向我。

「非常感谢您！我现在放心多了……！」

我向老师深深鞠躬，大哥也用力跟着低头致意。

「谢谢您！因为不清楚家父的复原状况，我一直很不安。您刚才自谦说略懂一二，其实非常了解人体构造吧。」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平常都在研究植物。」

正当老师以极为平淡的语气这么说时，房门被人粗暴打开，二哥激动大喊「您说植物吗！」并冲了进来。他还是老样子，戴着那副活脱脱像个书呆子的眼镜。

「来这里的路上，您有看到我们家田地的状况了吗？」

书呆子尼可拉二哥登场后，判断他现在情绪过于激动的诺维大哥「好啦好啦，稍等，稍等」出声加以制止。

「你还这么悠哉！难得有懂这方面的专家来呢！璐希尔，干得好！」

尼可拉二哥朝我竖起大拇指重重点头。

「就算是这样，客人才刚来，别这样接二连三麻烦人家。他才刚刚帮爸爸看完脚。」

「至少请他先判断一下状况吧！」

尽管体格方面完全不是大哥的对手，二哥仍试着突破防线。此时另一个人影出现在房门口。

「茶泡好喽。哎呀，真是的。客人才刚到，你们当着人家的面做什么呢。」

来者是妈妈。登场人物陆续增加，但这才刚开始而已。被妈妈开口纠正后，尼可拉二哥才像是突然回神似的致歉「不好意思，我忍不住就……」调整眼镜的位置后安分下来。妈妈露出满意的微笑。

「大家都已经在餐厅集合了。来一起喝杯茶吧。」

令人紧张的介绍时间终于到来。我握紧自己出汗的手。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这个家的母亲雪菈。老公，你有跟老师说自己的名字吗？」

「对喔。不好意思，刚才非常感谢您。我是一家之主霍兰德，小女受您关照了。」

听到爸爸这么说，老师一贯摇摇头回应「受关照的人是我才对」这似乎是他的坚持。

围着饭桌坐下的奥尼巴斯家成员，此刻视线全都集中在老师身上。这里坐着近二十个人，可说是相当有震撼力的场面。靠近我们的是众兄姊及其伴侣，孩子们则是坐在较远的位子。我对坐在最角落的孩子没印象，大概是离家这段期间增加的新面孔吧。坐在桌前的他看来也是一头雾水。

在大家的注目下，老师自我介绍：「我叫菲力斯。」

「菲力斯医生！非常感谢您千里迢迢造访我们家。」

（嗯？）

爸爸的发言让我蹙眉。

「没想到璐希尔是在医生家里工作啊。」

看到有所误解的爸爸如此感动，一声「不对！」打断了他。

「爸，虽然这位老师也精通医学……」

二哥用中指推了推眼镜，以看似了解一切的表情开口。满心疑惑的我不禁「呃？」了一声。

「但他是植物学家才对。务必向他请教我们家农作歉收的问题。」

书呆子（二哥）莫名自信地向大家介绍老师。为什么是你在介绍啊。而且老师可没说过自己「精通医学」或者是「植物学家」耶。或许是看到可靠的人物出现让他兴奋过头，照着自身想像来判断老师的身分了吧。

（还……还说得那样自信满满……）

不对，尽管一开始的风向就很奇怪，我也不能因此手足无措，得赶快开口纠正才行。老师既不是医生也不是学者。我已经被解雇了，而他是我珍惜恋慕的对象。虽然已经许久不曾参加家族聚会，但我想起来了。这种情形要是不积极发言，其他人就会擅自接话，无法表达自己的意见。

「不是这样的，尼可拉二……」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吗！」

我的发言被大猩猩的音量盖过，于是狠狠瞪了大哥一眼。谁跟你「什么啊～」，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根据自身经验，我明白嗓门大的人发言力也很强。意思是大家都会把他的话听进去。为了提高音量我深吸一口气，最后却只能发出「咳呼！」的怪声。因为──

「哎呀～真是可靠！毕竟我们家现在实在是凄惨到让人发笑的程度。」

大猩猩哈哈大笑两声，接着猛力拍了几下我的背。他也许只是轻轻施力，但那只粗壮手臂就这样直接重击我的肺部后方。在我痛苦咳嗽时，同桌的其他家人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地表示：「太感激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不妙。）

光凭我一个人无力制止同时说话的这么多张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完全不把我的反抗当一回事的大哥停下攻击时，其他家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对话，饭厅也变得嘈杂不已。在短短的十几秒，我已经澈底错过发言的好机会。

（啊……啊啊啊……完蛋了……）

我愧疚地望向老师，发现他也露出未曾有过的敬而远之表情。

老师伸手轻抚我的背──我遭受远超过肌肤交流的暴力问候的背，眼神也带着怜悯。

被长男毫无恶意的怪力袭击早已成家常便饭，现在因为一句「得先自我介绍才行」家人们开始依序报上名来。

「我是长男诺维。」

「我是他的妻子席拉。」

「我是长女吉娜。」

「我是她的丈夫葛德。」

「我是次男尼可拉。」

「跳过不在的三女，四女和五女是双胞胎。我是四女洁娜。」

「我是五女爱丽丝。」

大家的自我介绍流畅到令人怀疑他们有事先排练。发展至此的话就再也无法阻止了。我倚着桌子垂下头。背好痛，也好无奈。

或许是判断老师无法一口气记住吧，家人们只是简短介绍自己的身分和名字。我家不仅人口众多，还有双胞胎跟三胞胎，因此更容易混淆。

「呃，我是……」

手足们的自我介绍结束后，就轮到孩子们了。身为家人的我因为担心自己无法正确记住所有孩子的长相和名字，也相当认真地听这些甥侄辈介绍。别说初次见面的孩子，我也没自信能好好分辨长大的孩子。尽管刚才嚷嚷「没办法记住更多人」，但不想被讨厌的话也只能拼命记住了。

相较于这样的我，听完一轮介绍的老师只是简短回应：「我记住了。」虽然大家脸上都带着「不，你八成记不住吧」的亲切笑容，但老师并不是会说客套话的人。既然他说「我记住了」那就是真的「记住了」。就算突然问他坐在对角的是谁，也一定能正确回答出来。

「就算弄错也没关系，我们家人真的太多了。对了，非常感谢您刚才替家父诊断脚伤。」

长女吉娜大姊诚恳地低头致谢。一阵子不见，她看起来更可靠了。

「还说要帮忙打造新的夹板，真是太厉害了！」

「咦！那真是太好了，爸！好厉害，医生真的好厉害！」

兄姊们异口同声夸赞老师。

「也没有。」

（啊。）

「我并不厉害。」

「…………」

老师不带感情的否定让室内气氛迅速冷却，七嘴八舌的家人们瞬间安静下来。大家脸上都带着「我们惹他生气了吗？」的尴尬表情。然而即使察觉到这点，说声「没事的」跳出来打圆场好像也不太对，因此我选择像家人那样保持沉默。

「那……那么，我带老师到客房……」

众人在些许僵硬而不自然的氛围中用过晚餐后，便原地解散。大家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老师。就算试探性地提出一些问题，对话也总结束在老师简短的回应。这样的交流不断在晚餐时间上演。

「老师，您有什么嗜好吗？」

「没有。」

对老师来说这样的对话稀松平常，也不会让他感到不快。然而对于每天都说着毫无意义的玩笑话，或是突然想到的琐事的人而言，这就像是跟人玩抛接球游戏时，对方只是默默将球放在地上，不将它抛回来那样痛苦难耐。不对，真要说的话，这称得上是对话吗？感觉只是一问一答而已吧。

我再次体会到跟老师闲话家常的门槛有多么高。

在这种微妙气氛下，我实在无法主动向大家说明我和老师的关系。我很后悔，非常后悔。就这样抱着闷闷不乐的心情打开客房门。

「请进。不好意思，房间很小。」

空有「客房」这个头衔的窄小房间里只放了一张床，看起来极其朴素。跟我在老师家的房间相比，这里的条件差太多了。让老师住在这种地方虽然很过意不去，但没有其他房间可用了。

关上房门后，再也忍不住的我「哇」一声双手掩面。我能感觉到老师表现出「发生什么事？」的反应。

「我完全……没能按照原先的计画开口！真的非常抱歉！我的家人总爱随便乱说话！」

太没用了。我只能用这句话批评自己。

（出发前还那样充满干劲……！）

「你的家人们都充满活力。」

我无言地点头如捣蒜。不愧是老师，感想也一针见血。

「由我来开口吧。」

「咦？」

出乎意料的话让我猛地抬起头。

（由……由老师开口？他打算怎么说？他打算在大家面前怎么介绍我？）

──不。老实说这个提议很吸引人，也让我相当心动。不过就这么轻易改口，以「那就麻烦您了」全权交给老师负责真的可以吗？这样一来，自己先前的决定就显得毫无诚意。而且我无法忘记老师说出「这是我的荣幸」时的表情。于是我端正自己的站姿轻声回应：

「不，由我来开口。我会告诉家人您是我重要的人。」

「……这样啊。」

老师伸手温柔轻抚我的头。

随后他以「接下来……」的表情环顾房间，望着孤单的那张床问道：

「你要在哪里睡？」

「我跟妹妹共用一间房，晚上会在那里睡。」

老师点头示意「我明白了」。他将行李搁在房间一角，在床沿坐下后，随即伸手脱去鞋袜。看到老师的行动，我才猛然回神。平常在家整天打赤脚的他，在这趟旅途中一直穿着鞋袜。

（啊……啊啊啊。老师一定觉得很不自在吧……！）

得让他休息才行。我简单说明家中各个房间的位置后向老师鞠躬「今天非常感谢您」，他以「这不算什么」的表情望向我。

「晚安。」

匆匆道别后，我走出房间。

「晚安。」

带上房门时，我从缝隙看到老师轻轻举起一只手。尽管绝不排斥这样的光景，我却产生一种微妙的心情。

（老师在我的老家……）

离开客房后，我伸个懒腰准备走回自己的房间，结果在半路被「啊，璐希尔」的呼唤声拦下。是双胞胎的洁娜四姊和爱丽丝五姊。彷佛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两人，连黑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对此引以为傲的她们正以相同的姿势坐在椅子上。

遵从两人「欢迎」的邀请手势，我踏进她们的房间。这两位姊姊相当讲究美容保养，因此房里到处都是保养品。听说她们因为太热衷于这方面，几年前甚至开始从事美容用品的销售事业。

「谢谢你的伴手礼。」

「我们一直很想用用看科特杜的精油皂呢。」

两人手里捧着我熟悉的包装。先前我在饭厅桌子贴上「伴手礼，一人一个」的便条纸，她们大概是自行从摊开的行李箱里拿走自己那一分了吧。我挑选的伴手礼，大人是精油皂，小孩则是点心。

「好香喔～真亏你能扛回来。」

「难得有机会呀。」

姊姊们笑着称赞我「真是乖孩子～」不过看到塞满行李箱的精油皂时，老师露出不敢恭维的表情。尽管什么都没说，但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傻眼。嗯，确实是很重啦。

「精油皂的作法是老师传授给科特杜居民的喔。」

因为很想宣扬这件事，我才会挑选精油皂做为伴手礼。姊姊们看着掌心的精油皂，发出「哦～」的惊叹。

「怎么？『老师』不但是医生，学者，还是社长吗？」

（呜。不……不是啦。）

老师的头衔不断增加，却没有一个是正确的。

「他教镇上的人怎么做精油皂，所以才被居民们尊称为『老师』。」

我试着这么说明，但两位姊姊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这两人基本上只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感兴趣，所以我也不确定她们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然而一旦心情不好，这两人就会变得相当难缠，因此我也没有胆量质问：「你们有在听我说话吗？」

「那我回房间了。姊姊们也差不多要睡了吧？」

为了维持肤况，总是坚持在固定时间就寝的两人以「嗯」回应。她们似乎相当中意我带回来的精油皂，一直笑眯眯地说着「好香喔」，她们喜欢就好──如此心想的我朝托尔忒所在的房间前进。

这时，我不经意看向为了通风而敞开的窗户外头。今晚的月亮被云层遮蔽，望眼所见只剩一整片漆黑夜色。吸进鼻腔里的空气感觉跟我熟悉的有些不同。是心情的影响，还是……？我再次深吸一口气，是干燥的泥土气味。窗框上积累着风吹来的沙尘。

「啊～对了」洁娜抬起头开口时，才发现璐希尔已经不在房里。她有听到后者说要回房，但没注意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看到洁娜眨眨眼说声「哎呀」，一旁的爱丽丝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璐希尔，她所说的『温柔的老师』跟大家想像中的不太一样呢。」

爱丽丝笑着说声：「是啊。」

「晚餐前大家同时沉默下来的那个光景，真的很有趣呢。」

「唔呼呼，没错没错。」

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一起嘻笑出声。她们有预感，这个家即将久违地发生什么有趣的事。这样的话，不笑怎么行呢。

「你有没有觉得璐希尔变漂亮了？」

「啊，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这是为什么呢～？」

「唔呼呼。这个嘛，到底是为什么呢？」

＊

聚落里，民宅稀疏透出灯火。一阵大剌剌的脚步声打破寂静的夜晚。

「原来您在这里啊，大师。」

「嗨，怎么了吗？」

提灯照亮黑暗中一名男子的身影。原本蹲在地上的他以活泼嗓音回应来者，然后缓缓起身。

「今晚是举办宴会的日子。少了您可无法开始。」

人称大师的男子笑着表示「你们也真爱搞这一套呢」便迈开步伐。

「因为是您拯救了这个村子的田地啊！」

男子的嘴角浮现大大上扬的弧度，道出自己很中意的那句口头禅。

「『拥有力量之人，必须为了无力之人奉献一己之力』。」

「咦？」

「没什么。看到有困难的人就必须伸出援手呀～」

看到宴会桌上满满的豪华菜色，人称「大师」的男子满足地低喃：「大丰收呢。」人们喜孜孜地邀请他走入晚宴会场的中央。

第二卷 〔第二章〕奥尼巴斯家

阳光从窗外透进房里。被鸟啭唤醒的我「唔～」正打算要翻身，却发现身子沉重不已。于是睁开了双眼。

（托尔忒……）

原本睡在自己床上的托尔忒，现在整个人紧紧抱住我。印象中我们昨晚确实睡在不同张床上。该怎么说呢……好挤啊。在我庆幸自己没把她踢下床的瞬间，托尔忒朝一旁翻身。

（要掉下去了！）

我连忙伸手阻止翻滚的妹妹。只比我小两岁的她，早已是成年人的体格。还小的时候──在我离开家之前，我们时常像这样睡在同一张床上。不过我们现在都不是孩子了。

（她是怎么了？）

我温柔梳理着和自己颜色相同的发丝。托尔忒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睡得一脸香甜。

（刻意用会让我担心的说法来写那封信……）

发生什么事的不是其他家人，而是托尔忒。从昨天的样子看来，家人们并没有如她信中所写的那样「陷入悲伤绝望」。我们家确实面临困境，但仍是能笑着以「凄惨到让人发笑」带过的状况。大家基本上都会往「那该怎么办」的方向思考，而不是一味想着「完蛋了」。

这样的话，或许是托尔忒有什么亟欲我回家一趟的理由吧。我昨晚直接问她，但托尔忒以「没有啊～」回应，看似不满地嘟嘴钻进被窝里。尽管如此，醒来时看到的她却是这个状态。

「不好好说出口的话，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如此轻喃，以手指戳了戳睡得香甜的妹妹脸颊。

「早安。」

「早安。」

我在七点前造访老师使用的客房，发现他已经换上平常的服装在读书。听到我询问「您昨晚睡得好吗？」便点头回应。

「我们去用早餐吧。我家没有固定吃早餐的时间。」

我家基本上都是大家在自己方便的时间各自用餐。所有人一起坐在同一张桌前可说是相当罕见。因为大家工作时间都不同，再加上人口众多，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负责下厨的主要是妈妈和长女吉娜，我还在家里时也会帮忙。

各自重新加热准备好的食物，吃完后收拾干净。好像只有孩子们会在固定的时间一起吃饭。

「咦？没有半个人呢。」

饭厅空荡荡的。比较早起的家人都吃完了吗？我看向大锅内，发现还剩半锅左右的汤。

「请您先坐着等一下。」

我重新加热汤品，将面包切片，再加上牛奶喝到饱，就是今天的早餐。老师对着摆在眼前的早餐双手合十，先从汤开始品尝。一如往常的用餐顺序──坐在一旁的我一边将面包撕成小块，一边观察老师的进食情况。

在我们静静用餐时，有人踏进饭厅。原本以为对方也是来吃早餐的，结果他只是说声「早安～」就离开了。

──然而过了片刻，又喃喃念着「忘记拿水壶了～」返回饭厅。真要说的话，「返回」这样的说法或许不正确。

（这是在干嘛啦？）

我望向形迹可疑的家人，但对方压根儿不在意我的视线，说声「再会！」就离开了。

「……应该还会再来一次。」

一如我的预言，同一张脸又走进饭厅说声：「对了，我有话要转告璐希尔。」老师侧目看向我。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用餐。」

面对嘻皮笑脸走近的他，老师淡淡问道：

「九男不露脸吗？」

「呜呃？」

七男发出诡异的惊呼。他愣在原地，朝我瞪圆了双眼。八成是想问「他为什么会知道？」吧。

（哼……你的历练还不够呢。）

排行在我前面的三人，亦即七男、八男、九男是三胞胎。一如洁娜四姊和爱丽丝五姊那样，这三人也长得一模一样。有自信让任何人都分不出来的他们，时常会出一些鬼点子开玩笑。都几岁了，还在玩这种游戏啊。

最先踏进饭厅的人是眼前的七男里兹哥哥，接着出现的是八男尼布尔哥哥。原本以为最后登场的会是九男，但不知道他们想耍什么小花招，七男再次现身。能正确分辨他们三人的老师询问「九男呢？」也是很正常的反应。

「呜哇！真难为情！」

如此说道的七男朝饭厅入口喊了一声「喂～！」结果八男和九男带着一脸「什么什么？」的表情探出头来。

「喂，他分得出来耶。」

「真假？好强。」

「超不妙的耶。」

对老师展现出高度兴趣的三兄弟，迅速交换位置后，露出一副「这样如何？」的表情。老师则是淡淡地从右到左点明：「八男、七男、九男。」心有不甘的他们，又重复了两遍相同的游戏。

连续三次都轻松解答后，老师望向我问道：「不是有话要转告她吗？」七男里兹哥哥才像是突然想起那来，对着我火速交代：「啊，对喔。大猩猩要你吃完早餐后到房子后面找他。」

「咦，我原本想去帮忙妈妈跟姊姊……」

「天知道他要干嘛。总之，我们先过去了。」

亲切地以「请慢用」向老师道别后，三胞胎便离开饭厅。即使三人的身影已离开视野，他们开心嬉闹的声音仍不时传来。我多少能明白他们的心情，但身为妹妹，哥哥们的行为举止着实让我有些尴尬。先前听说三人都相亲失败了，我还以为他们会更沮丧一点呢。

不同于以往的平静，今天的早餐吃得吵吵闹闹。我忍不住担心用餐时间受到打扰，会不会让老师感到不快，毕竟他基本上是个喜欢安静独处的人。

「不好意思，这样吵吵闹闹的。」

老师以倍感兴趣的眼神望向战战兢兢道歉的我，简短回应一句「不会」，然后自顾自的啜饮牛奶。我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收拾干净后，我照着里兹哥哥转告的内容去找诺维大哥。因为他待在屋舍后方，我直接从老家的后门走出去。当然了，老师也跟我同行。推开门的瞬间，映入眼帘的光景让我瞬间哑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里彷佛是……不对，根本是工地现场。「是吗，爸爸就是在这里骨折的啊」这般无谓想像从脑中闪过。眼前这片架着鹰架，相关工具也一应俱全的环境让我震慑不已。感觉比之前更走火入魔……不，应该说看起来更专业了。

（嗯？但是上头贴着「暂时停止」的告示牌……）

在我愣愣张嘴时，发现我们的诺维大哥大声呼喊「你来了啊，璐希尔。这边！」我抱着不太好的预感朝他走去。

诺维大哥中气十足地向老师道声「早安！」他那身八成搞错尺寸的紧绷衬衫实在相当抢眼。当我因眼前过于冲击的场面愣在原地时，大哥将缠在腰间的工作服重新绑好，说声：「我想让你帮忙家里的工作。」

我很清楚家中目前人手不足一事，原本就打算回来帮忙，于是回应「当然好啊！」一旁的老师也点头附和。诺维大哥露出开心的笑容继续说道：

「很好～璐希尔，你负责这个。用砂纸把那些木材的表面打磨到光滑的程度，这样懂吗？」

大哥所指的方向堆放着已经切割整齐的角材。我「咦？」露出傻眼的表情。

「如你所见，这边原本是老家的扩建区，但目前被当成打造家具的作业区域。客人的订单跟相关资料放在那边。打磨完那些木材之后，就按照资料内容切割出之后需要的角材。」

帮忙做木工并不在我的计画之内。我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分配去协助家务、煮饭或家庭代工，到底为什么会被抓过来做家具啊。大哥无视我抗议的视线，将手臂紧紧环上我的颈部。是头部固定技，我被固定住了。

「我很看好你做木工的才能喔。」

「你……你说什么？」

就算被这样夸奖，我也一点都不觉得开心。第一次听说耶，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赏识我在木工方面的能力啊？在我听来，他这番说词彷佛只是为了让我乖乖上工的话术而已。

「年纪还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懂得使用锯子，我想说家里出了个天才呢。」

（讨厌啦，他在说什么……？）

「难怪你做起事来驾轻就熟。」

（老……老师？）

出乎意料的一句帮腔传入耳中。我猛地转头，发现一直保持沉默的老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又露出那种倍感兴趣的表情了。

「无论是栅栏或架子，你都能完美修复。想必是从年幼时期就开始培养相关技术了吧。」

「…………」

因为害羞而沉默下来的我就算了，为什么连诺维大哥都闷不吭声啊。因为被箍着颈子，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正当我在思考该如何回应老师时，另一个声音介入我们三人「原来您在这里吗！」来者是二哥。

「不好意思，老师，能请您来田里一趟吗？我在大学里专攻农业，但今年歉收的情形真的让我伤透脑筋。最令人费解的是去年和今年都没有遭逢干旱，雨量也跟往年没有相差太多，我在想会不会是肥料的问……」

突然现身的尼可拉二哥滔滔不绝地开口，看起来非常想跟老师讨教一番。他昨天也一直给人坐不住的感觉。平常话不多，总是埋首念书的二哥一旦提及自己感兴趣的事物，话匣子就会停不下来。

（呜哇啊……）

即使老师维持着一贯的沉默，二哥仍单方面持续跟他说话。我们这些手足都很清楚，一旦二哥进入这种模式就很难让他停下来。老师会不会觉得很烦呢？我感到背脊窜起一阵寒意。

「璐希尔。」

「是！」

尼可拉二哥持续连珠炮似的发言时，老师突然开口呼唤我。

「小心别受伤了。」

「是。」

说声「那我走了」的老师便跟着激动的二哥离开现场。好厉害。虽然老师一副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人说话的感觉，但他一定都好好听进去了。尽管态度算不上亲切，但面对劈里啪啦说个不停的二哥，老师没有露出半点厌烦，这让我相当吃惊。

两人离开后，木材堆放处便只剩下我和诺维大哥。

「大哥……那个……可以……放开我了。」

我要求缠着自己的大哥还我自由。既然老师都离开了，我也打算乖乖照着他的指示打磨木头。伸手拍打大哥粗壮的手臂，但不知为何，他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不解的我努力扭转颈子的角度，「喂～」试着呼唤他，但大哥只是以凝重的表情望着田地。

「『老师』都不说话呢。」

「咦？啊，嗯，对啊。他会在必要的时候开口。不对，应该说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开口……」

不过──所谓必要的时候，仅限于「老师本人」判断「这个有必要」的时候──我在内心这么补充说明。

「他不是在生气吧……？」

「嗯。」

（那种淡漠的态度一如往常……不对，应该说这样才像老师。）

「你不是在信里说『老师很温柔』吗？」

听大哥一说，我才想起之前似乎有这么写过。我的这段文字叙述并没有错。尽管态度淡漠，但老师其实很温柔。

「那个，你再仔细观察他一阵子就会了解了。」

「……原来如此。」

大哥突然粗鲁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等等啦！）

我尝试逃跑，但还是被他拖到放置角材的地方。他的蛮力还是老样子呢。

对我抛下「好啦，上工！」后，大哥走回自己的作业处。我伸手揉了几下颈子，看着自己完全敌不过的那个壮硕背影走远。

唰喀唰喀……咻～我照着大哥的要求打磨角材表面。一口气将上头的粉尘吹散，光滑表面裸露出来。完美！

大哥和三胞胎哥哥们在一段距离外钉钉子和测量木材。刚才听三胞胎叫诺维大哥「工头」，他们是在玩什么设定啊？我也想加入。

「这些可是要卖的商品喔！你们给我好好干！」

「遵命，工头！」

原来如此，要用「遵命」来回应啊──我一边作业，一边收集情报。乍看像是在嬉闹，但这其实也是家里重要的任务之一。为了能开心工作，大家才特别这样下工夫。

哥哥们是最近才开始制作家具贩卖。似乎是因为农田歉收，只好试图摸索新的工作。家里的器具原本就都是自己制作，所以他们有一定程度的专业知识。厨房里的餐具橱柜就十分美观耐用。

哥哥们的额头渗出大滴汗珠。因为手都很巧，在家具表面加上雕花也不成问题。他们这几天忙着打造的四脚椅终于完成了。

「辛苦啦～啊～我要吃饭，吃饭。」

「肚子饿了。咦，璐希尔？」

上午的作业结束后，聚集在家具制作场的成员们也就地解散。大家下午还有各自的工作要忙。这样的话，我下午一定要选择在室内帮忙做家事或其他手工副业。不过在这之前得先吃午餐。不对，在午餐之前──

「我去叫老师。」

对踏进家里的哥哥们这么说之后，我朝田野的方向跑去。一想到让老师跟那种状态下的二哥独处就相当不安。不爱说话的老师对上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尼可拉二哥。我很怀疑他们俩之间的对话究竟能否成立。

「啊，找到了。」

田野正中央站着两个身影。激动地比手画脚的是尼可拉二哥，动也不动的是老师。想到他们整个上午都是这种感觉，我就不禁背脊发冷。

犹豫着该不该开口呼唤的我站在一段距离外观察片刻，看到尼可拉二哥对老师做出「稍等一下」的手势，接着奔向田野一角，又马上双手捧着什么跑回来。

（他手上捧的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相当激动的二哥捧着不明物体向老师走近。此时，老师第一次做出反应──后退一步。

「唔！」

二哥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察觉，再次朝老师靠近一步，而老师也再度后退一步。尽管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看得出二哥正拿着某种让老师「不想靠近」的东西步步逼近。

（不……不得了了！）

一定要阻止才行！我连忙离开田间小径全力冲向那两人。望向这里的老师，表情看起来明显在忍耐着什么。我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你对老师做什么啦！」

「咕啊！」

我没有放慢速度，而是直接扑向尼可拉二哥。原本就瘦巴巴的他因为大吃一惊而没能站稳脚步，跟我一起倒在田野上。

二哥双手捧着散发强烈腐臭味的特制堆肥。裙子稍微溅到堆肥的我，打从内心为自己冲撞他的决定感到懊悔。

实在没办法带着一身腐臭味踏进饭厅，我在换过衣服后才跟老师共进午餐。因为时间迟了些，饭厅跟早上一样只有我们俩。尽管直接接触肥料，尼可拉二哥却只是用水随意冲洗双手。在手足之中，他算是做事比较一板一眼的人，有些时候却又很脱线。

「请问我们家的田地情况如何呢？」

老师以手抵着嘴角沉思片刻。

「不寻常。」

他的回答平淡到让人吃惊。希望他能再多解释什么不寻常，哪里不寻常的我，静静等待老师接下来的发言。

「……我会稍微调查看看。」

就老师平常的说话态度而言，这样的回应不太干脆。虽然感到意外，但或许对老师来说，目前所知的情报仍不足以让他做出结论。这样的话继续追问也没有意义。

（是连老师也搞不清楚的状况吗？我只知道歉收的问题很严重……难道是田里出现奇怪的病菌或是害虫吗？）

我只能大概想像问题所在，而无法进一步分析现况。我们家把农田的问题全权交给二哥负责，如果连二哥都束手无策的话，恐怕就只能仰赖老师了。我朝老师低下头，并以严肃的语气表示：「万事拜托您了。」

下午，我一如计画帮忙双胞胎姊姊做家庭代工。老师则是像上午那样继续和二哥一起行动，晚点还会再去看爸爸一趟。真的是令人感激不尽。

另一方面，我被交付的任务是在干燥植物芳香袋上刺绣。姊姊们爽快地将以一百为单位的素面小布袋递给我。

「要刺得可爱一点喔。」

「……是。」

必须注意的是，不能因为姊姊用「可爱一点」这种含糊不清的说法就做得太随便。要是在哪个环节上偷懒，不难想像会马上被姊姊们发现，然后被她们以「你瞧不起家庭代工吗？」臭骂一顿。

「托尔忒，要注意最后收线的部分喔。」

「是……」

姊姊们不时会施压。比我更早开始加入家庭代工行列的托尔忒前辈才刚开始作业，就被姊姊从旁提醒。托尔忒刺绣的工夫其实并不差。真要说起来，我的水准跟她差不多。

「我说啊，你们知道做完这堆袋子，能赚多少钱吗？」

「我们家现在很穷困，多加把劲吧。」

我和托尔忒怯怯地点头。看来这似乎是她们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大生意。双胞胎姊姊们眼中透出宛如烈焰般熊熊燃烧的干劲。此外，从房间外头经过的家人，无一不用「加油喔！」替埋头作业的我们打气。

原来如此，大家都是认真的。

在姊姊们的严厉目光下战战兢兢下针的我，趁空档瞄向托尔忒。她还是没有透露任何事情。就算向妈妈或其他姊姊打听托尔忒怎么了，得到的回答都是「你去问本人吧」，因此我也束手无策。

（她到底打算做什么啊。）

我没有在生气，只是纯粹担心托尔忒。因为这孩子鲜少表达自己的意见。

「璐希尔。」

「唔！怎么了？」

突然听到托尔忒向自己搭话，我连忙提起精神回应。结果──

「我好想吃你做的饼干喔～」

「…………」

「还有松饼～跟丹麦面包～～」

一旁的姊姊们也跟着嚷嚷「我也是～」看到我一脸无奈，她们还忿忿不平地抗议「你那是什么表情呀～！」太不讲理了吧。

「食材管理员不会批准的。」

我说的食材管理员，指的是家中的大姊吉娜。她对家中的食材库存进行相当严格的控管。就目前的家计状况而言，偷吃可是重罪。从去年开始的歉收问题重挫老家的经济状况。为了让粮食库存足以养活这个大家庭，只能努力节省。

「难得璐希尔回来一趟呢～！」

托尔忒夸张地叹气。她该不会是想吃我做的点心，才设计让我回来老家吧？

「我去跟大姊交涉。」

这么宣言后，爱丽丝五姊毅然起身。我原本以为她们刚才想吃点心的发言只是开玩笑，结果却意外认真。

（咦咦……）

大家恐怕都累了吧──内心这么想的同时，我一边将针线穿过布面，一边想像被大姊击退的爱丽丝五姊。托尔忒和洁娜四姊不时交谈，但从未停下双手的动作。这样跟手足们聚在一起时，总是再次体会到她们强大的精神和毅力。

（大家都好厉害喔。）

为了工作而离家的人不只有我。大家都是在「各自独立各自努力」的家规下长大。十六岁之后我便只为自己而活。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没人阻止或责备我。可是──

兄姊们在能够独当一面后，仍留在老家支撑一家人的生活。即使各自有各自的工作，也会帮忙家里的农务。年轻时的我能因为想从事帮佣工作而离开家。现在对自己的工作乐在其中，过着不被任何人事物束缚，自由舒适的生活。

（是因为家人们让我放手去做想做的事呢。）

就结果而言，只有我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这点多少让我有些愧疚，只不过他们想必不需要这份歉意。

听着身旁姊妹们的说话声，我也努力动手刺绣。

就这样，我加入大家忙碌不已的行列。在没机会好好介绍老师的状态下，暂时和家人们一起埋首工作了一阵子。

＊

「大哥，这个完成了。」

我把表面打磨得相当光滑的木材扛到哥哥们所在的地方。诺维大哥停下手边的工作，以犀利眼光检视我堆起的木材。

「很好，下一个。」

「非常感谢！」

像个工头那样认同我的工作成果后，诺维大哥再次埋首于自己的工作。我松了一口气，走回自己的作业区。他偶尔会以「太天真了」要求我重做，让人无法懈怠。需要打磨的木材已经处理到一个段落，我开始切割新的角材。

我拿起家具订单检视，发现已经完成的项目被画上横线。我加入木工团队后，横线增加为两条。外行人的我无法判断这样的工作进度算快还是慢。

（不过大家都为了做得更快更好而努力着呢。）

看着辛勤工作而汗如雨下的哥哥们，我也鼓起干劲。要是我负责的部分拖延到作业进度，可就太对不起他们了。我把用来测量木材尺寸的布尺挂在脖子上，准备迈出步伐时。

「璐希尔。」

（哎呀，老师？）

没有二哥跟在身旁，老师独自从田野的方向走来。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呢──如此心想的我正准备小跑步靠近他时，老师举起一只手示意「你不用过来」。我不解地停在原地，看到老师从堆放在附近的木材里拾起一块尺寸较小的木板。

「我要替你父亲打造夹板。可以用这块板子吗？」

我瞬间瞪圆双眼，激动得上半身往前倾「请便请便！」老师点点头，拾起搁在一旁的锯子开始裁去木板的边角。我屏息凝视他的动作。裁切成适合的大小后，老师看起来似乎在寻找什么。

（啊！难道……！）

我举起砂纸询问「您是在找这个吗？」老师朝我伸出手。看来是猜对了。

「我来吧。把边角磨圆就可以了吗？」

想展现干劲的我这么表示，但老师摇摇头。

「不用。你去忙自己的工作吧。」

语毕，老师从我的手中抽走砂纸，开始默默打磨木板。家里的木制汤匙、木制碗盆，甚至是木制饭杓，或许都是老师像这样手工打造出来的吧。老师平常基本上是室内派，但就算要露宿野外，我觉得他或许也能过得很自在。

虽然老师催促我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但我还没开始作业，他就已经将夹板的粗糙表面和尖锐四角打磨得光滑圆润。

「打扰了。」

随即拿着完成品朝家中走去。有事要办就过来，事情办完就离开，很有老师讲求效率的风格。回过神来，我发现停下手边作业的不只有我，大哥和三胞胎哥哥们也直直望向老师。

老师走进家中没多久，敞开的窗户便传来爸爸「好厉害！我觉得脚好像一下子恢复很多！」的开朗嗓音。我和哥哥们互望。

「……爸爸很开心呢。」

「太好了。」

虽说我们家的成员个性都很积极正面，但因为脚骨折而无法帮忙分担家计的爸爸，表面上看起来很开朗，其实内心多少还是有些沮丧。不过，老师「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这句话给了他很大的鼓励，所以爸爸现在很努力在休养。他还时常向家人们表示「我的脚有在恢复呢！」大概是想让大家放心吧。

「太好了。」

我对着敞开的窗户再次轻笑。

此外，次男尼可拉哥哥几乎从早到晚都黏在老师身边。工作的空档我也时常看到他们俩在老家外围或田野里一起做些什么。有时是二哥在挖土，老师站在一旁观察。有时是二哥在翻动肥料，老师站在一旁以衣袖掩着口鼻。

对于二哥认定他是「植物学家」的这个误会，老师似乎没有刻意纠正。而二哥也一直对他投以崇敬的眼光。我很久没看到尼可拉二哥这么开心了。外甥和侄子们因为没看过他这副模样，总觉得这样的舅舅（叔叔）很诡异。他们认识的尼可拉二哥只会板着一张脸表示：「要多念书。」

然而不用说，情绪激动的只有尼可拉二哥，老师仍维持一如往常的淡漠态度。因此看在旁人眼中，这两人相处的感觉还挺微妙的。

想当然耳，会这么想的人不只有我。那是前几天发生的事了……由于上午的刺绣作业提前告一段落，我转而去帮忙劈烧洗澡水用的柴火。这时，双手捧着马铃薯的吉娜大姊走过来问道：

「我说，他们没问题吗……？感觉每次都是尼可拉一个人在拼命讲话耶。」

这么询问的大姊看起来很担心，视线落在远处的两人身上。那是在田中央比手画脚，神情激动地长篇大论的尼可拉二哥，以及双手抱胸，一语不发地伫立在他身旁的老师。我不禁苦笑。

「老师对待每个人都是这样。不过他都会好好把其他人说的话听进去，所以没问题。」

「我总觉得他看起来一直在生气呢……」

我能体会对老师的淡漠态度感到不安的反应。跟老师对话时，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惹他生气了。若是对象换成别人，我也会好奇对方跟老师的交流是否能确实成立。尽管我百分之两百能明白大姊的心情，但要是没有直接跟老师打过交道，恐怕很难理解「意外没问题」这样的真相。

（不过若因得意忘形说一些无谓的话，就在接受范围外了。）

要清楚划分界线是极其困难之事，我也不明白老师的容许范围到哪边。但还是看着在田里叽哩呱啦说个不停的二哥心想：

（连那样的二哥都没问题的话，应该大部分的人都没问题了吧。）

「那个，我想一定没问题的。觉得不愉快的时候老师会直接说出口。」

能让我胸有成竹断言的是老师「会直接表达不悦」这一点。没错。过去他曾创下让新来的女性帮佣两天就待不下去（疑似）的纪录。所以感到不悦的时候，老师应该会直接表达出来。

听到我莫名让人无法放心的「没问题」，大姊眉心的皱纹更深了。

「只是因为没有表达不悦，就勉强他做这个做那个，我觉得算不上『没问题』喔。」

「…………」

大姊是平时在家中负责照顾众多孩子的存在，想必也对孩子们说过同样的话吧。被她以再正确不过的言论劝导，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老师！）

我转头对老师投以求助的眼神，但他并没有看向我这边。老师并不是会勉强自己忍受不悦事物的孩子，要是看在旁人眼中真的「没问题」的话，过去的帮佣前辈们也不会一一辞职了。我也不会躲起来偷看老师。

大姊用像是在责备孩子的严肃表情盯着我看。

「你……你继续看下去就知道了！」

我这么大叫后逃离现场。

──不过面对话少反应也很平淡的老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的人，不只是吉娜大姊而已。除了双亲和尼可拉二哥外，大多数的奥尼巴斯家成员，都是在精神上跟老师保持一段距离，客客气气地和他往来。虽然我也希望家人能跟老师更亲近一点，但该怎么做才好呢？

「给我吃一口～」

另一方面，毫无顾忌地大剌剌接近老师的孩子们也让我敬佩不已。除了我的面包外，他们甚至盯上老师的面包。看到老师不只让他们吃一口，还干脆把整个面包给出去，我不禁焦急起来。当然了，在一旁的监护人也慌了手脚。求生意志再怎么强大，也该有个限度──我颤抖着这么想时，排行第三的外甥开心举起手中的东西喊道：

「你们看～」

「啊，那是什么？」

「是老师做给我的。」

「唔！」

看样子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缠着老师了。别说我吓了一跳，兄姊们似乎也饱受震撼。不知不觉中，孩子们的手边出现木雕玩具，能够读写的词汇增加，作业也一口气写完──这阵子以来的不解之谜好像终于得到了答案。

不仅替爸爸诊断脚伤、协助调查家里的田地，甚至还帮忙照顾孩子们。面对这样的老师，大人们纷纷脸色苍白地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为了跟老师进一步打好关系，必须更努力跟他交流──建立起这样的共识后，众人指派大哥打头阵。

「老师，您喝酒吗？」

放上桌的酒瓶发出「咚」的沉重声响。在如此穷困的时期，家里怎么还备有酒类这种奢侈品……皱眉这么想的下一秒，看到桌上出现的酒瓶，我不禁「呜哇」一声，更用力皱起眉头。

巨大的褐色酒瓶上，贴着标示「地方特色酒」的手写标签，看起来明显是手工酿造。老家这边的「地方特色酒」基本上是将稻米，果实或药草发酵制成的酒。每个家庭会使用的材料都有些出入，可说是这一带的特产。

不过这种酒尝起来柔润中带点酸和苦涩，风味相当独特。虽说是地方特色酒，但就算是当地居民，无法接受这种味道的人其实还有不少。

在我们家喜欢这种酒的也只有诺维大哥一人。看着他表示「抱歉啊，只有我享受」然后畅饮的模样，没有半个人觉得羡慕。

拎着三只玻璃杯现身的大哥，偏偏选中这种特殊的饮品。不用开口询问也知道第三只玻璃杯会落到谁手上，我不禁浑身打颤。

老师沉默望向大哥点点头。即使看到瓶身的手写标签，他也不为所动。大哥喜孜孜地开始将酒注入杯中。「我只要一点点就好了！」的声音完全无法传进他耳中。

不算大的玻璃杯里，盛满了深褐色的液体。

「唔～～～～！」

我轻啜一小口，一如记忆中的滋味。我不喜欢，真的不喜欢。我发出「嘎～」的哀号，表情也痛苦地皱成一团。一旁的老师拿起玻璃杯啜了一口后，若无其事地仰头饮尽杯中的液体。

（插图006）

大哥屏息观察着老师默默喝光酒的模样。我这才发现三胞胎和大姊夫也在饭厅门口探头看。

「……酒龄两年吧。」

老师没有发表好喝或难喝的感想，只是淡淡推敲这瓶酒的熟成年分。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大哥探出上半身表示「正如您所说！」门口则是传来一阵掌声。

「老师，您喜欢这种酒吗？」

「你讨厌吗？」

看到我垮着一张脸点头，大哥眨眨眼表示「啊，对喔」，说明是自己不小心忘了这件事。

「抱歉抱歉。」

「你没办法喝的话就拿过来吧。」

「不好意思……我已经喝过一口了。」

我朝老师轻轻低头致意，把玻璃杯递给他。老师「无所谓」回应之后接过杯子。抬起头时，诺维大哥不知为何一脸愣住的表情。

「啊，呃？没关系吗？还是给我喝……？」

「为什么？」

我和老师同时做出不解的反应。既然老师要替我喝就没有什么问题。老师本人也这么说了。不，虽然他没有确实说出口啦。

看到我们的反应，尽管脸上仍带着「嗯？」的疑惑表情，但诺维大哥没有再多说什么。饭厅外头「老师是她的雇主……对吧？」的交谈声，没有传入我的耳中。

「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哎呀，老师。」

下午三点，菲力斯来到厨房。璐希尔的母亲笑容可掬地欢迎他。

「农田那边已经忙完了吗？」

菲力斯沉默点头。

「相关物质的采样跟调查会再花点时间。」

「这样的话，今天──」

璐希尔的母亲习惯性将装有煮熟豆子的大碗递给菲力斯，后者也理所当然接下。

「能请您帮忙磨成泥吗？」

菲力斯点点头。准备开始作业时，楼上传来一家姊妹们高亢的嗓音。听见璐希尔的声音，菲力斯抬头望向天花板。

「哎呀，那几个孩子真是的。璐希尔回来，她们一定很开心吧。」

「璐希尔本人也很开心，这样很好。」

看到菲力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璐希尔的母亲弯了弯眉毛。

「……那孩子有好好在努力吗？」

「令嫒十分优秀又能干。」

「这样呀。」

展露笑容的母亲，看起来跟璐希尔有几分相似。开心的交谈声再度从楼上传来。菲力斯听着姊妹们的说话声，开始研磨大碗里的豆子。

「早安，老师。」

「老师早～」

老师点头回应家人们的早晨问候，后者带着笑容离开。先前原本都还中规中矩地鞠躬向老师打招呼，现在似乎已经放松许多。大家都已经习惯老师的态度了呢。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开心。

老师还是一如往常的冷淡，也不常开口说话。不过只要跟他相处一段时间，就能明白他的温柔个性和为人。

而老师看起来也在这里过得很舒适自在。老实说，他比想像中还融入这里的环境，让我有些吃惊。我每晚都会送老师回客房，向他道过晚安再离开。他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也会以「晚安」回应我。

这里的生活绝对算不上舒适，但别说是开口抱怨了，老师甚至不曾露出嫌弃的表情。而且他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客人，而是极其自然地融入我们家。这点真的让我满怀感激。希望他跟家人们能够变得更融洽。

「啊，老师，您早。昨天非常感谢您。」

「……」

又过了几天，在半路遇到的大姊吉娜主动问候老师。几天前还相当顾虑老师的她，现在变得能用轻松语气打招呼了。

（昨天非常感谢您……？）

若只是打招呼就算了，但吉娜大姊还向老师表示谢意。不明就里的我忍不住偏头。除了偶尔帮忙陪伴孩子外，老师基本上应该整天都待在田里才对。应该说我没听老师提起其他事，因此以为他整天的行程便是如此。

「您为大姊做了什么吗？」

要是连大姊都麻烦老师帮忙，我也得好好向他道谢才行。然而听到我这么问，一旁的老师只是摇摇头表示：「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唔～既然老师本人都这么说了……）

几天后，我为自己这一刻没有追问的行为深深感到懊悔。我压根儿不知道老师跟家人们的距离，已经靠近到完全超乎想像的程度。

（家庭代工的量也只剩一点了。我记得姊姊说过把今天的分做完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开始协助家庭代工至今，已经过了三星期。一连好几天专注刺绣，让我的肩膀僵硬不已。一直维持相同动作实在很累人。似乎也有同样感受的姊姊们刚才表示要稍做休息，便离开了房间。也想休息一下的我扭动僵硬的颈子起身。顺便去饭厅确认今天吃些什么好了。

「哎呀，您做得真好呢。」

「感觉您很熟练耶。」

饭厅传来开心的交谈声。好奇地探头察看后，我震惊到说不出半句话。注意到我整个人僵在饭厅入口，妈妈转头唤了一声：「哎呀，璐希尔。」

「你……你们这是在让老师做什么？」

我强忍着几乎快翻白眼的冲动，浑身颤抖地指着──

「咦～老师，您还会做菜呀～」

「好快呀～您说不定比我还厉害呢。」

在妈妈和三位姊姊围绕下，替苹果削皮的老师。让老师做这种杂务的人，除了妈妈和大姊以外，还有一派轻松的双胞胎姊姊。这一切都让我的胃开始痉挛。

「只要有空老师都会绕到饭厅帮忙。所以我们就恭敬接受他的好意了。」

（噫啊啊啊啊啊啊！）

我望向饭桌。上头除了一颗颗苹果外，还有堆积如山，已经处理完毕的豆荚。难道──我以「那是？」开口询问，得到的答案果然不出所料。

「我请老师帮忙撕掉豆荚的粗纤维。他的动作好快，吓了我一跳呢。」

「撕掉豆荚的粗纤维！」

我感到一阵晕眩。太可怕了，我的家人们太可怕了。毫不犹豫地指使女儿的雇主做这种事情，心脏到底有多大颗？与其说老师相当融入这个家，应该说这个家的人硬把老师拉进来才对。

老师轻轻用小刀滑过苹果的表面。对前帮佣而言这样的光景实在过于震撼。我该怎么办才好？

「做完了。」

老师结束手边的作业。在我还不知所措时，妈妈和姊姊们献上掌声和欢呼「好棒喔～」我迅速移动到老师身旁，说着「请您跟我来！」便搂住他的手臂，迅速步出饭厅。身后传来「哎呀～老师被带走了」的悲叹声，但我选择澈底无视。

将老师一路拖回客房后，关上房门的下一刻，我猛地朝他深深鞠躬。

「真──真的非常抱歉！竟然让您做那种事！撕掉豆荚的粗纤维，还有削苹果什么的……！」

「无妨。这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咦咦咦！」我发出听起来很愚蠢的的高亢惊呼，错愕地看向面前的老师。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发展成这样的？我还以为老师一直跟二哥待在田里呢。

「昨天的汤是我煮的。」

「咳哈！」

因为过度吃惊，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事情在不知不觉中发展成很不得了的状态。这么说来，昨天在吃晚餐时，老师不时会看过来就是因为这样吗？我竟然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吃光老师珍贵的手做餐点。

（为什么都没人跟我说啦！）

基本上，我无法期待老师向我报告他一整天的活动。但我的那些手足又是怎么回事？还不明白老师为人的时候，他们明明老是跟我问东问西。一旦熟稔起来却是这种情况。我不会要求老师一一报告他做了什么，不过要是他协助我的家人做了什么，而我当下不在场的话，当然会想跟他道谢啊。

（之后提醒一下姊姊们好了……）

此刻绝对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前几天询问老师时，他简单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回应，但我现在明白这个答案不能信了。我「咕唔唔」呻吟并追问「请……请问还有发生其他事吗？」老师望向天花板沉思半晌后回答：

「大家都会跟我说你的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出乎意料的答案传入耳中，而且还是最不想听到的。我不禁双手抱头。老师听说了哪些事？有什么事迹被爆料出来了？我开始全身冒出冷汗。

（是……是那个吗？在学校写「未来的梦想」作文时，我写的是「想吃螃蟹」？还是去森林里探险时，发现地上有炸面包就喜孜孜靠近，结果被狩猎陷阱困住的事？）

说到家人老爱重提的糗事，大概就是这些了。对我来说，这些全都不是多好的话题。要是被老师得知，我八成会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再用岩石把出口堵住，一辈子不打算出来。我欲哭无泪地继续询问：「请问您听他们说了些什么？」结果老师回以「快到毕业了」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

「毕……毕业？」

「因为我希望能按顺序了解，你的家人就从你的出生，年幼时期，就学时期逐一说明。刚才已经进展到你决定未来出路的部分。」

（全部！）

这就叫全部，已经不是「哪件事」的程度了。真没想到家人会从我的出生说到成长历程。

（啊，不过这样的话，说不定没有提及琐碎的事迹，只是大致把我的经历告诉老师而已？）

「六岁那年，骑在骡子背上玩耍的你突然不见人影。大家找得人仰马翻时，你骑着骡子，双手捧着满满的木通果返家。这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吗？」

（我不知道……）

我垂下头，然后摇了几下。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过这回事，但他们连本人不记得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说出来了吗？我有种「一切都结束了」的感觉。

「听说你当时表示是为了妹妹采回来的。」

挤出鱼尾纹的老师笑着轻抚我的头。我感觉一阵燥热窜上脸颊，完全无法直视眼前的人。

＊

「这里也是吗……」

身披黑色长袍的人影踏进曾是一处聚落的土地，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往前。他看似揪心不已地皱起眉头，以沮丧的嗓音轻叹。

两个月前，他收到未加入协会的流浪魔法师四处作乱的报告。报告内容指出，他们闯入日常生活跟魔法无缘的地区，以魔法进行恶质的干扰，导致三个村落因此废村。

尽管残留着能住人的房舍，能自由运用的小屋，却已经不见半个居民。看似小型广场的区域，有个少女模样的玩偶遗落在地。黑色长袍的访客将它捡起，拍掉上头的灰尘，小心翼翼地让它坐在邻近房舍的窗框上。

昔日有大量作物结实累累的肥沃田地，现已沦为一整片荒野。

「竟敢这样蹂躏我负责的区域啊。」

访客拉下长袍的帽兜，露出的一头金发在阳光下闪耀。他「咚！」踹了地面一脚后，便轻飘飘地飞上半空。这里已经不存在会被他的行为吓到的人类。

隶属于魔法师协会统辖部门的艾达从空中俯瞰聚落，为这片凄惨光景狠狠咬唇。

「绝对不可原谅。」

每天努力过生活的友人身影，此刻从艾达脑中闪过。

「做……做完了～！」

结束最后一只布袋的刺绣工作后，我高举双手这么呐喊，身旁的姊妹们也跟着欢呼。我们把目前负责的家庭代工业务全数处理完毕了。不过这个数量还真是惊人。双胞胎姊姊表示这些都是要提供给某企业的加工品。

「哼哼～那间公司的产品基本上走高级路线，所以报酬也给得挺大方喔。」

「再加上我们没有人力成本啊！」

听见这番发言，我跟托尔忒只有面面相觑，然后沮丧垂下头的分。姊姊们真的是极为强大的生物。无论如何，奥尼巴斯家极为吃重的家庭代工任务达成还是相当值得欣喜之事。再加上先前的手工家具，由三胞胎哥哥们撰写汇整后提供给学术机构的稀有昆虫资料等等，倘若我家同时进行的多项家庭代工都能顺利上轨道，应该就能暂时撑过这段田地歉收的时期。

话虽如此，要是田地一直维持现况，未来仍让人感到不安。

（歉收的问题不知道研究得如何？）

在老师表示「我会再调查一下」后，又过了好几天。虽然我没有继续追问进度，但应该多少有进展才是。

「尽量吃吧！吃完再努力干活！」

「喔喔，我们家有多久没出现过一整只烤鸡啦！」

「就当是小小的庆祝啦。」

发生好事的日子，家人就会聚在一起用餐。原本想向老师询问田地状况的我，最后闭上了嘴。

（大家或许都很担心吧，只是不想在这一刻提起而已。）

「再来一碗～！」

孩子们的声音也充满活力。这天众人一起享受了久违的，令人真正感到开心的用餐时光。

第二卷 〔第三章〕三名魔法师

早晨我神清气爽地醒来。想起昨天美味的烤鸡，不禁有些饥饿。伸了个懒腰后，我走向老师的房间。

「老师，从今天开始，我也会加入田野那边的工作。」

「家具呢？」

「家具制作基本上都告一段落了。」

早上七点，我跟老师共进早餐，顺便交流今后的预定。固定在上午进行的家具制程，目前已经跨越最辛苦的阶段，应该没有需要我负责的作业了。

「保险起见，我去跟大哥确认一下。」

因为老师看起来有些在意，用过早餐的我来到房舍后方，却没看到半个人。即使我负责的作业已经结束，哥哥们应该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才对。我疑惑地返回家中，来到诺维大哥房间外敲门。开门的是大嫂席拉。

「早安，璐希尔。你在找诺维吗？」

「早安，席拉大嫂。是的，我在找大哥。他不在家吗？」

听到我这么问，席拉大嫂皱眉咕哝：

「真是的。他说要跟里兹小叔他们一起设计家具的雕花，直到刚才都还聚在房里讨论呢。」

「既然没找我过来，是不是就不用参加了？」

我不解地歪过头，结果席拉大嫂温柔地说：

「不用啦。回老家后你就一直在帮忙啊。稍微放松一下吧！」

向席拉大嫂道谢后，我回头去找老师。判断自己今天是完全自由的状态后，我「好～」鼓起干劲，小跑步前进。

步出家门后，我瞥见老师蹲在附近的田野小径上。我朝老师走近，在距离几公尺时停下脚步，定睛凝视。

有只迷你生物在老师脚边蠕动。细细观察后，我发现那既不是兔子也不是松鼠。

（鼹鼠……）

虽然很少见，但从毛皮质感看来，应该是鼹鼠没错。老师在这里应该没有其他熟识的「生物」才对，已经结交到新朋友了吗？

『再会啦！』

鼹鼠俐落地翻身钻回地洞里。老师起身，转过头向我表示「久等了」。听到我询问「刚才那是鼹鼠吗」，他简短回应：「是鼹鼠。」

「是您的朋友？」

「不是。我前几天跟它在这里认识。但它似乎马上要离开这块土地了。」

听闻老师的说法，彷佛对方是人类一样。看到我轻笑着回应「真可惜呢」，老师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

「它说这一带已经住不下去了。」

「咦！」

「所以打算回乡下。」

「咦咦咦！」

有比这个穷乡僻壤更乡下的地方吗？关于这点，我真想好好向刚才那只鼹鼠请教──不对，重点不在这里。我得关注的是前一句话。

「它说已经住不下去，意思是……？」

「似乎是粮食不足的问题。」

竟然有这种事。除了人类食用的作物，连鼹鼠的食物都被波及了吗？不过事情为什么会进展得如此迅速？说起来歉收的状况明明最近才开始，竟然已经严重到足以影响生态系了吗？这是怎么一回事？就连我这个外行人都明白这样的恶化速度未免过快了。

「老师……您所谓的『不寻常』是……」

前些日子，老师曾说过田野的状况「不寻常」。这样的形容确实很贴切。如果明年增加施肥量，多注意气温和天候变化，状况就会好转了吗？

「次男也说过土地本身变得相当贫瘠。这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善的问题。」

「…………」

我不禁哑然。我受到的震撼比想像中更加强烈。得知这样的事实后，家人们会作何感想？不只是去年和今年，我们家的田地说不定明年、后年，甚至今后永远都种不出农作物了。

「尼可拉二哥也拼命试着解决……」

「但他无计可施。」

「无计可施」几个字重重落在心上，我感觉眼前一片黑。奥尼巴斯家代代相传的土地，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了吗？之后我家该何去何从？家人们的生活要怎么办？在我泫然欲泣地垂下头时，老师的轻喃传入耳中。

「是用途相当恶质的魔法。」

（……咦？……呃，他刚才说什……）

「您……您的意思是，我们家的田地被施了魔法吗……？」

老师板着一张脸点点头。出乎意料的真相令我一阵晕眩。

（这种事我们怎么可能搞得懂呢？更别说是想对策了……）

我的内心乱成一团。让土地变得贫瘠的魔法，到底为了什么存在呢？

真要说起来，我作梦都没想过自己的生命里会出现魔法。认识老师后，我原本「世上仅有极少部分的人是魔法师」的认知，也慢慢变成「魔法师的人数其实还不少」。

光是原因来自魔法便已经够让人困扰，结果竟然还是「恶质的魔法」，听了头更痛了。过去我也曾被魔法师变成猫，亲身体验并非每个魔法师都是「好人」的事实。先不提老师这样的例外，魔法师是能够使用魔法的存在。既然能运用这种特别的能力，我真心希望他们也能懂得明辨是非。

「到底是谁对我们家心怀怨恨，才做出这种……」

下个瞬间，我忽然想到了。

（协会……？）

「协会」是魔法师隶属的组织名称。老师没有加入，但这个大型组织负责管理世上的魔法师。以前我曾对隶属于协会的艾达先生和他的上司卡洛大师大放厥辞，后者当初应该是在怒气冲冲的状态下离开的吧。

「难道是在报复那时的事，才把我们家的田地……」

「现在还不确定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做。」

老师望着远方开口。

「不只你家的田地，这一带的土壤全都枯竭了。倘若这附近存在其他聚落，那里的居民恐怕也为歉收所苦。」

「有的……走一段距离就会到。」

那双紫色眸子随即望向我。

「你能带路吗？」

「我……我很乐意！」

我火速冲回家中拎了两个水壶出来。待在饭厅里的妈妈询问「你怎么啦？」，我暂时以「我跟老师去附近走走」带过。就算现在告诉家人有魔法从中作祟的事实，完全不熟悉这种能力的他们也无法理解，只会觉得震惊，而且要说明也很花时间。

「哎呀，不错耶。毕竟老师这阵子也一直在帮忙。不过你们要自己多小心喔。」

「咦？」

「最近治安好像不太好。」

＊

不是我要自夸，我的老家附近什么都没有。虽然老师的家也座落在静谧的森林里，但两者真的不能比。因为过去一直待在古鲁瓦兹，我才会觉得科特杜是乡下。说科特杜是乡下也不算有错，不过像这样在老家附近走动，让我再次体会到这里的乡下程度完全是另一个层级的事实。

我和老师走在通往隔壁聚落的森林里。我们跟那个聚落可说是邻居。不过比起走人工打造的道路，直接穿越森林会比较快。因此我们现在正不停跨越高低不平的树根，拨开草堆继续前行。

「啊，老师，那边有突出的树枝，请您小心。」

在森林中前进，会遇到许多障碍物。我刚才差点整张脸撞上又大又精美的蜘蛛网。要是这个家遭到破坏，屋主想必会很困扰吧。

为了提醒老师注意而转头后，我发现他正弯腰避开上方的树枝。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做这样的动作，老师的背跟腰会不会开始痛了呢？我对老师投以有些担心的视线，结果反而让他开口询问：「你累了吗？」

「啊，没有。您不会累吗？」

老师摇摇头，看起来一派轻松。平常总是窝在二楼做研究的老师，感觉体力意外还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想当然耳，我们现在像这样前往隔壁聚落，之后也得如此走回去。

（我还想说要是去程就让老师疲惫不堪，该怎么办才好呢。）

继续前进片刻，我们终于来到景色开阔的区域。稍做休息后，我和老师再次踏上未经开垦的道路。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动物或人类，在感受不到半点治安恶劣的状态下走到这里。

大型的熊出没，出现狂暴的山猪，或是要注意蝗害，这类型的状况我之前住这里时都或多或少碰过。不过这次──

『你说治安不太好？是有熊出没？还是山猪？』

妈妈露出有些严肃的神情。

『……山贼？』

『山贼。』

『不对，应该说盗贼？』

我微微张嘴愣在原地。在这里，无论是山贼还是盗贼都是让人难以想像的危险存在。我能断言，比起野兽，山贼要来得稀有许多。

『会出现山贼？不对，已经出现过了？我前阵子听附近的大叔提过呢。』如此说着的妈妈，脸上也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也觉得很难想像。他们会扛着大斧头，身穿兽皮背心，然后用「把值钱的东西留下」威胁人吗？要是遇到这种人物，可得好好保护老师才行。虽然这么想，但隔壁大叔说的话是真的吗？感觉可信度很低耶。毕竟这里连下手对象都少得可怜。比起人类，遇到鹿或兔子的机率要高出许多。无论是从赚钱效率还是道德伦理上来看，转职猎人或许都会比较好吧。

一边回想妈妈的叮咛一边前进，终于抵达我想像中的那个地方。虽然比记忆中更小一些，但相当适合做为小憩的场所。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一些树桩并排的地方……

「找到了。老师，请坐在这里休息吧。」

我在大小高度都刚刚好的树桩上头铺上手帕，请老师坐下来。确认我也替另一个树桩铺上手帕后，老师才沉默坐下。

（他一直都会留意有没有我的分呢……）

尽管老师完全没有开口，但我能明白他刚才的行动是在确认这一点。这让我暗自欣喜不已。

在我默默感到开心时，一旁的老师若无其事地仰头啜饮水壶里的水。里头是加了柠檬和少许盐巴的开水。

「外出时，我都会携带这样的饮料。因为会走很多路。」

「原来如此。」老师将水壶移开嘴边──

「…………」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语不发地盯着我。

（怎……怎么了？）

难道他不喜欢这种特调水吗？这么说来，因为我已经做习惯了，现在几乎不会先尝过味道。我背脊一凉，战战兢兢地询问：「是不是不合您的胃口？」

「不。」

老师简短否定我的疑问。虽然一瞬间感到放心，但我还是不明白他盯着我看的用意。我堆出「您怎么了吗？」的笑容，结果老师这么轻声开口。

「你……」

「…………」

才刚开口，老师又闭上嘴巴。我不解地瞪大双眼。老师将原本想说的话吞回肚里，一双眼睛却还是直直望向我。

（咦……咦咦？现在是怎么回事？）

像这样欲言又止的老师可说是相当罕见。他会将自己判断「必须说」的事情直接说出口，反之亦然。这让人难以判断的行动，在我心中掀起一阵骚动。当我不解地思考老师的态度时，附近的树丛传来沙沙沙的声响。

（山贼？）

我吃惊得站起来，现身的却是一只狸猫。虽说是狸猫，它的体型却没有狸猫该有的圆润。

这只狸猫慢吞吞朝老师走去，然后开始咕呜咕呜叫唤，似乎是有话想说。老师弯下上半身听它说话。狸猫唐突的来访，使我的疑问在未能获得解答的情况下被搁置一旁。

「……」

这种情况下，我是完全的局外人。于是再次坐回树桩上等待老师和狸猫结束对话。

『就素啊～这边什么都没有咧。』

「…………」

（真好～我也想变得能跟动物对话。）

『因为你们素陌生面孔啊，可不能一无所知地往前。偶要离开这个森林哩，肚子饿得不得了咧。你们小心啊。再会喽。』

「…………」

对着老师鸣叫一阵子后，狸猫又沙沙沙地钻进树丛里，不一会儿便消失无踪。它是来做什么的？这一带也有老师的小伙伴吗？不对，大概是他在这里认识的狸猫吧。

「那个……老师？」

老师蹙眉沉默下来。怎么了吗？我不禁有些担心。

「……先前的鼹鼠也一样。」

「是。」

「它们都打算到其他地方生活。动物对环境变化很敏感，也会马上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走。」

「但人类……就没办法做到这个程度。」

「这次──」老师边说边站了起来。

「既不是自然淘汰，也不是人为影响。」

身影落在我的前方，已经起身的老师低头俯瞰我。就算四目相接，他也没有别开视线。

「走吧。」

我紧紧握住老师伸出的手。

又走了几十分钟，我原本以为会抵达居民生活的区域。

「咦──咦？」

奇怪，脚下的道路消失了。不对，八成是我搞错方向了吧。穿出森林后应该有一条通往聚落的路才对。在前面带路的我，此刻感到尴尬无比。

「迷──」

「没有！我们没有迷路！」

我迅速打断老师的发言。实际上，我有自信我们没有迷路。我继续穿越林木，直到走出森林，终于有种「啊，原来是这里」的熟悉感。大概是前进方向在途中不知不觉西偏了。老师来到我身后，我伸手指向有段距离的告示牌。

『多尔德瀑布』。

多尔德瀑布可说是布拉梅尔唯一的观光地。说是瀑布，但告示牌指示的方向只有一片悬崖。而且因为这里不是特别有名的观光地，附近也没设立什么像样的安全设施，连牢固的栅栏都没有。大概是很难想像观光客会特地造访此处，安全措施不够周全也是无可奈何。

「真的很抱歉。从这里往东的话，就会看到通往聚落的路了。」

「我想观察一下水质。」

吃惊的我「咦！」了一声，老师已经大步朝瀑布走去。我追上去提议「这样的话，有其他通往下流的路……」但老师只是说声「不用」回应。

跟着老师的脚步抵达悬崖……或说是瀑布后，眼前哗啦哗啦落下的溪水溅起大量水花，十分壮阔。亲眼目睹大自然的巨大力量，我觉得有些害怕。站在瀑布边缘的老师也令人心惊胆跳。虽没有惧高症，但我感受到生命的危险。

「老……老师，请您不要靠得太近。」

在我说出「很危险喔」这种平凡至极的提醒时，持续传入耳里的除了瀑布的水声，还多了人声。除了我们，竟然有其他人造访这种地方？我吃惊地转过头。

三名男子站在眼前。光是这样就很不自然了，中间那名男子手里还握着闪闪发光的东西──是刀子。没能即时理解现况的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嗯？嗯嗯嗯？刀子？他把刀尖朝向这边的意思是？）

中间的男子恶狠狠开口。

「把值钱的东西留下来！连衣服都要啊……全部。」

「唔──！」

（是山贼────！）

我在脑中呐喊。而且是连衣物都要劫取的那种山贼。

「老……老师！有几位山贼出现了！而且是连衣服都要劫取的那种！」

因为过于震惊，我不自觉以尊敬的口吻说话。原本没发现还有一人在场的三名男子在看到老师后，狞笑着表示：「猎物又增加啦。」

老师「我现在过去」的回应听起来像要走到玄关迎接来客。他一如往常地将双手插在口袋走过来。面对眼前不寻常的状况，展现出不寻常从容态度的老师，发出「喔……喔喔……」困惑声的人看来不是只有我。

也许是老师游刃有余的态度让三名男子警戒了起来，又或者突然灵光一现，我听到他们轻声叨念：「喂，人质，人质！」

（人质！）

这下可不妙。我连忙冲向老师。不管怎么想，他们的对象恐怕都是我。单手搂住我的头后，老师表示：

「是外行人。」

（不，就算是外行人也……！）

即使对方不是老练的山贼，看到尖刀指向自己还是不可能不害怕。而且我们身后又是瀑布，要说从一开始就被逼入绝境也不为过。

（呃……呃……他们是很熟悉这一带的山贼吗？总之要先逃走，在森林里甩开他们……）

「你们两个要是不想吃苦头，就乖乖照我说的话去做。」

我不禁伸手紧紧揪住老师。

「喂，老头！你给我过来这边！」

（老……老头？）

听到这无法令人忽略的恶劣称呼，我瞬间大脑充血，猛地转头恶狠狠瞪向那几名男子。老师这样称呼自己就算了（虽然我也不太喜欢），但我可不允许其他人这么叫他。

「──咦，难不成你是……」

「璐希尔。」

三名男子当中初次开口之人的声音，跟老师的嗓音一瞬间重叠。不过我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身子便微微向后倾。不是出于我个人的意志，也不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

是搂着我的老师使力让我们两人一起往后倒。

「咦……」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不用说，我跟老师就这样头下脚上坠入瀑布之中。包含我在内，四人的惊叫声响彻这一带。脑袋变得一片空白的我，因为恐惧而失去意识。

＊

第一份工作就这样以澈底失败告终。三名男子一脸苍白赶到瀑布旁探头观望，但完全不见两人的身影，只有大量的溪水不断往下冲刷。

他们一脸茫然地瘫坐在地。

「这下怎么办啊……所以我都说不要干了。」

「当山贼什么的……我们不可能做得到啦。」

看到两名同伴抱头呻吟，手持尖刀的男子扯开嗓子怒吼：

「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既不能丢下村子，田里又种不出半点作物，连森林里都抓不到猎物！这样的话不就只能对人下手了吗！你们不也这么说了吗！」

「我们是这么说过……可是刚才那两人不是流浪商人啊。而且也没必要搞出人命……」

「一般不会想从这里跳下去吧！」

想起做出超乎想像的行动的那对男女，两人沮丧地垂下头。难道他们以为跳下瀑布就能得救吗？别傻了。

「刚才那个……果然……」

两名同伴的争执声完全没传入坐倒在地的男子耳中。他们做出了无法挽回的蠢事。

「我……得去一个地方……」

看到男子起身，两名同伴激动质问他「你想溜掉吗？」，但男子只是无力摇头。

「刚才那个女孩是我的童年玩伴……我……我得去她家一趟才行……」

男子宛如失魂落魄般一步又一步缓缓迈出步伐。两名同伴无力地瘫坐在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即使想追上去也没有半点力气。

＊

醒来时我发现眼前有一条潺潺小溪。水声听来柔和无比，水面也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哎呀，好美。）

──不对。恢复意识的同时，我猛地睁开双眼。这里是哪里？现在几点了？我是什么状况？

「你醒了吗？」

听到老师的嗓音从极近距离传来，我大吃一惊。老师似乎是让我倚在他身上坐着，彼此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这几乎等于被老师拥在怀中。也就是说我陷入了既开心又羞耻的状态。

（讨……讨厌啦！怎么会这样！）

不对。我迅速将飘走的思绪拉回，扭头看向老师。没错，我刚才确实跟老师一起坠下瀑布──

回想起这一点的我，说着「……很！」并喷出眼泪。这让老师微微愣住。

「很可怕耶！」

我揪住老师的双肩这么抗议。那个瞬间的恐惧在脑中重现，让我全身感到一阵寒意。

「突然！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

话说就算老师事先告知「我们要跳下去」，我也绝不会同意就是了。但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的话语不断脱口而出，我决定忽略细节。

「应该还有其他办法吧！其他办法！」

看到我流泪喊着「我还以为会死掉呢」，老师似乎也感到有些愧疚，轻声说了：「抱歉。」

不断发抖的我哭着表示「我很害怕」，老师不知所措地轻拍我的背。我希望老师能澈底明白他的胆识有别于一般人的事实。这种地方更让我深刻体会到他是一名看透俗世的长寿魔法师。

看到我们在眼前坠入瀑布，那三名山贼大概也吓傻了吧。一定以为我们俩没命了。希望他们经历过这样的震撼教育，能够早早放弃当山贼。虽然这样的心灵创伤可能满严重的就是。换做是我，恐怕再也振作不起来。

判断我们没有多余力气继续前往隔壁聚落，老师以「回去吧」安慰我。

我和老师穿越森林返家。因为一口气抵达河川下游，回家的路程变短很多。刚才在瀑布发生的事，我打算跟家人保密，否则铁定会引发骚动。真要说起来，「我们摔下瀑布，但活着回来了」这种说词能否获得采信才是最大的问题。要是家人们问起我因为哭泣而红肿的双眼，只能随便找理由搪塞了。

（唉……没想到会亲身体验生死一瞬间……）

准备打开家门说声「我回来了」时，听到里头传来人声。会是谁呢？听起来不是我的家人。我站在门缝外竖耳倾听，老师也靠过来窥探家里的状况。

「请问……璐希尔回来了吗？」

这个似曾相识的嗓音，让我「嗯？」皱起眉头。回答这个疑问的人是妈妈。

「尤葛，好久不见了呢。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呀？没错，璐希尔前阵子回来了。」

──尤葛。听闻这个名字，我脑中浮现儿时玩伴的脸。我知道这个人，他是住隔壁聚落，跟我同年的男孩子。念书时便一直同班，也时常跟我们几个兄姊妹一起上下学。

我怀念地想着「原来是那个尤葛吗？」，但这样的心情只持续了一瞬间，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不过不用多久，就明白原因何在了。

「不……不是的！她在家吗？她现在在家吗！」

尤葛不知为何相当激动。他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妈妈似乎也觉得尤葛的态度不太对劲，语气透出一丝不安：「她一大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他是刚才那三人之一。」

老师以极轻的音量这么对我说。我发出「呃！」的傻气惊呼。

（刚……刚才那三人？那三名山贼？尤葛也在里面？）

我的大脑随即开始高速运转，感觉脑袋也热了起来。虽然当下有勉强听到跟老师声音重合的「咦，难不成你是……」，但我压根儿没想到是自己认识的人。

因为发现刚才跳下瀑布的打劫对象是我，尤葛才慌慌张张赶来我家。

（尤葛竟然会做出那种事……）

这让我大受打击。然而──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否则事情会闹大，也会变得更加复杂。我下定决心打开大门。

「我回来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现身。松了一口气的妈妈以「欢迎回来」回应。至于尤葛则是──

「…………璐……璐希尔……？」

他好像稍微哭了。

我把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爆料的尤葛硬是拖到外头。在尤葛刚开口「璐希尔，你刚才──」时便马上以「啊啊～尤葛～」高声打断，然后用「我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这种敷衍借口把他拉到屋外。

就这样一路被拖到我家田野一角的尤葛，脸上满是惊愕。

「是你对吧？喂，我们刚才见过对吧？然后你跳下瀑布……」

正如我所想，他开始大声嚷嚷。把他拖到离家有段距离的地方果然是正确的。我试着让不断逼近的尤葛冷静下来，但他的情绪仍相当激动。

「还有那个白发大叔！我刚才遇到的绝对是你们吧！」

老师对指着自己的尤葛投以犀利目光，后者轻声说：「抱……抱歉。」顺带一提，老师站在后方默默看着我和尤葛的重逢。

「你为什么……」

没说完后半句的「还活着啊」，尤葛看上去又快哭了。我朝老师瞄了一眼，他轻轻举起手示意「照你想说的说吧」。

那时的危险状况，恐怕很难以「只是运气好才活下来」蒙混带过。在无法确保生命安全的情况下，绝对没有人会选择那种方式逃走。除非真的打算赌一把。

我重重吐出一口气，向尤葛坦白：

「其实……站在我身后这位是魔法师。」

听到我这句话，尤葛就像当初听到寇特斯先生说明的我那样僵在原地。

「我……我相信你……不对，要是不相信，就无法说明这整起事件了。魔法师……那个人是魔法师……」

尤葛像是在尝试说服自己那样念念有词。比起理解或相信，他更像是要洗脑自己。看着这样的他，我实在很想说「不用这么勉强也没关系」。

「喂～尤葛？」

我在尤葛面前挥挥手，好不容易让他看向我。尤葛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凝重。虽说在他动摇时这么做让人有点过意不去，但我有非问不可的事。

「喂，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尤葛以苦涩的模样紧紧咬唇。我总觉得他不是出于自愿或好玩才这么做。他确实做了不该做，也无法被宽恕的行为，但我想了解背后的理由。

尤葛环顾奥尼巴斯家的田地，沮丧地垂下双肩。

「跟你家一样，我们聚落的田地也变得惨兮兮的。种不出任何作物，无论是小麦或马铃薯。」

果然。个性开朗又率真的尤葛会跑去当山贼实在太奇怪了。从他口中听闻这样的事实，还是令人有些难受。虽说特地返家帮忙，但我毕竟不是当事人，没有亲眼目睹栽种的作物枯死，也没有为今后的对策伤透脑筋。究竟有多少人像尤葛这样被逼到走投无路呢？

「就算想外出打猎，森林里的动物也愈来愈少。你家倒还好，很多人另外有工作。可是像我家那样完全靠务农维生的呢？」

「……尤葛。」

「只能打劫生活富足的人了。我听说有人因此撑过最艰困的时期。虽然觉得做出这种行为不配当人……但实际看到外地人出现，我的良心还是输给了现实。」

尤葛露出有些扭曲的笑容，以肩头抹了抹自己湿润的眼角。

（……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呢。）

「哈哈。结果对方竟然不是陌生人，而是自己的儿时玩伴……还被逼得跳下悬崖……」

看着蹲在地上的尤葛，我将手轻轻搁在他肩上。能感受到他在发抖。他摇摇低垂的头。

「不会了。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勉强挤出「抱歉喔」后，尤葛像想按捺哭泣的冲动那样沉默下来。

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呢？听完他赤裸裸的坦白，我应该生气，悲伤，还是怜悯？脑中涌现「做出这种行为，他们自己应该承担责任」这种冷静想法的同时，也不禁觉得「幸好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我和老师」。

（可是尤葛村里的土地变得异常贫瘠，既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他们耕作的方式不对……）

要不是被施以「恶质用途的魔法」也不至于演变至此。他们所犯下的错，以及内心的懊悔，全都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对……对不起喔……」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道歉。只是蹲在地上哭泣的尤葛对这些一无所知，而我不但对魔法相关事件多少有些了解，也不曾体验过他或家人尝到的痛苦滋味──想到这里就不禁感到愧疚。

「璐希尔……」

尤葛抬起哭到五官皱起的脸。不过以「为什么」接着说下去的人并不是他。

「你要道歉？」

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的老师以低沉嗓音开口。

正要开口呼唤「老师」时，他朝我伸出手，以骨感手掌包覆我的脸颊，轻抚我的眼角。这时才察觉自己落泪的我，抬手擦拭另一边的眼角。

抬起头的尤葛和擦干眼泪的我，在看到老师脸上的表情后双双屏息。

「真正必须赎罪的另有其人。」

那双紫色眸子看来极为冰冷。

「真的很抱歉。」

冷静下来的尤葛向老师道歉。对他点点头后，老师以「跟我说明详细状况」开口要求。尽管老师散发的魄力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尤葛仍拼命说出知道的情报。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家的农田完全种不出东西。附近的人家也是。周遭森林里的树木看起来也缺乏生气。另外，我听说西边农家的状况也很糟糕，几乎每家的田地都惨不忍睹。大家的耕作方式明明跟往年没什么不同，今年的气候也不算恶劣，但还是……」

「还有其他聚落吗？」

「呃，步行可以抵达的还有三个吧。多尔德瀑布北边有一个，从那里再往西有另一个。我老爸说那两个聚落的状况大同小异。另外就是东边角落的聚落。那个聚落跟这里有好一段距离，平常不太会听到他们的情报，所以不知道现况如何……」

说到这里，尤葛顿了一下，看起来似乎在思考什么。我询问「怎么了？」之后，他以「虽然我不确定是不是那里……」为前提继续往下说。

「听说好像有外地人造访那个聚落，推荐他们优质的肥料。或许是相关业者吧？虽然我也不清楚详细状况，但听说这件事时总觉得很可疑。不过或许只有那个村落没有出现歉收的问题。」

看着尤葛皱起眉心的苦恼模样，我跟老师望向彼此。

（太……太可疑了！）

在邻近聚落因歉收而民不聊生时现身，表示「我这边有不错的肥料」的外地人？土壤明明是因为魔法才变得贫瘠，要是那款肥料能破除魔法的效果，让田地一如往常地收获作物，甚至带来大丰收……有鬼。绝对有鬼。不管怎么想，那名疑似业者的人物，八成就是跟这起事件相关的魔法师。

（把这一带的土壤变得贫瘠，只让东边的聚落收获作物？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都只是想像出来的假设，也无从得知那个人的意图，但一切确实都显得不自然又疑点重重。这样一来，只能自己走一趟确认了。

「那个聚落很远，要去的话可得多加小心。还有，璐希尔──」

「什么事～？」

「……欢迎回来。」

尤葛弯眉笑道。看着他过意不去的表情，我爽朗地回应：「我回来了！」

目送尤葛离开后，时间已经来到傍晚。虽然发生很多吓人的事，但是想到终于能掌握解决问题的线索，心情也振奋了起来。

「老师，我们明天……」

话说到一半，雨滴落在我的脸上。一滴，又一滴。滴滴答答之后，天色也跟着一下子转暗。

「来了。」

老师望向天空的瞬间，大雨唰啦啦降下。

「哇啊啊啊！」

尽管这么做几乎没有意义，我还是将手伸到头上遮雨，然后朝老家方向狂奔。然而还是瞬间淋成落汤鸡。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老师！您还好吗！」这才发现老师根本没跟上来。

（咦～！）

他站在我们刚才的位置，直直盯着天空。这场暴雨让视线变得极差，无法看清景色，但我还是忍不住跟着停下脚步仰望天空。全身上下无一处幸免都湿透了。

（什么都看不到啊！）

「您怎么了？」

「没什么。」

老师终于朝这边迈开步伐。看着他不疾不徐的样子，我已经不会惊讶了，也决定放弃。我们就这样以落汤鸡的模样回到家中。刚开门，等在玄关的手足们就一起拿着毛巾冲上来捉住我们。

隔天，告知我和老师要去东边的聚落视察后，大家没有反对，纷纷以「路上小心」鼓励我们。除了一个人之外。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那个聚落有什么线索吗这样的话我也一起──」

尼可拉二哥还来不及说出最后一个字，老师便轻轻举起一只手，让他乖乖闭嘴。

「你今天留在家帮忙兄弟们吧。」

尼可拉二哥「咦！」了一声，随即被三胞胎哥哥们扑倒。说他是被那三人活捉也不为过。

「太好了！加油喔，二哥！有好多坏掉的工具等着修理呢！」

「璐希尔……！你这家伙昨天也跟老师跑去哪……」

被三胞胎哥哥们拖走的尼可拉二哥，嘴上仍在不停咕哝着什么。

「……我们走吧。」

我家永远像这样吵吵闹闹呢。重新转换心情后，我这么向老师开口。出发准备已经完成了。

「我来拿。」

老师伸出手简短表示。从状况判断，他指的应该是我正打算背起的背包。里头放着水壶和便当等小型冒险会用到的物品。老师的提案令人开心，但我还是无言摇头。因为──

（这边的口袋是熊宝宝造型……）

背包两侧有着可爱熊宝宝造型的口袋，这是我还留在老家时使用的东西。因为这次返乡没有带背包，于是从房里挖出这个。使用上虽然不成问题，但造型实在太可爱了。即便是现在的我来背，恐怕都显得过于可爱。

就算老师不在意，我个人还是无法让他背上这种东西。光想像老师背后有个这么可爱的包包，就足以让我激动晕眩。

「没关系，这个背包不重！」

「…………」

面对我这么明确的表态，老师不为所动，仍面无表情地维持伸手的动作。

（竟然有这种事……！）

根据我的经验，这种情况下老师不会让步。他恐怕是判断没必要由我来背吧。怎么办呢……我很明白自己再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但内心强烈地纠结起来。

（就算跟老师说明熊宝宝的事，他也一定觉得设计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瞪。看着我迟迟不肯交出背包，那双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以「快点」无声催促。

输给老师魄力的我，战战兢兢地说着「那就麻烦您了」把背包交给他。老师没有半点犹豫或疑惑便接过它。还在拼命思考有什么借口可用时，脑中突然闪过「这个背包的尺寸恐怕不适合老师」。就是它了！我猛地抬起头。

老师背上背包的模样，瞬间净空脑中所有想法。

（呜！这……这是……！）

小巧的背包挂在老师背上。这个背包对老师来说果然有点太小了。再加上熊宝宝口袋散发的存在感。这个令人陌生，或者说是不适合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嘴角上扬。不只是上扬，根本是失控了。我不小心轻轻发出「呼哈！」的怪声。要是被老师察觉到我不自然的态度，一定会被瞪。所以我连忙双手掩面。

在我这么做的时候，老师走到我身边。

「你为什么要害羞？」

（太可惜了！）

我姑且轻轻摇头表示「不是在害羞」。老师背上的小巧背包看起来十分可爱。真要说起来，让他背上这么可爱的背包，实在让我坐立不安。五味杂陈的情绪涌上我的心头。要是被他知道我是因为这种理由而激动不已就糟了。直接说明理由的话，想必会让老师感到不悦，或是露出「我无法理解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呜……呜呜呜！好痛苦！因为太喜欢老师，反而好痛苦！）

我缓缓放下双手反覆深呼吸几次，勉强让心情平静下来。

（抵达聚落前，绝对得换人背那个包包……）

下定决心的我紧紧握拳，以「那……那么，我们出发吧」含糊带过，然后快步走向外头。虽然感到几分诧异，幸运的是老师没有追问太多。

穿过我家的田后，我们朝东边森林前进。根据老师的说法，动物们已经开始离开这一带。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动物，更让我深深体会到这个事实。昨天的狸猫是我们遇到的最后一只。换做平常绝对会看到鹿或兔子，今天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要是再没有动物居住，森林会逐渐凋零。我开始害怕这片不寻常的静谧。

「那名可疑的业者，是不是就是四处作恶的魔法师呢？」

内心高涨的不安情绪，促使我在「嘿！」跨越树根时开口询问老师。但是他没有回答，只露出一脸复杂的神情。

（可能还得再调查一下吧。）

在心中默默为自己无意义的发言反省时，脚边的枯草看起来又多了一分寂寥。

──魔法师。是拥有我所没有的力量，和我活过不同岁月的人。

现在距离我最近的存在，并不是跟我一样不会使用魔法的人，大概是魔法师当中特别强大的存在。然而老师鲜少施展魔法。

无论是移动还是搬运重物，只要使用魔法一定能轻松达到目标。但是自我们相识之前，老师就几乎都是自力完成这些事。老师很忌讳过度依赖魔法的行为。「喜爱享受大自然原本面貌」的他，排斥无谓的行为，因此也不会无谓地使用魔法。

不过，正如不会使用魔法的人有形形色色的生存方式，魔法师也一样。有选择加入协会的人，也有像老师这样没有隶属组织的人。有喜欢用魔法恶作剧的人，也有像老师这样不常施展魔法的人。似乎也有擅长和不擅长的差异。

这次对这一带的土地施展魔法的魔法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有自己做了可怕事情的自觉吗？又是什么程度的魔法能够做到这种事？

「真希望对方是能沟通的人……像艾达先生那样。」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老师「艾达他──」开口后突然停下脚步。我转头询问「怎么了吗？」时，老师指向左边。

「是艾达。」

「……呃？」

语毕，老师大步往左边走去，我一头雾水地跟上。最后在不远处发现一名金发帅哥狼狈地倒在地上。

「咦？艾达先生！」

艾达先生无力倒卧在地上。隶属协会的魔法师常穿的黑色长袍变得破烂不堪，还沾着泥泞和树叶，看起来惨不忍睹。

身披这袭黑色长袍的当事人似乎已经不剩半点力气。我们赶到艾达先生身边，将他搀扶起来。但他只是嘴里念着「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这种愤恨不已的话，最后抛下一句「肚子好饿喔」便昏了过去。

「艾……艾达先生！」

我的喊叫声回荡在整座森林，但附近已经没有会因此吃惊逃窜的鸟类或野兽。

「不得了了！」

不好了。我慌慌张张地扛起艾达先生。因为完全慌了手脚，几乎没有感受到他的重量。虽然想让艾达先生躺在比较舒适的地方，但这一带的地面很硬，又因为大量树根而凹凸不平。可以的话我想把他扛到河畔，顺便替他清理身上的脏污。

「老师，这边！」

「我来扛──」

我朝老师用力点头后，便朝自己想到的目的地狂奔。老师或许有什么话想说，但一心只想赶快把艾达先生扛过去的我，就这样卯足全力在森林里狂奔。

（插图007）

「嗯……咦？」

肾上腺素爆发的我将艾达先生扛到河畔后，替他拭去沾染在脸和头发上的泥泞脏污。没过多久，这名帅哥恢复了意识。

老师跟我探头注视躺在地上的艾达先生，静静等待他的双眼对焦。艾达先生先是眨了几下眼，然后大喊「咦咦咦！」吃惊起身。不过或许是因为体力不足，随即摇摇晃晃倒下。

「为……为什么菲力斯大师跟璐希尔会在这里……？」

艾达先生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也很想问他相同的问题，但既然艾达先生已经开口，我就先回答他吧。

「因为发现你倒在森林里，我把你扛──」

「不对。」

好像不是这件事。艾达先生不满地补上一句「这里不是科特杜吧？」我点点头重新回答：

「没错，这里是我的故乡。因为老家出了点事，老师陪我一起返乡。」

「总是足不出户的你竟然……」

对艾达先生来说，比起这里是我的故乡，老师离开家陪我一起返乡的事实似乎更令他感到震惊。他用比刚才更「真是无法相信」的眼神望着老师，还透出几分「为什么啊」、「好诈喔」的怨恨，让我觉得有些可怕。老师像是要回避他的视线，看向其他地方。

「那……那个，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呢，艾达先生？」

我这么询问死盯着老师的艾达先生。后者「哦……」开口同时，肚子也发出一阵「咕噜～」的声响。

「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说吧。」

「……嗯。」

我从熊宝宝背包里取出便当和水壶，将餐点分成三人分。再把先前塞的点心和水果也挖出来，然后拿走干瘪的背包。接下来由我背着它也没关系了吧。

听到我表示「请用」，饥肠辘辘的艾达先生瞬间双眼发亮。

「可……可以吗？」

「我准备了很多。」

三明治、炸物、蔬菜棒沙拉。这是在严格的粮食库存管理人（大姊）监督下勉强做好的午餐。艾达先生随即大口咬下三明治。

「哇～是久违的滋味～」

我啃着胡萝卜棒，狐疑地回想自己是否有做三明治给艾达先生吃过。老师那边也传来喀哩喀哩的声音。或许真的饿坏了吧，大赞「真好吃～」的艾达先生看起来心情很好。老师基本上不会表达对食物的感想，我也不会刻意问他，所以艾达先生的反应对我来说很新鲜。一直被称赞让人有点害羞。

「真羡慕菲力斯大师耶。每天都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餐点。」

「……」

正在咀嚼的老师沉默点头。但随后朝我瞥了一眼，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等吞下嘴里食物后，或许就会开口了吧。我摆出一副「您请说」的表情。

「……第一次吃你做的餐点时，就觉得你厨艺很不错。过去担任帮佣的期间，你的手艺也变得愈来愈好。」

我不自觉心头一紧。

（为──为什么现在突然道出真心话啊！以前明明都不会当场说出来！还是帮佣的时候，我其实也很想问他对餐点，洗澡水的温度等各方面的感想，但又怕老师嫌烦，所以才没问出口呢！）

继续若无其事地咀嚼食物的老师，实在是太可恨了。是又爱又恨的那种感觉。他偶尔「其实我这么觉得」的报告对心脏非常不好。我现在心跳好快。

「谢谢您……」

我按捺心头涌现的万千情绪，轻声向老师道谢后移开视线。结果因为另一个原因心跳加速……不对，应该说心惊胆跳。

艾达先生不带任何表情望向我。因为他的样子实在太诡异，我不禁轻声发出「噫！」的尖叫。

「大师，你刚才说什么？『过去』担任帮佣的期间？咦，为什么是过去式？」

我在内心「啊！」惨叫一声。或许是「完蛋了」的想法完全表现在脸上，艾达先生以狰狞表情和谴责语气喊了一声「璐希尔！」我则反射性以「对不起！」道歉，完全被他的气势压倒。

艾达先生继续追问「我怎么都没听说啊！」就算他这么说也没办法，我没有任何通知他的管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已经不是菲力斯大师家的帮佣了？却还是跟他住在一起，意思是……？」

「就……就是你想的那种意思……」

被咄咄逼人的艾达先生澈底震慑的我这么回答后，换来他更大声地叫喊「璐希尔！」，然而老师没有伸出援手，只是带着不知道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的表情看着我们，大概是在思考「艾达是怎么了呢？」吧。

艾达先生过去曾表态支持我对老师的心意，所以应该不至于反对。但我现在看他横眉竖目的模样，不禁感到不安。

「你不是才刚成为老师家的帮佣……只是一转眼之前的事耶！」

「也……也没有到这么夸张……」

就算艾达先生以他的时间概念提出抗议，我也只觉得困扰。我的「几个月」跟他的「几个月」肯定有相当大的差异。

「你这个……！偷腥的猫！」

我瞬间感到晴天霹雳。无法承受的我趴倒在地上大喊：「只有这句话不能说！」

持续逼问我到一个段落后，不知是心情平静下来，或是已经感到满足，艾达先生终于一脸认真地开始说明他倒在森林里的来龙去脉。感觉疮疤被人掀开的我虽然不怎么舒服，但毕竟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还是转换心情仔细听他说话。

「说来有些丢人……」艾达先生将头发拨到耳后开口。他的脸颊和手背上都有很多擦伤和脏污。因为看过从前那个自信满满的模样，这样的他让我有些担心。艾达先生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目前正在追查某个魔法师的下落。」

我看向老师，老师也以视线回应。我们心里都有个底。

「对方已经毁了三个聚落，不能让他继续为所欲为。」

我探出上半身追问「你说『毁了』是什么意思？」满脑子都是不祥的预感。

「我只勘查过事件发生后的现场，也不清楚详细情况。但那三个聚落都已经澈底荒废。」

「……那名魔法师待在东边的聚落吗？」

艾达先生沉重地点点头。

「我没想到这里是你的故乡呢。不过你应该不是东边聚落出身吧？」

「虽然不是……」

我向艾达先生说明我和老师出现在森林里的原委。这一带的田地从去年就为歉收所苦。为此，野生动物和人类的生活都大受影响。然而却只有东边聚落疑似逃过这场灾难。

听完我大致的说明后，看似对整件事了解不多的艾达先生摆出「啥～～？」的表情。真是浪费他姣好的脸蛋。

「嗯……我想你说的那名业者，应该就是我在追查的对象。毕竟这种怪胎要是不只一个人就伤脑筋了。不过感觉事有蹊跷呢。为什么只有那个聚落受到特别待遇？」

「那名魔法师到底打算做什么？做出这种事有什么好处吗？」

「这得到现场调查一下才会知道。不过八成不是什么正当理由吧。」

不只是破坏自然，还重挫人类的生活，夺走动物的居所。身为一般人的我，实在无法理解对方的用意。尽管想做点什么，但是我没有足以和魔法抗衡的特殊力量，真的让人很不甘心。

艾达先生露出苦涩表情叹了口气。

「只是我的行动似乎也被对方察觉了。就是他的妨碍魔法害我变成这副德性。」

「连你这样的魔法师都……？」

艾达先生自嘲地笑了。但他的眼神没有在笑，而是透露强大意志的光芒。

「昨天的暴雨，也是妨碍的一环吗？」

原本一直静静听着的老师轻声开口。看起来终于厘清原因的他，望向艾达先生表示：「我就觉得那场雨很吊诡。」

（啊，所以老师昨天才盯着天空看啊。）

我在脑中回想老师昨天的行动，然后恍然大悟。老师的每个行动都是有理由的。不过我压根儿没想到他在怀疑那场雨。

「是的。那时我正在飞行。因为对方以魔法不停降下落雷，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甩掉。」

「幸好你平安无事……」

「谢谢。然后虽然撑过那场暴雨，但对方随后又在森林里布下数个针对魔法师的陷阱。在破除十几个陷阱后，我的体力也濒临极限。」

老师说声「这样啊」表示理解，然后望向森林。没有能力判断对方的魔法多厉害，或是有多危险的我怯怯地举手发问：

「请问……提出这种要求真的很抱歉，不过……能请你简单替我说明对方的力量究竟到哪种程度吗？」

「这个嘛……」艾达先生垂下眉尾。

「那名魔法师可以说是相当优秀。」

艾达先生边说边瞄了老师一眼，又把视线移回我身上。

「愈是不愿意加入协会的优秀魔法师，就愈爱干坏事呢。」

根据艾达先生的说法，魔法师陷阱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只能凭感觉发现。只要是魔法师就有办法分辨出来……或者说会直接被看不见的墙壁阻挡去路。

不过这种魔法只对魔法师有效果。也就是说──

「咕！还有吗……喝！」

「……」

在我眼里，艾达先生只是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用力挥舞双臂，老师则是不时做出像是挥手驱赶蚊虫的动作。

（……真的是有什么东西对吧？）

一开始原本是我带头走在前方。但因为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当我正常往前走时，后方的艾达先生一头撞上魔法师陷阱的状况频频发生。为了避免这种恼人的问题一再上演，我被交代走在两人的后头，只能乖乖跟着他们。

我能做的顶多只有在艾达先生专注破除魔法师陷阱，没注意脚下时出声提醒他：「地上有藤蔓，请小心！」

（不愿意加入协会的优秀魔法师……是吗？）

看着两人的背影，我在脑中反覆回想艾达先生说过的话。

老师正是这样的人。不过从艾达先生对他的景仰，可以看出老师并非受到协会敌视的存在。别说是敌视了，协会还相当敬重老师，宣誓会对他采取「不干涉」的态度。

艾达先生表示，一般来说魔法师都会加入协会。不过一旦加入，就代表今后必须在协会的领导下过日子。我不明白这是不是好事，因为先认识了老师，才会觉得艾达先生等人过着绑手绑脚的生活。然而不愿加入协会的魔法师，不见得都是像老师这样的人物。

『我隶属于统率部，维持秩序是我的工作。像这次有魔法师到处作恶时就得负责追捕。』

对我来说，至今反而是加入协会的魔法师给我较差的印象，因为他们尊奉「鄙视无法使用魔法之人」的教诲。不过经过这次的事情，我大概能明白艾达先生虽然嫌协会的体制很麻烦，却没有因此退出的理由。

（总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走出来了！」

艾达先生的嗓音将我猛地拉回现实。我们终于离开森林，抵达东边聚落。看着「马上来调查吧」一个箭步往前的艾达先生，我连忙从后方拉住他。他一脸不满地转过头来，我压低声音开口：

「聚落的人对外地人很敏感，必须表现得自然一点。」

「自然……」

虽说是故乡，但东边聚落距离我的老家相当远。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也没有往来的人家。在这里我也是「陌生人」。不过我好歹也是在被自然隔绝的老家长大，多少知道该怎么降低居民的戒心，于是向两名魔法师拍拍胸脯保证：「请交给我吧！」

──话虽如此，这个聚落跟其他聚落一样，人口并不算多。尽管已经踏出森林，我们仍没看到半个人影。

「都没有人呢。」

「……那边有田地。」

看向老师指示的方向，我不禁瞪圆双眼。

「一……一片欣欣向荣耶……」

跟歉收完全无缘的茂密叶片、盛开的花朵，以及果实。是我家压根儿比不上的大丰收状态。

（太……太可疑了────）

这一带明明都为歉收所苦，土地急遽变得贫瘠。就连野生动物都为了寻求新的家园而开始迁徙。只有这里是岁稔年丰的状态，未免也太奇怪了。这棵花椰菜也长得太漂亮了吧。

「果……果然只有这里没被波及吗……」

老师走到田地旁蹲下，伸手触摸泥土，看似在确认什么。

「这是……」

「啊～！你们在做什么！」

不巧的是田地主人似乎现身了。而且是只有站着的我被发现的状态。一名身材丰腴的中年女子拿着收获用的大篮子大步朝我走来。

「璐希尔，交给你了！」

「啊！」

艾达先生拉着老师迅速躲起来，留下我独自一人。既然他都说交给我了，得想点办法才行。我堆满笑脸说声「你好～」打算尽全力表现出「我人畜无害喔」。

不出意料，女子狐疑地皱起眉头。这也是理所当然。这里是居民生活的聚落，除了流浪商人外，不会有外地人造访。

（我懂，我都懂。）

「不好意思，我是西边聚落的居民。」

「哦～？你来这里做什么？」

即使对方态度冷淡，我也不能因此沮丧。我有自信自己对冷淡之人的抵抗力比任何人更强。我望着女性面前的辽阔田野，试着以夸张的态度赞叹：「这里的田地朝气蓬勃呢！」

「其实我家附近的田地为歉收所苦，所以才想来看看其他聚落的状况如何。抱歉打扰了。」

看到我好生羡慕的表情，女子露出得意笑容。

「这个啊。如你所见，我们这边的收成很不错。」

「真的呢。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啊～」

我试着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提问，而是自言自语。结果女子喜孜孜地弯下腰靠近我，看起来像是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这件事。

「唔呵呵。虽然对歉收的你们不好意思，但我们聚落是因为来了个很厉害的人，才能像这样大丰收喔。」

（很厉害的人……）

那个人就是尤葛说的业者吗？如果跟艾达先生追查的是同一个人就好。

（这里的居民是否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你说的很厉害的人是……？他在这里做了什么吗？」

女子感激不已地说「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并朝我的肩膀猛力一拍。

「只要洒下那位大师给我们的肥料，不用刻意翻土田里的土壤就会变得很柔软，作物也能长得又快又好。耕作完全不费工夫呢。」

（有这种事！）

这实在太不自然。未免也太方便，太完美了。如果只是品质良好的肥料就算了，竟然可以连翻土作业都一并省去，这种事有可能吗？把我惊讶的表情解读为正面反应的女子继续跟我炫耀。

诸如去年的收获是多么丰硕，居民们把原本花在农业上的时间拿来做什么事等等。女子以手托腮，感叹表示他们不管再怎么感谢那位大师都不够。

（等等，这样感觉有点可怕了吧。）

女子的双眼十分清澈。她是打从心里相信，仰赖那位「大师」吧。

「如果这样的丰收持续下去，村子繁荣起来的话，我那外出谋生的儿子应该也会回来。真的是太感激了。」

我的心脏不舒服地抽动了一下。不只是现在，这个聚落的居民甚至开始期待未来。

（恐怕不要抱持这种美好的想像比较……）

女子笑眯眯的表情令我感到揪心，全方面的信赖也使我恐惧。

打算结束对话的我喃喃补上一句「不知道那位大师愿不愿意也来我们聚落呢」，结果女子忿忿不平地说「这样我们会很困扰！大师只有一个人啊！」看来犯人只有一个，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以「说得也是喔～」随意附和。和女子道别后，走向躲在一段距离外的老师和艾达先生。他们蹲坐在茂密的树丛后方，也不需要这么委屈吧。

「让两位久等了。」

「有问出什么吗？」

「魔法师似乎只有一个人。」

「这样的话，八成跟我在追查的是同一个人吧。」

我在两人身旁坐下，告诉他们方才的所见所闻。聚落里有一名被唤作「大师」的人物。这位「大师」给了居民肥料，我遇见的女子对「大师」表现出百分之百的信赖。说明途中艾达先生的表情变得愈来愈凝重。

「肥料似乎是由聚落的长老在管理。我有向刚才的女子问出地点，现在该怎么办呢？」

「走吧。」

老师随即起身。

「艾达先生？」

我出声呼唤仍坐在地上的艾达先生。猛然回神的他说了一声「抱歉」后起身。即使询问「怎么了吗？」，他也只是用「没什么」敷衍带过。虽然有些纳闷，但艾达先生看起来不打算多做解释。我说着「往这边走」带领两人前进。

「唔～他们来了啊。」

「您怎么了，大师？」

待在聚落一角的小屋里的男子以「没事」回应，同时伸了个懒腰。来找他商量事情的青年诧异地望向突然做出莫名发言的「大师」。

「不，只是自言自语。」

青年「哦……」的回应，将带来的种子摊在桌上。

「喂，我问你喔。」

「是？」

「要是我离开这里怎么办？」

听见男子的话，青年瞬间脸色苍白，探出上半身回应：「那我们可伤脑筋了！」

「也是呢～」

看到青年激动的反应，男子满足地笑了。

我按女子所说，领着老师和艾达先生来到长老家。听说我们的来访目的，长老看起来完全把我们当成不速之客。看着他极其厌恶的表情，即便心里也感到相当不满，我还是努力不让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以低姿态开口央求：

「真的只要让我们看一眼就好了。再这样下去村里的土地会澈底完蛋的。」

「你们不会偷偷把肥料带走吧？那可是这个聚落的东西，不能分给外地人。」

这个长老给人的感觉真差──我在心中垮下脸。一副明显「只要自己的土地得利就好」的态度，让人看清他的为人是多么肤浅。好像有句俗话是以人为镜什么的，虽然觉得自己也要引以为鉴，但果然还是很不愉快。

可是现在只能努力以「你得沉住气，璐希尔」说服自己，露出谦卑的笑容。

「是的，当然了。我们绝不会做出偷窃这种行为……」

「这还用说吗！」

长老近乎怒吼的大分贝回应，让我反射性有些退缩。我的怒气也终于达到顶点。「既然这种肥料能让作物长得又快又好，洒一些在你头上或许不错呢」──我努力咽下涌上喉头的这句反击。

「好了好了，璐希尔。」

「咕呜呜……」

一旁的艾达先生轻声开口安抚我。我们走在满脸不耐的长老身后，不时低声交谈。老师则是跟在我和艾达先生后头。

「艾达先生，你不会觉得生气吗……？」

「毕竟他年纪比我还小啊。就算言行举止很失礼，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无法理解。）

这名超过百岁的青年想法实在无法让我感同身受。要怎样才能把那种五、六十岁的大叔当成年轻小伙子看待啊。这一刻，我总觉得可以再多靠外表来判断一个人。

「那么你也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吗？」

「你在说什么啊。你是我的朋友耶。」

「……这……这样呀。」

听到艾达先生一派轻松地这么说，我有种像是开心，又像是难为情的奇妙感受。成年之后就很少被人当面表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有些害羞。这句话给我的震撼，甚至足以浇熄我先前对长老抱持的满腔怒火。

对话的同时，我们抵达仓库外头。长老抱怨着「真没办法……」然后打开大门。

闷在里头的空气飘散出来。不同于我平常使用的肥料，这股气味既陌生又奇特。站在后方的老师介入我跟艾达先生之间，确认眼前的肥料。

一旁的长老再三叮咛「只准看而已喔」，但完全被老师当成耳边风。

「如何，老师？」

老师看似不悦地眯起双眼。

「相当恶质。」

他朝一旁不满站着的长老说得很直接。

「农田会死去。而且死去的速度比其他土地来得更快。」

（咦……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老师发言愣在原地的人不只有我。长老不用说，连同为魔法师的艾达先生都一脸惊讶。

「高浓度的养分。这不是源于大自然，或是能够人为制造出来的东西。恐怕是从周遭的土地搜刮来的吧。」

「咦……咦咦？」

我忍不住惊叫出声。

「所以那名魔法师在其他聚落施展的并非让土地枯竭的魔法，而是吸取土中养分的魔法。因此农田才会变得贫瘠……是这个意思吗？」

老师盯着肥料点点头。我错愕地念道「竟然能做到这种事……」时，老师又继续分析。

「此外，为了让作物极快速成长，这些肥料还被施以增加消费量的魔法。」

（也……也就是说……？）

「洒了这些肥料的土地会强迫植物快速成长。不消多久时间，植物就会因为无法适应这样的成长速度而死亡，回归大地。最终连土地本身都会不堪负荷，变得再也种不出作物。而且状况会比其他聚落更为严重。」

「老……老老老师？意思是这个聚落的丰收只是一时的假象，到头来反而是这里的土地会变得最无药可救？」

「没错。」

「给我等一下！」

长老大声怒吼。我全神贯注地听老师说明，瞬间甚至忘了他的存在。长老气得面红耳赤。

「突然要求我让你们看肥料，看了之后又说些吓人的鬼话，你们到底想干嘛！离开！现在就给我离开！」

站在长老的立场思考，他会气成这样也很正常。不过既然已经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可不能闷不吭声。这下影响的不只是我家的农田，而是整个布拉梅尔的土地。

眼前暴怒的长老其实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协助加害人的受害者。待在这个聚落里的「大师」，其恶劣行径已经超越能够容忍的界线。

只为了这个聚落的田地，就让周边居民蒙受歉收的影响，当然是无法饶恕的行为。然而现在因为丰收恩赐而感激不已的这个聚落，最后竟然会沦为损失最惨重的受灾户。不管怎么说，刻意打造出这种「自食恶果」的情况，那位「大师」个性未免太恶劣了。

为了让激动的长老冷静下来，我试着向他解释。虽然不认为他会采信我的说法，但我总觉得必须说些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什么都不用做，农作物就会自己成长，简直像是梦中的场景。」

「那位亲切的大师是特地来这里解决我们人手不足的问题！能够坐等农作物收成，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啦！」

正打算以「那是你们所无法运用的力量……」反驳时，「璐希尔」身后传来呼唤我的声音。艾达先生的僵硬嗓音，让我随即明白发生什么事，于是吃惊地转过头。

「啊啊，太好了，大师！」

明显松了口气的长老，三步并两步地朝一段距离外的男子跑去。被唤作大师的那名男子，对我们露出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温和微笑。

身型纤细、混杂几分灰色的发丝，以及鹰钩鼻，是这名男子的特征。看起来比老师年轻一些，但跟老师一样眼角和嘴角都有皱纹。

不知道他是否察觉自己设下的重重魔法师陷阱被艾达先生和老师一一破除，又或者是有人去通风报信。总之无须我们主动出击，对方便自己现身了。看来是对自己的力量极具自信的人。

「嗨，你们好。」

男子爽朗地向我们打招呼。他的笑容散发亲和力，给人一种和善的印象。不过这一定只是表面工夫。只要知晓此人的所作所为，就能猜到他绝非外表看上去那样的人物。

（我才不会被你的笑容蒙骗呢。）

我站在老师和艾达先生身后，警戒地盯着男子。

「大师，这几个家伙突然闯进聚落，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说其他地方的土地怎样怎样，再这样下去我们聚落的田地也会变得贫瘠之类的。」

「原来如此。」

艾达先生像是要打断长老和魔法师的对话一般往前一步，他的背影看起来可靠又有气势。

「我是隶属于协会统率部的艾达。终于见到你了。」

「哎呀哎呀，真有礼貌。唔～那我或许也要自我介绍一下比较好。」

男子悠悠表示「我叫达拉斯」，然后望向老师，露出鱼尾纹笑道：

「至于这位……没想到你会出现呢，菲力斯大人。」

「……我不记得有见过你。」

达拉斯并不在意老师的冷淡态度，反而开心地笑了。

「我们确实没见过面。失礼了，因为是同类，所以我单方面对你抱着亲近感呢。」

（同……同类？）

听到达拉斯的震撼发言，我不禁交互望向他和老师。到底是基于什么基准判断的同类？尽管我也明白他指的大概不是外貌，视线还是忍不住来回扫视。

「不过……你终究还是选择站在协会那边吗？」

达拉斯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同时也瞬间散发危险氛围。

「若是只有旁边那位，倒还能轻轻松松地请他离开呢。」

「我离开的时候，会带上你一起。」

现场的气氛逐渐变得冰冷沉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不断刺激我的皮肤。

「达拉斯。协会判定你是危险魔法施展者。我不能再让你继续为所欲为。」

「我做了什么？」

（竟……竟然还问自己做了什么！）

我忍不住踏出脚步，挤进我方两名魔法师之间。

「璐希尔。」

老师开口阻止我。原本想抗议「为什么」的我，随即将这句话吞回肚里。老师正用犀利到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瞪着达拉斯。

「……想这么问的人是我。你夺取其他土地的养分，将其集中在这个聚落的理由是？乍看之下是在拯救这个聚落，真正目的却是将其毁灭──」

「没有比这更没意义的事情。」听到老师这么说，达拉斯开始发出「呵……呵呵呵……」的笑声。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发笑。这种异于常人的反应让我感觉相当不适。

「我想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好吧。」

达拉斯朝聚落长老一瞥。真的只是瞄一眼，就以漠不关心的表情再次将视线拉回我们身上。

「菲力斯大人。我跟你一样也是研究者。不被任何人事物束缚，遇上疑问就追根究柢。其中，我又对『人』特别有兴趣呢。」

说到「人」这个字时，达拉斯望向瞅着他的我，露出微笑。这使我感到毛骨悚然。刚才他是基于什么意图望向我呢？这是我至今与人交流时从未经历的奇妙感觉。真要形容的话──

（插图008）

（与其说鄙视，感觉更像看着比自己低阶的人种……）

「对协会来说，这次的实验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教材喔。」

达拉斯口中的「实验」一词，让我涌现强烈的厌恶感。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不把人当人看待的他，在我眼里更像是非人的存在。

带着自信笑容的达拉斯说声「请看」后，伸出一只手示意我们望向聚落。站在他身后的长老完全搞不清状况，只能待在原地愣愣眨眼。

「用魔法帮助人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瞧瞧吧，你们觉得会是什么？」

「唔……！」

露出苦涩表情的艾达先生怒瞪达拉斯。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句话的含意。对我来说，那也是深刻烙印在脑中的教诲。

──拥有力量之人，必须为了无力之人奉献一己之力。

因为达拉斯巧妙的操作，聚落的人们变得强烈仰赖自己一无所知的魔法。而他们即将面对的现实，成了对协会最大的讽刺。

「……你是为了批判协会才做出这种事吗？」

「哈哈哈，我何苦这么做？我对协会可没有半点兴趣。不过若是能派上用场，让你们看看我的研究结果也不错。」

艾达先生的身体发出「轰！」的声响。

老师唤了一声「艾达」，但艾达先生不知是否没听到，迳自对达拉斯伸出手。看到他的行动，达拉斯提高音量质问：

「你是想逮捕我吗？你有什么权力这么做？就连不属于协会的存在都得在你们的管理之下吗？傲慢！这是何等的傲慢啊！」

达拉斯演戏般的发言，很明显是在挑衅艾达先生。

「艾达先生，不能顺着他的意！」

我的喊叫声同样没能传入艾达先生耳里。

「傲慢的人是你！」

「呀啊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

巨响和漫天尘土一同袭来。沙子喷进我的眼睛和嘴巴，我连忙以衣袖遮住脸。

「璐希尔。」

「咳咳……老师。」

虽然睁不开眼，但我感觉老师以手臂支撑我的身体。听到以「璐希尔」确认我是否安好的呼唤声，我数度点头回应。

（艾达先生呢……！）

在扬起的尘土中，人声从远方传来。

「真是个危险的孩子。要是打中聚落的居民该怎么办？」

「嘴上这么说，我看你也没有要保护他们的意思。」

「因为我对『不保护他们会带来什么结果』也很感兴趣。」

差劲透顶的对话还在持续。我认为艾达先生不会做出伤害一般人的举动，但事实摆在眼前。我挥去眼前的尘土询问老师：

「老师，大家……」

「他的能力并不差。」

这是不要紧的意思吗？视野终于恢复清晰后，我环顾周遭，发现聚落长老瘫坐在地。他看起来没有受伤，只是愣愣地张嘴仰望浮在空中的两人。因为刚才突如其来的巨响，住在附近的居民纷纷从家里跑出来察看情况。大家似乎都发现情况不太对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应该先封印对方才对。没想到艾达会这么轻易中计。」

面对眼前的大混乱，老师维持一贯的冷静淡淡说道。

「那两个人会怎么样？」

状况演变成这样，我就完全束手无措了。强烈闪光在聚落上空不停交错。突然一道强光照亮这一带，然后朝着人们落下。

「嘎啊啊啊啊！」

人们的惨叫声此起彼落，大家都匆忙抱头蹲下──

「啊啊啊！……咦……咦？」

惊恐的惨叫声逐渐转为困惑。原本以为落下的光芒必定会带来某种影响，但却什么都没发生。

（看见了。）

我看见了。看见身旁的老师像要撇开眼前的灰尘那样挥了挥手。同一时间，空中落下的光芒看似撞上什么，然后在下一刻消散。撞击的瞬间，有一层类似肥皂泡泡外膜的东西包覆整个聚落。

「哎呀呀，被菲力斯大人挡下了吗？唔～真有一手。」

「你到底……把人当成什么……」

艾达无法相信达拉斯竟然不是攻击自己，而是直接对聚落出手。无论是感受性或思考模式，都跟常人差多了──艾达的内心涌现恐惧。

达拉斯耸耸肩，淡淡回应：「研究对象。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你打算怎么处置聚落的居民？你到底想尝试什么，又想尝试到何种程度？」

「这个嘛～我还需要一个样本。可以的话，我想亲眼见证他们因为自己仰赖的魔法迎向破灭的光景。不过这样应该也足够了。反正我已经得到『这里居民的依赖度比其他地方都来得更强而有趣』的纪录。」

话刚说完，艾达随即朝达拉斯发射魔法。迅速到本人都感到吃惊的强大力量就此释放。

──啪啪啪！

一阵彷佛足以撕裂天空的巨响撼动这一带。空气震动，老师守护范围之外的地方也因这股冲击剧烈摇晃。

「艾达先生！」

我开口大喊的同时，老师也朝地面一蹬。一个人影由半空坠落，达拉斯还高高浮在空中。

老师接住落下的艾达先生，然后回到地面。我想也不想便全速冲到老师身旁。倒在老师怀里的艾达先生看起来瘫软无力。

「他怎么了？」

「他释放超过自己能掌握的力量，导致无法控制体内的魔力。」

（我……我听懂了，但还是不懂！）

虽然大脑理解老师的说明，然而艾达先生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况，我仍然毫无头绪。我探头窥探艾达先生的脸，数度呼唤他的名字。虽然只是持续发出「啊啊」或「呜呜」一类的呻吟，但看起来意识还算清醒，也知道是我在呼唤他的样子。

「交给你了。」

「咦！」

老师将艾达先生交给我后转身离开。我连忙伸手揽住全身无力的艾达先生。使不上力气的人会把身体的重量都交付给搀扶他的人。好重。

这样的感想也只维持了一瞬间。达拉斯轻飘飘地降落在地面。周遭的人们因为无法把握现况，全都躲在一段距离外观看。

达拉斯面带微笑朝这里走来。他的表情已经不带半点方才的温良恭谦。看着那邪恶的笑容，我不禁浑身打颤。

「没有命中就没有意义呢。对吧，菲力斯大人？」

朝倒在我怀里的艾达先生一瞥后，达拉斯极其愉悦地开口，然后将一只手伸向前方──

「像这样吗？」

老师缓缓朝达拉斯伸出手。他的动作绝不算快，但达拉斯却在同时翻了白眼，然后整个人趴倒在地，一动也不动。

（咦……）

「…………」

包含我在内，现场的人都说不出半句话。究竟发生什么事，能让达拉斯在瞬间倒下？众人因为震惊过度而停止思考。

「真是浪费时间跟劳力。」

老师平静的嗓音异常清晰地传来。

达拉斯就这样倒地不起。被老师的神秘招式击倒后一直翻着白眼，一次都没有醒来。他的眼球会不会太干啊。

聚落的居民围绕在这样的达拉斯身边，有些人一脸惊骇，有些人则满脸悲伤。他们为至今对聚落关照甚多的达拉斯担心不已，恐惧着突然现身、将恩人打趴在地的老师。

基于艾达先生刚才也是无力瘫倒的状态，乍看之下是两败俱伤。不过，他刚才已经能起身站立了，所以是达拉斯的澈底败北。

「菲力斯大师，劳烦你出手了。我这么不成熟……对不起。」

直到方才都无力动弹，但意识还算清楚的艾达先生，朝老师深深鞠躬。我原本以为老师会沉默地点头，没想到他双手抱胸，还重重叹了口气。这让艾达先生更加怯懦，再次赔罪：「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我很久没见识到『体内饱和』了。」

「我很惭愧。」

「而且第一发攻击也没命中。」

「是……」

（好……好罕见喔！）

老师竟然在说教。艾达先生就这样接二连三被指正缺失。虽然不太懂老师在说什么，但这是我第一次听他道出像个魔法师的发言。

「你也是他们的同伴吗？」

一名原本躲在远处观察那两人的青年，战战兢兢地向我搭话。他看着我的眼神明显像在看危险人物，让我有点受伤。

「我是受他们照顾的人，但我不会使用魔法。」

虽然不确定青年所说的「同伴」是哪方面的意思，我还是向他主张自己是个无害的存在。他轻轻点头，看似松了一口气。

「顺带一提，那个人是魔法师。」

我指着倒在一旁的达拉斯这么说，结果青年和他身边的人露出略为不悦的表情。

「你们打算对大师做什么？」

以责备语气质问的，是来到这里时最初遇见的丰腴女子。这么发难后，聚集在现场的居民们也纷纷开口附和。

「大师帮了我们很多。」

「要是没有大师，一切问题都无法解决。」

「就算大师是魔法师，也是善良的魔法师。」

这些向我抗议的居民并不知道达拉斯怎么看待他们。刚才在现场听闻真相的，只有长老一人。

而这样的长老，现在一脸茫然地站在一段距离外发呆，看起来没有要安抚其他居民的样子。

（真是的……！）

聚落居民们抗议的音量愈来愈大。看着他们的怒气逐渐升温，我将视线朝下，思考该怎么收拾局面时。

「嗯？」

我注意到摔在地上的达拉斯双眼是闭上的。

（他醒过来了。）

被老师魔法制伏的他，基本上无法动弹，大概只有意识恢复而已吧。看他闷不吭声听着周遭的骚动，我有种微妙又生气的感觉。于是以手指用力扳开达拉斯的眼皮。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吗？」

看似再也忍不住的达拉斯，歪着嘴角发出「喀喀」笑声。人们吃惊地呼唤「大师！」但随即在下一刻明白自己的担心全是白费力气。

「啊～哈哈哈！太可惜，太可惜了。我真想把这片光景记录下来啊，但身体现在动不了。小妹妹，你能代替我记录下这些人的行为吗？」

我忍不住发出「呜哇……」的感叹。完全无法理解他处于这种状况下，为何还能表现得如此愉快。这让我不敢恭维，不敢恭维到极点。好想把刚才碰到他的手洗干净。

「大……大师？」

看到自己担心的「大师」精神奕奕的模样，聚落居民纷纷露出困惑的神情。没错，困惑。他们脸上开始浮现不同于担心的其他情绪。不过达拉斯似乎已经不打算跟这些人对话，只是不停自言自语。这样的诡异行径让围观众人开始感到恐惧。我觉得达拉斯现在动弹不得真是太好了。

「我对你也挺感兴趣的呢，小妹妹。你跟菲力斯大师是什么样的关系？看起来应该不是陌生人吧。一般人类跟魔法师在一起的情况，可以分成几种类型。你是哪一种呢？」

（噫……噫！好恶心！）

听见这令人作呕的发言，我不禁后退。或许是我厌恶的表情让他反而更乐在其中吧，达拉斯的嗓音听起来更欢快了。

「魔法师那一方有些会像我这样把对方当成研究对象，或是宠玩对象。用途其实五花八门。」

（用途……）

「像你这样的一般人类，应该有很多不同的动机吧？对魔法怀抱憧憬，或是想得知长寿的秘诀之类的。有些人是自愿让魔法师圈养就是。你呢？你是基于什么样的目的和菲力斯大师──」

「变──变态！」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继续听下去感觉脑子都会变得不正常。发挥防御本能的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卯足全力将达拉斯的头往下按，让他的下腭紧紧阖上而无法张嘴说话。我的手又碰到他了──我感觉脑中的自己正在哭泣。

「我只是喜欢老师这个人而已！就只是这样！以上！」

「～～唔！～～唔！」

看到达拉斯还企图开口，我以类似格斗技招式的姿势压制住他。老师怎么不直接把他变得连嘴巴都动不了呢？附近的围观居民也纷纷皱起眉头，但并没有半个人上前帮忙。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还稍微拉开距离。刚才明明都还站在旁边而已。太过分了！

（呜哇啊啊啊！）

当快哭出来的我努力让达拉斯闭嘴时，一个人影落在我们身上。我抬起头，然后更想哭了。

「老师……」

「抱歉。我来吧。」

我抽回抵着达拉斯下腭的手，摇摇晃晃地靠在老师身上。好恶心，真的好恶心。

「噗哈！啊啊，菲力斯大人。看到你站在协会那边，我深感遗憾。原本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不属于任何势力的自由魔法师，所以才对你另眼相──」

话还来不及说完，达拉斯便紧紧闭上嘴。嘴唇像是被糨糊黏住那样密合。

「还以为他能说些像样的话。」

老师一脸失望地开口。艾达先生在一旁帮腔：「就是说。根本无法好好对话。」

「璐希尔，忘记他的话吧。」

艾达先生以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嘱咐我。我安静地猛力点头。研究、宠玩、用途、圈养。达拉斯说了很多很多伤人的话。相较之下，艾达先生过去用来蔑称我的「非魔法师」感觉可爱得多。

（老师绝不会这么想。他不可能跟达拉斯是同一种人。）

我紧紧抿唇，试图这么说服自己，老师伸手温柔轻拍我的背。像要一扫内心的负面情绪那样，我重重吐出一口气。

两名魔法师放任完全失去自由的达拉斯躺在地上，将视线移向存放在仓库里的大量肥料。

「那么──」

因为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聚落居民们担心地面面相觑。

听到我询问「要恢复原状吗？」，老师以「不」否定。面色凝重的他，一双紫色眸子疼惜地望向田野和周遭的森林。

「物质的总数不会改变。已经转变或是被消耗的东西，会维持目前的状态。」

（呃……呃？）

「只能让目前现有的东西回归原本的地方。」

在大脑消化这一连串说明前，老师便伸手对准仓库。建筑物的另一头透出夕阳余晖般的强烈光芒。整片天空也不知不觉间染上橘红色。

老师仅微微转动手腕，仓库里的肥料小山便发出崩塌巨响。围观的居民不自觉发出「喔喔……」的惊叹。接着老师静静将一只手按在地上。

「那是在做什么？」

一时看不明白老师在做什么的我，好奇地东张西望后，发现建筑物阴影处透出光芒。下一刻，我的双眼终于捕捉到飘散四周的细微光点。

（好美喔……）

夕阳照耀下，聚落里浮现无数的金色光点。大量的细小光点从肥料表面涌现，田野间也开始飘出小小的光点。光点在半空中飘移，最终缓缓落地。降落在地面的光点形成长列队伍，往聚落外头移动，是十分不可思议的景象。

「……我就做不到这样的事呢。」

身旁的艾达先生开口轻喃，视线一直落在老师身上。

「达拉斯呢……？」

「他大概也没办法一口气做到吧。所以才会以一点一点收集肥料的方式来执行计画。」

以「原来是这样」回应艾达先生前，我的胸中已是满盈的情感。眼前惊人的美景，以及打造出这种景色的老师，都让我憧憬不已。

「璐希尔。」

或许是发现我在哭泣吧，艾达先生终于将视线从老师身上移开，转而望向我的脸。他温柔地弯了弯眉。

看到艾达先生的一头金发在橙色光芒下闪闪发亮，我又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吸了吸鼻子后，我再次望向老师。

「好厉害喔。老师为什么能做到这种事呢？」

「我也很好奇呢。」

我们的影子在夕阳照耀下被拉长，而细微光点在影子上方摇曳着。

在太阳完全西沉前，老师拍掉手上的泥土，结束他在这里的任务。

「久等了。」

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天要黑了」后，他抬头仰望天空。残存的少许光点仍在附近空中飘荡。

「光点会直接深入地脉。」

「这样呀。」

老师朝我点头回应。我环顾变得昏暗的聚落。居民们都站在原地，茫然眺望眼前这片不可思议的光景。

「土壤已经消耗过度。收获量可能暂时无法像从前那样。」

「……能想想办法吗？」

聚落长老毫无生气地开口。他垂着双肩，沮丧朝这里走来的模样，彷佛一口气老了好几岁。

「我已经搞不懂了。就像作了一场梦那样。」

（毕竟一般人不会想到是魔法造成的啊。）

老师对着长老摇摇头。后者以无力但带着几分怨气的眼神望向老师，质问：「这是你们的同伴干出来的好事吧？」

（竟然这么说啊……）

看到长老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我甚至有些佩服起来了。直到刚才他都还以「大师」尊称达拉斯，为自己聚落的丰收得意洋洋，恶狠狠表示不会把肥料让给外地人。

（即使是被蒙在鼓里的人，如果要讨论今后的方针就算了，竟然将我们视为达拉斯的同伴……）

「……」

艾达先生露出复杂的表情。以魔法协助一般人的后果正赤裸裸呈现在眼前。他被迫面对协会教诲可能反过来遭人恶用的现实。这一定是能深入思考教诲是否正确的好机会吧。尽管这一切并非艾达先生所愿。

（虽然艾达先生已经摆脱教诲的框架了就是。）

身为协会一员，这次的事件想必让艾达先生感到责任重大。即使已经逮捕达拉斯，问题依旧存在，无法真正获得解决。

（可是，真要说起来──）

遗憾的是并非世上每个人都能够真心向善。无论是不是魔法师都一样。

我并不是要跟协会站在同一阵线。只是身为这个地区出身、因为这个聚落的事件而蒙受损害的当事人，我有几句话必须跟长老说清楚，因此大步向前。

「你们贪图达拉斯提供的甜头，导致这一带的自然环境和治安都急速恶化。请问你知道吗？土壤变得贫瘠，野生动物消失，甚至有人因为贫困而被迫做出伤天害理的行为。这些都是魔法师的错吗？因为你们一无所知？事情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

「璐……璐希尔……」

「请不要阻止我，艾达先生。我明白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不过，这次只是犯人凑巧是魔法师而已。无论是魔法还是诈欺都一样。不管怎么想，蒙受损害的人都不可能以『原来如此。那也没办法呢』来概括一切。」

有些人张开嘴，又默默阖上。

「希望你明白，状况能停留在目前这个阶段已经是万幸了。这都是托艾达先生跟老师的福。然而，因为无法挽救现况就怪罪这两人，应该是错误的行为吧？」

我把从刚才就一直在内心打转的怨气一口气倾泄出来。长老「咕」了一声露出苦涩神情。虽然觉得这个聚落的居民令人同情，但既然连老师都摇头表示无能为力，那就是真的没有办法。接下来只能靠居民自己好好整顿土地、努力耕作了。

我以鼻子吐气，强势地望向长老，结果他迅速移开视线。

「……今后就算其他地方的田地丰收，也请各位不要以为那是魔法的效果。我们不会让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艾达先生诚挚地道出最后这句话后，我们三人便离开了聚落。体验过魔法力量的居民有办法回到原本的生活吗？我内心一直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

天色已经完全变暗，繁星开始在夜空中闪耀。艾达先生似乎打算带着达拉斯返回协会，以「那么，两位再会」恭敬地向我们道别。

「菲力斯大师，非常感谢你。还有璐希尔，也谢谢你。」

「我什么都没做啊。」

看到我挥手否定，艾达先生面露苦笑。

「因为这家伙，我们的发言已经无法说服那些居民了。」

一直维持着不自由状态的达拉斯，现在脸朝下趴在地上。听了我们的对话，他会作何感想呢？一定不会反省吧。

「托你的福，我们也学到『魔法并非完美而唯一的手段』这一点。要是全面仰赖这样的力量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虽然非我本意，但见识到这样的状况实际上演，确实引人省思。」

艾达先生看向远方，望眼所及只有一片黑暗。

「一切都是托魔法的福，一切都是魔法害的……不能像这样一味仰赖魔法过日子呢。」

像我们这种不会魔法的一般人，原本就不能指望以魔法辅助生活。就算知道有魔法这样的力量存在，面对自己所无法驾驭的力量，还是得处处小心──透过这次事件，我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以「就是说啊」回应后，艾达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样「啊」了一声。

「对喔，我忘记说了。」

「说什么呢？」

「恭喜你。真是太好了。」

「非……非常感谢你……托你的福……」

我随即明白笑容满面的艾达先生这句话的含意，他是指我跟老师的关系吧。被这样刻意恭喜，反而令人难为情，让我想以「你不是说我是偷腥的猫吗？」挖苦他。不过我能想像这么做只会被艾达先生耻笑，所以并没有付诸实行。

被他投以关爱的眼神，让我有些坐立难安。于是硬生生换了个话题。是关于我最近时常在想的某件事。

「原来魔法师人数其实还不少耶。」

认识老师后，我就已经遇过几名魔法师了呢。之前原本还很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存在。这段缘分也真是奇妙。

「没有啊。」

「咦？」

「对吧，菲力斯大师？跟一般人相比的话，魔法师可说是极为稀少的梦幻存在呢。尽管寿命很长，人数却是少之又少。协会也是因为这样而存在。」

我不明就里地眨了几下眼睛，但艾达先生只是搔搔脸表示「这是魔法师的问题，所以你不用在意啦」。我露出不满的表情催促他往下说，然而艾达先生似乎难以启齿，做出准备离开的动作。

「就是那个啊，协会的教诲。那是我们的生存意义。既然同伴人数逐年减少，魔法师又究竟为何会存在于这个世上──感觉是对这个疑问的回答，又或是一种逞强的表现吧。」

「这是什么意……」

不等我把话说完，艾达先生便像是要逃跑那样缓缓飞起。

「再见！我会再去找你们喔！」

来不及出声制止，艾达先生朝我眨了下眼便俐落飞向夜空，转瞬间消失踪影。

（他走掉了……）

留下傻眼的我和毫无反应的老师伫立在静谧的森林里。在最后一刻，艾达先生留下了十分令人在意的东西。就纪念品而言有些过于沉重，包含他所背负的重担、漫长的历史与深刻的想法。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我有必要知道这些吗？我可以知道吗？

缓缓望向老师，他朝我走近一步说声：「回家吧。」

「现在很晚了，这么做也是不得已。」

（哇哇哇！）

今天净是发生令人吃惊的事。老师将我抱起，像艾达先生那样用力往地面一蹬，带着我高高飞上天空。我连忙紧紧抓住老师，结果被他安抚：「我不会让你摔下去。」

（虽然老师确实不会刻意让我掉下去啦……）

我在内心这么自言自语，将姿势调整好后紧紧攀住老师。老师从森林上方轻飘飘飞过。晚风抚过脸颊，扬起我的发丝。

（让人心跳加速呢。）

感觉好久没有闻到老师身上的肥皂香了。回到老家后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让我无暇思考这些。但像这样被老师拥在怀里，让我开始想念起那个家。

「老师，我们差不多该回家了吗？」

拥着我背部的那只手稍微使力。

「……」

他没有开口，只是温柔地抱着我飞行。我整个人都被无比的舒适感笼罩。

「您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我看着老师的肩膀这么问。我感觉他在思考，但回应的是「什么都可以」这种笼统的答案。倘若对方不是老师，我恐怕要反驳「我不是问这个」了。继续追问下去可能会得到「根本不是什么都可以啊」这样的结果，这类对话也时常出现在我的家人之间。

「你做的餐点一直都让我很满足。」

或许是因为我闷不吭声，老师又这么补充。他是不是罕见地觉得自己说得太少了呢？

（您这句话有好好传达给我喔。）

我不禁笑了出来，将脸埋上老师的肩头。

好温暖。让我确实感受到老师的存在。有体温，心脏也持续跳动的他就在这里。

『跟一般人相比的话，魔法师可说是极为稀少的梦幻存在呢。』

艾达先生的这句话在我的耳畔复苏。老师也是这种梦幻存在之一。寿命较短的明明是我，胸口此刻却涌现了揪心感。

「无须被蛊惑。」

老师突然的发言让我吃了一惊。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攀着老师身体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我缓缓抬起倚在老师身上的头。那双紫色的眸子一直望着前方。

「种族的存续，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问题。你不用为此感到惋惜。」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他为什么会知道我脑中的想法呢？老师有时怎么也无法理解我的意思，有时却又敏锐到令人吃惊。在我的注视下，老师继续往下说。

「讨论这个议题时，魔法至上主义者总会强调魔法师的存在意义，让问题变得更复杂。」

魔法至上主义，即主张魔法师比任何生物都来得更优秀。同时也是老师不愿和协会站在同一阵线的理由。

我也觉得协会这个组织恐怕并不单纯，感觉混杂着各种不同考量。以「管理人」为目的的集团，大概是为了充分发挥其本身的功能，以各式各样的理由环环相扣在一起吧。我能理解老师为什么觉得组织麻烦了。

「真要说起来，要怎么活，为了什么而活，端看个人。」

「协会的人……」

「他们一心只想提升自己的存在价值，无法理解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所以我不想和那样的集团有所牵扯。」

老师一如往常地直言不讳。我回想起他公然明言自己讨厌协会一事。尽管对待艾达先生的态度已经比过去温和许多，但这次的事，老师或许压根儿没打算帮助协会吧。

「……艾达从以前就跟你一样心软，容易被上头交付任务。有一段时间，他的坦率让自己吃了不少苦。」

「可是艾达先生改变了。他将我视为朋友，今天也完全不曾鄙视过聚落的居民。」

老师像是要表示「我明白」那样望向我。判断自己太多嘴的我安静下来。

「我不认为艾达加入协会没有意义。他或许会在那个组织里寻求自己的生存之道吧。因为他已经不再受限于其他人的思考了。」

这想必是老师的预测，同时也是他的期望。这两人早在我出生前便建立起来的联系，一定比艾达先生本人所想的还要来得深。

（并不是你单方面的景仰而已喔。）

我很想这么告诉那位老爱闹别扭的大哥哥。想到他喜极而泣的模样，我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另一方面──

「啊啊，我好喜欢这个人」的感慨在心中浮现。喜欢他的思考方式与为人。跟种族，人数，彼此的寿命长短无关，他就是个让人再怎么珍惜都嫌不够的人。我所感受到的揪心更加强烈了。

（老师……）

内心涌现的情感，让我忍不住轻轻吻上老师的脸颊。

「……你会摔下去的。」

「是。」

那绝不是带着怒气的嗓音。我将头靠上老师的肩头，示意「我接下来会乖乖的」。平静的夜空之中，只有我们俩的身影。微微升高的体温，是属于谁的呢？

我紧紧揪着老师，让夜晚的空气吹散颊上的热度。片刻后，黑暗中出现小小光源。是我家。老师在家门前降落，温柔地将我放下。我平常鲜少像这样长时间抱着老师，再加上刚才轻吻他的脸颊，我害羞得无法直视老师的脸，只是轻声说「谢谢您」。他一如往常沉默地点头回应。

「这……这下田地的问题就解决了吧？」

「土壤的活力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

老师望向被夜色笼罩的荒凉田地这么说。换作是平常，田里现在应该种着满满的作物才对。真亏我的家人们能撑过去年开始的歉收。

「璐希尔～！你回来了呀！」

从窗户瞥见我们的吉娜大姊大声呼唤。想着家人们稍后笑逐颜开的模样，我充满活力如此回应：「对～！」

踏进家门后，吉娜大姊以「夜晚的森林很危险，以后可要更早回来才行」的叨念取代欢迎。要是老师没有大发慈悲抱着我飞行，我们恐怕会更晚回来，说不定还会让家人们急着外出找人。

「对不起。不过我带回了好消息喔。」

吉娜大姊一边整理身上的围裙，一边问道：「什么好消息～？」

「田地歉收的问题解决了！」

因为实在想早早报喜，我忍不住在大家到齐前说出来了。吉娜大姊震惊地「咦！」了一声转过头，同时传来尼可拉二哥从阶梯上滚落的声响。

「眼镜！眼镜没事吧？」

「不得了了！眼镜！」

尼可拉二哥完全无视身后只担心眼镜的三胞胎，以趴倒在地的姿势直直望向这里。

「说详细一点！」

第二卷 《幕间》我是魔法师

「啊啊，把我关在这种地方会损失优秀的魔法师呢。只认同愿意乖乖听话的人，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我揪着达拉斯踏进协会用来囚禁危险魔法施展者的高塔，将他关入其中一个房间里。他似乎是个相当爱说话的人，只要嘴巴恢复自由，感觉就能说个不停。

「要保护同族是无妨啦，但这种绑手绑脚的管理方式可无法一直持续下去喔。」

「请你闭嘴吧。」

「哦～不然聊别的话题吧。对了，你们需要这次取得的贵重资料吗？以魔法帮助人类会有什么后果……我觉得这算得上是重要的纪录呢。」

我恶狠狠瞪着达拉斯。他看好戏般「哎呀呀」的反应，实在令人不快。

「什么帮助啊。你不过是算计那群人而已。」

达拉斯翻了个白眼，夸张地叹了口气后坐在地上。

「你好像以为自己是『能理解』的人呢。别以为一般人能跟我们好好相处是理所当然的喔。」

我脑中浮现菲力斯大师和璐希尔的事。达拉斯轻易看穿了我的想法，以「不行不行」摇摇头。

「因为单一事例而动摇可不是好事呢。你明白的吧？就算我们想和平相处，他们也会将我们一把推开。猎巫，猎魔法师。无论逮捕的是不是本尊，只要觉得对方可疑，他们甚至不惜处决自己的同胞喔？」

看到达拉斯最后讪笑着说「啊啊，真是有趣的生物」，我打从心底感到厌恶。我关上和房间相通的小窗，吩咐担任警卫的魔法师「不用听他说话」便踏出高塔。遭到逮捕的危险魔法施展者若是被认定在其他方面「能派上用场」，八成就能离开这座塔。不过根据我和达拉斯之间的对话，他能被释放的可能性很低。

为了写报告书，我返回统率部分配的办公室，身为上司的卡洛大师像是算准时机那样现身。一股强烈的香气窜入鼻腔。她换了香水吗？

「就算是极其优秀的魔法师，扰乱治安还是令人头疼呢。」

「就是说啊。」

「真亏你一个人能做到这样。」

她是罕见地特地来夸奖我吗？卡洛大师看起来心情相当好。虽然觉得这么说可能会让她瞬间心情变差，但还是得一五一十报告才行。

「菲力斯大师也在现场。」

「啥？」

不出所料，卡洛大师随即皱起眉头。身为菲力斯大师头号粉丝的她，现在大步朝我走来。被她从下方怒瞪，我默默将头转向一旁。这个人老是马上生气呢。

「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愿意协助你啊！」

绝不无视「菲力斯大师不可能协助协会」这样的前提，她算是个很懂分寸的粉丝了吧。

「只是凑巧罢了。他陪璐希尔一起返乡。」

「……那个女孩还活着呀。」

「我们上次跟她见面还不到一年喔。」

卡洛大师苦涩地说：「我还以为已经过了两百年呢。」她对璐希尔和菲力斯大师相处愉快一事相当有意见。璐希尔现在已经不是以帮佣的身分待在那个家的事实，还是别告诉她吧。要不然不只是卡洛大师，其他仰慕菲力斯大师的人恐怕也不会默不作声。

而且要是他们因此跑去那个家确认情况就完蛋了。最可怕的是，我无法断言这样的人不存在。尊敬的菲力斯大师，以及我的朋友璐希尔。我在内心暗自发誓，绝对要尽可能替这两人排除会妨碍他们平静生活的可能。

心情变得极差的卡洛大师，「啊啊～」叹着气，一屁股在附近的沙发坐下。

「那个镇上的人也真是的。什么『老师』啊。肥皂？别说傻话了，明明受到的关照比这个多得多。」

「不，现在住在镇上的人，不会知道那件事啊。」

我的上司平常个性耿直爽朗，然而一扯到菲力斯大师，就会变得很麻烦。我不清楚她是何时，又为何会成为菲力斯大师的粉丝，但能让这个没尝过挫败滋味的菁英如此死心塌地，想必是什么相当震撼的理由吧。虽然一定不如我夸张就是。我一边写报告书，一边随意附和着卡洛大师。

「真要说起来，那个小镇会陷入几近全毁的危机，不是因为天灾，而是魔法师引起的人祸呢。」

「这是两回事。对于那位大人一直守护着那块土地却一无所知，就已经是罪过了。」

我无奈地耸耸肩。所谓的魔法师总是很自我中心，脑袋也很顽固，这点我也有自觉。再说了，过去所受的教育也将我往这个方向引导。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对话的同时，我完成了报告书，亲手交给坐在一旁的上司。看过报告书，卡洛大师轻喃「为什么每次都只有你……」并在上头盖章核准。这样一来，我这次的工作就大功告成。

我以「先失陪了」道别后匆匆步出办公室。打算独自沉思的我飞向天空，在统率部高塔的屋顶一角落地。这里很安静。虽然风有点强但很舒服，感觉能将胸口郁结的思绪一并吹散。

我是魔法师。打从年幼时，加入协会即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不是很明白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就这样糊里糊涂进入学园就读。我喜欢施展魔法，却很不擅长依循课本上的方法，所以成了所谓的吊车尾学生。听着老师的讲解，我连自己哪里搞不懂都不知道。就算不能达到跟别人同样的水准、就算魔法的威力很弱，只要能施展出来就好了──我怀着这样的想法过日子。

直到那天亲眼目睹了菲力斯大师的魔法。

在植物园的陌生魔法师。那就是菲力斯大师。他以细腻魔法默默观察水分在叶脉间的流动，然后调查空气的流动。我询问飘散在空中的闪亮粉尘是什么，他回答「我抽取了磷」。原来魔法能做到这种事情吗──眼前不可思议的光景让我大受感动。

「你很容易被上头交付任务呢。」菲力斯大师这样对我说。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过从那天开始，我变得非常用功念书、努力修行。因为我也想变得像他那样。

然而，我的目的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爬到比其他魔法师更高的位置」。这是为什么呢？在竞争激烈的社会中，我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变成这样。现在回想起来，菲力斯大师从中途开始变得对我反感，恐怕是察觉到我的变化了吧。

我还是一名魔法师。以后也一直都是，至死方休。为了确保魔法师的血脉，协会倾向澈底管理世上所有的魔法师，除了一部分例外。所以上下关系真的麻烦透顶。然而像达拉斯这样棘手的魔法师确实存在，因此还是得有人加以管束才行。

我能选择……我们能选择的方法，难道就只有一种吗？

「我还能做点什么呢？」

我向闪烁的星辰这么问道。想一直待在那里的话，该怎么做才好呢？

第二卷 〔第四章〕在一起的意义

「歉收问题有所突破」这句发言，让奥尼巴斯家的成员瞬间齐聚一堂，除了孩子们。现在是好孩子洗澡的时间。尽管如此，看着家人们在餐桌前并排而坐的光景，我还是有种「好多人啊」的感觉。

最后现身的双胞胎姊姊们终于坐下来时，二哥随即探出上半身询问「有突破是什么意思？」为这个问题耗费最多心思，却苦无成效的他，以极其认真的表情望向我们。

（可以由我来说明吗？）

我以眼神这么询问老师，他垂下眼帘缓缓点头。

不管怎么样，要说明前因后果的话一定会提及魔法。我终于──虽然不是刻意隐瞒──能明言老师是一位魔法师的事实了，因此兴奋得浑身打颤。

（好！）

我从椅子上起身，环顾眼前的家人们。吐出一口气后，下定决心开口。

「我们家的田地差不多已经恢复原状了。这都是托老师的福。」

我伸出手掌朝向老师这么说。耳边传来轻微的掌声和「喔～」的声音。

道出「这件事说明起来会很冗长，也很复杂，大家冷静听我说喔」的前提后，家人们脸上纷纷浮现「为什么？」的神情。

「其实──」

二十分钟后，听完整事件始末的家人们变得前所未有地沉默。有些人一脸错愕，有些人陷入沉思。大家的反应都不太一样，总之，没有人开口说话。他们想必脑中一片混乱吧。就连我原本以为会马上丢出一堆问题的尼可拉二哥，都只是按着额头默默思考。或许是面对完全超乎想像的事态，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吧。

在我开头说出「老师是魔法师」时，立刻有几名家人试图以「等等」打岔，但都被我用「之后再说！」驳回。让喊出「等等」的人再「等等」，然后一口气说明到最后。因为我判断要是中途一一回答问题，可能永远无法说完整件事。

我轻轻举起手，以「有谁有问题吗？」的眼神环视餐桌。左看右看片刻后，一名家人战战兢兢举起手。

我随即指名「七哥，请说」，结果对方立刻纠正：「我是八男。」我不是故意，而是真的搞错了。原本以为他们是按照长幼顺序坐的。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耕作呢？」

这是个相当正面积极，冷静又实际的提问。担任回答者的老师以「现在就可以」简短回应。手足们个个瞪圆双眼，惊喜又好奇地望向彼此。

「请问，东边聚落的情况还好吗？」听到妈妈担心地这么问，一旁的吉娜大姊不禁叹气轻喃：「妈，你人也太好了吧。」

（其实我也有点在意呢。）

先前以尖锐的言词那样谴责聚落长老，其实在我心里留下一些疙瘩。虽然说了「之后请你们自己努力」这种话，但事情也有可能已经落到无法挽救的地步。

（结果如何呢……？）

我侧目窥探老师的反应，他双手抱胸望向妈妈答道：

「认真照料作物的话，应该不至于饿肚子。」

听到老师的回答，妈妈微笑说声：「这样呀。」我悄悄松了一口气时，刚好跟老师对上视线。紫色眸子一瞬间变得有些柔和，彷佛已经看穿我内心的想法。

「我……我并不是在担心他们……毕竟他们先前的态度蛮不讲理……！」

我咕哝着替自己辩解，但没有太大意义。被倍感兴趣的老师盯着看，热度一下往脸部集中的我只能认输。我在内心「咕呜呜」地不甘呻吟。

（什么啦什么啦！为什么摆出那种「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我匆匆移开视线时，一只美丽的手在眼前优雅举起。我有些自暴自弃地指名「爸爸，请说！」而后浮现「嗯？爸爸？」的疑惑，我不禁再次望向他。那个举手的动作，优雅到不像平常的他。

爸爸直挺挺坐在桌前，带着澄澈的眼神开口：

「我之前就很想请教了，那个……我想趁这个机会问问……你……你们俩的关系是……？」

「…………」

所有家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跟老师身上。「这么突然……」我整个人僵住，老师则是一如往常的表情。

（现──现在不是吓傻的时候！）

终于能好好向他们介绍老师了。我下定决心面对自己。终于能澄清各式各样的误会……不对，应该说能从烦恼中解放了。

我鼓起干劲，双手撑在桌上，不断提醒自己「冷静点」。接着环顾周遭，家人们这回全都静静洗耳恭听。

「我们已经不是雇佣关系了。老师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因为太难为情，我无法望向坐在一旁的老师，但能感受到他温柔吐出一口气。

「所以，还请各位──」

「看吧～我就说，绝对是这么一回事。」

还来不及说出「多多指教」几个字，便被另一个声音打断。我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脸得意的双胞胎姊姊洁娜和爱丽丝。当我感到不解时，以「可是！」开口的爸爸差点又要从椅子上起身，结果被坐在两侧的妈妈和大哥拦阻：「你的脚还没有好啊！」

「像大哥还有二哥啊～」洁娜四姊毫无忌讳地指着这两人继续往下说。

「一开始都擅自断定老师的身分，才让璐希尔无法开口啊。」

爱丽丝五姊看向洁娜四姊附和：「就是啊～」

「嗓门啦。嗓门超大的。」

被毫不留情的双胞胎姊妹轮流攻讦，两位哥哥「咕」闭上了嘴。然而「神经有够粗」、「都几岁了」之类的追击没有因此停下。

（原来如此。已经被姊姊们识破了吗？）

我原本已经做好接受反对或批评的觉悟，但这样的声音完全没有出现。我放心吐出一口气后，爸爸再次举起手「请……请问……」这次表情看来相当尴尬的他，没等我指名便开口问道：

「你们俩……相差……几岁呢？」

（……确实会想知道呢。）

我转而向老师求助，后者沉默地歪过头。伤脑筋，我们没有准备这题的答案呢。老师似乎对自己的年龄没有半点兴趣，因此无法断定正确的岁数。之前我曾试着询问老师生日是什么时候，结果发现连本人也不清楚这一点。他只给了「我在春天出生」这种笼统的答案。得到老师允诺后，我决定之后在我生日当天一并为他庆祝。

看到我们没能马上回答，手足们纷纷露出「怎么了吗？」的表情。

「那个……老师，您不确定正确的数字对吧？」

老师沉默点头。几个带着责难语气的「啥？」传来，是三胞胎哥哥和排行其上的兄姊们。他们明显露出「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提问的爸爸也说不出半句话。

「因为魔法师很长寿啊……要去记年龄很辛苦吧，老师？」

我以「对吧！」再次向静静坐在隔壁的当事人确认。老师终于给了「没错」的简短回应。

「咦？请等一下，您没有户籍……之类的资料吗？」

大哥抛出意外尖锐的问题。关于这点，其实我也大致请教过老师，所以还是由他来说明会比较好。我以「能麻烦您说明吗？」的眼神望向老师，他轻轻点头。

「我有报户口。但所谓的户籍制度，是在我出生之后才制订的，因此上头只记载了『判断我确实存活』的最早日期。」

「…………」

坐在桌前的家人们全都僵住了。

「我原本就对自己的年龄没太大兴趣。年幼时曾经历过历法改革，我因此更懒得去记自己的岁数。因为不是目前所使用的历法，你们或许不知道吧。在我的印象中，户籍制度是最近才有的东西。在那之后出生的人，应该都有留下正确纪录。」

「您……您说的最近，指的是什么时候呢？」

「约莫一百年前。」

除了提问的吉娜大姊外，所有人都皱起脸来。面对和自己的认知差距甚大的时间概念，大家恐怕都很困惑吧。

初次听闻时我也相当惊讶。而且就算出生年月日的纪录确实保留下来，魔法师也跟我们不同，不会拘泥于年龄。艾达先生目前还会确实记住自己的岁数，但随着年纪慢慢增长，某天或许也会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至于我的寿命，说是各位的五、六倍也不为过。」

「嘶────」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气。

片刻沉默后，两只手缓缓举起。是二哥跟九哥。同时举手的两人面面相觑。

「你说吧，二哥。我们想问的事大概一样。」

「……那……那么……」

二哥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正襟危坐地开口：

「请……请问这样……有……有办法结婚吗……？」

（不愧是二哥，竟然察觉到这一点。）

我不禁对二哥抱有几分敬意。听到这里，他联想到这个问题了吧。我们一般人和魔法师的认知习惯间存在着鸿沟。当然，这个问题也打算交给老师回答。不知为何，我紧张得口干舌燥。

「就种族而言，长寿的魔法师跟你们度过人生的方式并不同。尽管住在一个世界，我们仍在不同文化下成长至今。因此目前没有明文法律能跨越这样的隔阂，让彼此签订婚约。过去，我曾听说过有人订下类似的协议，但毕竟想缔结婚约的例子少之又少。最后整件事尚未定案便不了了之。」

奥尼巴斯家的成员们开始以手扶额。我非常能了解他们的心情。单纯只是跟老师一起生活的话，就没有任何绑手绑脚的问题存在。然而，要是认真研究起这类申请手续的问题，就会发现眼前有着高墙和鸿沟。

「就现状来看，一起生活的魔法师和一般人类也非常少。适用于你们的制度，对魔法师来说有太多不便之处。反之亦然。」

「…………」

「老……老师，您有居住证明对吧？科特杜的！」

老师看似不感兴趣地点点头。之前我前往公所申请变更住址时，那里的职员曾以「偷偷跟你说喔」告诉我一件事。镇上的居民希望老师能一直留在科特杜，因此老师的资料都是由公所负责人代代加以管理。不然偶有新进职员加入公所时，可能会怀疑「这个人怎么活了这么久啊」。对方的说明让我恍然大悟。

基于这样的理由，要是我想跟老师公证结婚，恐怕就得跑遍这类公家机关询问。老实说，老师跟我都觉得维持现状也不错，因此没有太努力去跑这些流程。毕竟我们目前的生活十分顺遂，并没有到无论如何，再怎么样都要在「结婚证书」上签名的程度。

「要是家人增加了，我们到时候会再好好考虑……」

看到我和老师不为所动，手足们也慢慢冷静下来。大家的适应力都很强，让我感激不已。

「如……如果你们想这么做的话，那就……？」

尽管以问句结尾，但爸爸似乎大致理解了。总之，该说明的事都说明完了吧──在我放松绷紧的双肩时，老师放下原本翘着的二郎腿，端正自己的坐姿。

（老师？）

「……被胡作非为的魔法师影响生计，接着又要把令嫒托付给身为异种的我，想必让你相当担心吧。然而汗颜的是，我已经无法把种族差异造成的冲突，以及想和她相守的想法放上天秤衡量。不过我能和你约定一件事。我绝不会束缚璐希尔或剥夺她的自由。」

那双紫色眸子望向我，对我投以温暖柔和的视线。

「面对寿命无穷止尽的我，璐希尔仍愿意耗费她贵重的人生相伴。我认为她是非常值得敬爱的存在。」

（老……老师……）

感动盈满了我的胸口。我说不出半句话。值得敬爱的是你才对啊。

（我并不是那么伟大的人……）

我所能做的只有摇摇头。

「呜！」

突然有个奇妙的呻吟传入耳里。我转头望向一旁，发现大哥按着自己的双眼，坐在他身旁的爸爸脸也皱成一团。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心境呢？

「好…………好揪心啊…………」

不知道谁这么轻喃后，坐在桌前的家人们像是被触发那样，以苦涩的模样你一言我一句说着「也太感人了吧」，「竟然有这种事啊……」。

「你们俩……要幸福喔……」

听到家人们带着浓厚鼻音的祝福，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羞。

「谢……谢谢大家……」

我以手按着脸颊安分坐下，等待室内的热度消散。

＊

──咚咚咚。

这晚，菲力斯所在的客房大门被人轻声敲响。原本已经躺下的他缓缓起身，朝房门走近。方才璐希尔已经和他做过就寝前的道别，应该不会再折返。这样的话──菲力斯一边猜想访客的身分，一边静静打开房门。

「不……不好意思。」

璐希尔的妹妹紧皱眉头站在门外。这是托尔忒第一次主动向菲力斯搭话。跟璐希尔睡一间房的她，现在身着睡衣，所以或许是偷偷溜出来的。菲力斯以「有什么事？」简短询问。

「…………」

虽然看起来有话想说，但托尔忒只是「唔……」沉着一张脸，迟迟没有开口。璐希尔曾说过，最希望她回老家一趟的或许就是这个妹妹。但她仍迟迟不明白其中的理由。

「托尔忒从以前就是个无法坦率说出真心话的孩子……」

璐希尔担心的神情从菲力斯脑中闪过。他默默等待托尔忒开口。片刻后，托尔忒终于「嘿！」的一声鼓舞自己，朝菲力斯走近一步。

「那个，关于璐希尔……！」

＊

隔天早上，我、托尔忒和老师一起来到饭厅。托尔忒原本习惯在更晚的时间吃早餐，但今天似乎是为了配合我们特地早起。一直很害怕老师的她，鲜少主动靠近老师，但或许是在昨天改观了吧。现在的托尔忒默默跟在老师身后，窥探他的一举一动，就像是紧紧跟在母鸡身后的小鸡那样。

这天的早餐是蒸马铃薯和加了水波蛋的汤品。看到盘子上的佐料，托尔忒忍不住大喊：

「是奶油！还有黑胡椒！怎么了啊！虽说田地已经恢复原状，但现在还没种出半点东西耶！」

从这句话可以判断，对现在的奥尼巴斯家来说，奶油跟黑胡椒算是奢侈品。我心痛到用力压下自己的嘴角。

负责管理粮食库存的吉娜大姊草草回应：「给我安静吃！」一副「别当着客人的面说这种话！」的表情。

「来。老师，请用。」

吉娜大姊露出带着魄力的笑容，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在老师盘子里放上巨大的马铃薯。一旁的托尔忒见状，开口轻叹：「啊！好好喔……」

大姊没好气地表示「我也会给你大块的啦」，结果托尔忒以「来，请用」将奶油块放到老师的盘子里。看来她似乎只是想替老师盛饭。接着又以「这是您的汤，黑胡椒请尽管加喔」勤劳地将汤碗和胡椒瓶递给老师。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的老师，以及看起来似乎很开心的妹妹。这温暖人心的光景，让我不禁嘴角上扬。

随后，我们三人默默共进早餐。不对，安静的只有老师，一旁的我和托尔忒不断以「奶油真美味」、「今天的面包有点焦呢」闲聊，这顿早餐比往常更来得热闹。

「我想喝牛奶。两位要来一点吗？」

「要～」

老师也点头回以肯定。我为了拿三人份的牛奶起身。将白色液体注入玻璃杯中时，我以「我们差不多打算回去了」向吉娜大姊开口。大姊转身吃惊地回应：「哎呀，这样吗？」托尔忒「嗯唉？」的怪声，以及汤匙掉落的清脆声响从餐桌的方向传来。

「爸爸的脚感觉慢慢在康复，田地也恢复正常了。大家也不用继续勉强做家庭代工了吧？」

「老家的扩建怎么办啊！你可是『小孩房间组』里负责打磨木材的耶！」

我被突如其来的宏亮嗓音吓了一跳。出现在饭厅的人，是今天也穿着超紧绷衬衫的诺维大哥。

「我也还有很多事要向老师学习耶！」

从猩猩般壮硕身躯后现身的，是眼镜反射出犀利光芒的尼可拉二哥。

看到这两人充满存在感的登场，我「呜哇……」皱起眉头。吉娜大姊也低声咕哝：「一大早的吵死了。」

「就算我回去了，扩建工程也不会有问题呀。至于学习……老……老师，您怎么看？您有什么想传授给他的吗……？」

在餐桌前默默吃面包的老师转过头来。我指着尼可拉二哥表示「他」。老师咀嚼着面包摇摇头。无论谁来看，都是「没有」的意思。

「啥！」

尼可拉二哥大受打击而无法站稳脚步。

「怎么会，我都还没……！」

老师以「你……」开口。看来他已经将嘴里的面包吞下了。

「已经具备足够派上用场的知识，日后靠自己累积经验即可。我觉得你的学习成果很优秀。」

语毕，老师再次将撕成小块的面包放进口中。

「…………」

「尼可拉～老师都这么说了，以后全靠你啦。」

「……快住手，大猩猩。」

「你说啥～」诺维大哥企图抓住尼可拉二哥时，一旁的吉娜大姊出声喝止：「还不住手！」被我归类在年长组的三名兄姊，他们的感情好到连弟妹都有些难以介入的程度。

（变成大人后，这种令人羡慕的感觉，跟孩提时代又有些不同呢。）

我看着三人的交流，将装满牛奶的玻璃杯放在餐桌上。

「请用。」

「……」

老师点点头。我判断这是「谢谢」的意思，也轻轻鞠躬回应。

「托尔忒，这杯是你……」

将牛奶递给妹妹时，我不解地眨了眨眼。

（表……表情好凝重……！）

托尔忒狠狠咬牙，眉头也皱在一起，

「你怎么了！肚子痛吗？」

匆匆将牛奶搁在桌上，准备伸手拍托尔忒的背时，她勉强挤出「不是……」两个字，然后突然紧紧揪住我的手臂。

我「噫！」慌了手脚。托尔忒以皱成一团的表情开口：

「你还不可以回去……！」

妹妹趴倒在桌上。我、大姊和老师在一旁看着她。

「真受不了耶！你竟然还没说出口？」

被吉娜大姊这么斥责的托尔忒，轻声辩解着：「因为……因为……」照这个情况看来，应该是我先前不管怎么询问，她都不愿意说的那件事吧。

（还以为她一直到最后都不会说了呢。）

这种情况其实时常发生。我很清楚托尔忒的个性。就算想问出个所以然，只要她本人还没下定决心开口，就绝对不会说。所以我也没有硬逼她说出来。

「…………」

托尔忒以指甲抵着桌面，看起来内心正在天人交战。我跟大姊静静看着这样的她。

尽管能轻易做出「做这个，做那个」的任性要求，或是「璐希尔，你有时会少一根筋，所以要多注意喔！」这种狂妄发言，但托尔忒总是很难将真正的想法说出口。身为十七名手足中的么女，她至今恐怕一直过着默默忍耐的人生。或许是因为这样，不知不觉中，她变得很不擅长坦白跟自己有关的重大事情。

（她这次打算说了吗……）

众人耐心静待片刻后，再也受不了的吉娜大姊暴躁开口：

「是你说要自己告诉璐希尔我们才没说出来的！再不赶快说人家要离开了！不然我来说吧！」

吉娜大姊像是在规劝孩子那样催促托尔忒。

「我……我会说啦！」托尔忒猛地抬起头，然后不知为何以泫然欲泣的表情望向老师。老师也不知为何沉默点点头。

（什么？怎么一回事？）

「璐希尔！那个啊！」

还来不及提问，托尔忒就一把揪住我的衣服。

「我……我……我要结婚了……！」

（啥………………？）

吉娜大姊望向天花板叹道：「终于说了。」老师则静静地啜饮牛奶。而我──

「咦咦咦咦咦！」

发出了响彻饭厅的惊叫声。

（如果直接这么告诉我，我绝对会飞奔回家的啊。）

「我说你。」

（没想到她竟然以为要是不在信里写「家人现在很困苦！」我就不会回来了吗……！）

「我说你……璐希尔。」

耳畔传来「璐希尔」的轻唤，我不禁发出奇怪的呼吸声。猛地回头后看见微微蹙眉的老师。

「是……是！什么事？」

「往那边走的话又会抵达瀑布了。方向正确吗？」

「…………」

老师指示的地方，确实是我们前几天一股脑儿前进后发现「多尔德瀑布」看板的方向。我随即转换方向。

我们现在正在前往隔壁聚落的路上。我打算去通知尤葛歉收问题已经解决一事。然而因脑中满是托尔忒抛下的震撼弹，我差点又重蹈覆辙。

「非常抱歉。往这边才对。」

老师的视线让我如坐针毡。他想必已经看穿我心不在焉的事实，但我真的没办法不去想。我非常宝贝的，唯一的妹妹要结婚了。对于只有兄姊的我来说，托尔忒是相当特别的存在。听闻这样的妹妹要结婚，我当然很开心，也会恭喜她。在此同时，我也有种「托尔忒要离开家了」的强烈落寞感。我们平常明明也相隔两地啊。

「唉……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自觉将满溢的思绪脱口而出。上方传来沙沙声响。我抬头一看，是老师将下垂的树枝往上拨开。要是我就这样前进，八成会撞上树枝吧。

听到老师以「你先请」催促，我弯下身子从树枝下方钻过。

（我完全没在看前面……）

「周末不就能见到面了吗？」

放下树枝的老师这么回应我方才的轻喃。我垂下眼帘以「是」附和，总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我希望你也能见柯兰一面！好吗？拜托你！」

我当然也很想见见对方。不过这样一来，回家的日期又得延后了。先前都已经跟老师说「我们差不多该回家了」，这样的发展让我感到无所适从。

老师在这里长时间穿着鞋袜，也无法享用加入大量香料的餐点，想必各方面都过得有些委屈。尽管如此，听到我询问能不能见托尔忒的未婚夫一面，他仍以「你应该要这么做」从后方推我一把。

（话说回来……）

之前托尔忒下定决心将这件事说出口时，为什么会先看老师一眼呢？而老师也点头回应。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两人应该没有熟稔到能够不透过言语沟通啊。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或许又发生过什么事了……）

显然不爱说话的老师，以及极度不爱说话的妹妹。要是这两人联手，感觉连不是秘密的事都会变成秘密。不安感持续萦绕在我的胸口。

「老师，请问……托尔忒有没有给您添什么麻烦……？」

「……」

老师转过头停下脚步。不知为何，他的双眼看起来比平常更深邃，让我有些心跳加速。

「……有些事情，连魔法也无法解决。」

「咦？」

语毕，老师再次踏出步伐。

（但……但是，老师应该从以前就是这种态度了吧……？）

抛下意味深远的这句话后，老师便迳自往前。脑中变得更混乱的我，只能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走出森林后，这次终于来到我预期中的那条路。尤葛的聚落就在前方不远处。一间间房舍矗立在视野所及的范围内。看到路旁一整片光秃秃的田野，我不禁感到心痛。

（我记得尤葛的家在……嗯？）

环顾周遭后，我发现有个人坐在田野小径上。

「尤葛～」

我朝那个熟悉的身影呼唤，结果对方起身，挥手朝这里跑过来。看来他果然是尤葛。

跑到我们身边后，气喘吁吁的他吃惊地瞪圆双眼询问：「怎么了？」

「那……那个啊！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你们去过东边聚落了吗！」

看到我用力点头，尤葛的双眼闪耀期待。

「老师他！已经解决所有问题了！现在田地跟森林都不要紧了！」

我宣布这个引以为傲的结果。尤葛微微张开嘴，说不出半句话的他，只是以一脸「真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望向老师。眼角开始泛着泪光。

「～～真是太感谢了！我今天早上刚好闻到泥土的气味，还纳闷是怎么一回事呢……！是吗，太好了……！」

（所以他才会坐在田里啊。）

看到尤葛再三道谢，我的眼眶也跟着温热起来。

（讨……讨厌啦！连我都要哭出来了！）

我连忙转身背对两人，结果有人从后方轻轻摸我的头。这个触感……是老师。

「……」

老师沉默地用掌心温柔抚摸我的头，这让我更想哭了。我捂着嘴，紧闭双眼忍耐半晌。然而愈是忍耐，情绪便愈是激动。

「噫呜！」

我发出因为勉强压抑而变得诡异的哽咽声。连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发出那种声音。觉得被听到很难为情的我忍不住垂下头，结果老师一把揽住我的头，让我的额头靠上他的身体。老师的温暖传递了过来。

「你……」

老师轻声开口。

「…………」

──但我没听见接下来的发言。

（又……又是话说到一半打住的模式……？）

我用力抬起头，跟看上去有些困扰的老师四目相接。直接对上那关爱的眼神，我的脸瞬间「砰！」的一声涨红。匆匆移开视线后，尤葛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

已经不再流泪的他，以五味杂陈的表情看着我们。

「不，因为我已经没有资格这么做了，所以没关系……没关系的……」

「什么？」

「没什么……」

直到方才都还欣喜不已的他，现在看起来有几分阴郁。

「你怎么了？有哪里痛吗？」

「没事。你要幸福喔。」

突然收到祝福，我愣愣地眨了几下眼，但尤葛只是弯眉笑着。已经看不出过去那个笑得灿烂无比的少年的影子了。

＊

「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耶。真无趣。住在这种地方的话，那些人一定也都是无趣的人吧。」

「好啦好啦，别这么说啦。难得来这一趟啊。」

「也是。希望对方是个有意思的女孩啦。」

补上一句「虽然我不期待就是了」，高调奢华的一行人走下火车。带着泥土气味的城镇。要是风一吹，说不定整个城镇都会像沙做的城堡那样消散呢──一行人这么讪笑道。

「托尔忒，你怎么又……」

得知托尔忒要结婚的两天后，我跟她在走廊起了小争执。闻声的家人们纷纷好奇地从房间探出头来。

「不……不是的！我没有瞒着你！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啊！你看这封信！」

我盯着托尔忒激动递过来的那封信，是她的未婚夫柯兰寄来的。

「事出突然，真的很抱歉。来自古鲁瓦兹的大伯母目前暂住在我家。周末你跟令姊一起造访寒舍时，介意让大伯母也参与这次的聚会吗？」

我出声读完这封信的内容，一旁的托尔忒点头如捣蒜。

「怎么办啊，璐希尔！」

「就算你问怎么办……总不能回『我会介意』吧……？」

事情突然发展成必须和对方亲戚见面的状况。虽然感觉得出来，这对托尔忒的未婚夫来说也是出乎意料的事，但突然捎来这种联络，我们也很困扰呢。毕竟后天就是周末了。

「古鲁瓦兹耶！我该穿什么去才好？」

听到这个城镇的名字，我连忙封印脑中不愉快的回忆。总之，至少得让托尔忒好好打扮一下才行。我对探头观察情况的姊姊们投以犀利视线。

「打扰啦～」

「呀啊啊！出现了！」

我闯进姊姊们的房间里。尽管传来尖叫声，我仍迳自打开衣柜。

「嗯～～也让我看一下这边的衣橱喔～」

如此说道的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对漂亮的手套，于是呼叫托尔忒过来试戴。

「刚刚好。」

「很好，手套OK。」

我们就这样大剌剌地物色姊姊的衣物。只有这次顾不得她们抱怨。毕竟是紧急状况呢。

我瞪圆双眼询问「你没半件可以穿去的衣服？」结果得到「你觉得我们家最近有余力准备这个吗？」的答案。无话可说的我，决定搜刮这整个家。这个突然开始的「托尔忒换装计画」，几乎让家里天翻地覆。在家的姊姊、不在家的姊姊。我简短的以「打扰了」打过招呼后，便翻遍她们的衣柜和衣橱，寻觅适合托尔忒的衣物。

「啊，这件连身裙好可爱。」

托尔忒在结婚后离家的二姊衣柜里发现一件连身裙。白底加上小黑点，腰间则是蝴蝶结细腰带的设计。虽然是旧衣服，但看起来还很干净漂亮，也跟最近流行的设计有点像。就决定是这件了。

「就穿这件吧。另外，你试穿过刚才爱丽丝五姊的那双鞋了吗？」

「大小刚刚好。」

「很好。」

接下来是包包，希望能找到理想的。我跟托尔忒走向目前不在家的六姊的房间。

「那两个孩子还真是手下不留情耶……」

「不过，我们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呢……」

姊姊们从我们经过的房间里头走出来。她们轻声的对话，最终并没有传入我和托尔忒耳中。

可爱的连身裙，漂亮的手套，鞋跟偏高的跟靴。再刻意，刻意把盘在后脑杓的头发稍微拉松，营造自然放松的氛围。看着有如装饰蛋糕那般耗费神经打造出来的成果，我满足地点点头。

「好可爱喔！」

托尔忒心情大好地对着镜子，从各个角度欣赏自己。很可爱。我也这么觉得。正式，却又不会过于高调。我一只手握着梳子，「呼～」地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很好、很好。）

领着托尔忒来到引颈期盼的家人面前，他们纷纷发出「喔喔～」的欢呼。就连审美眼光很高的两位双胞胎姊姊都给予了「不错嘛」的评价，我应该能把这视为她们最高等级的称赞吧。

「啊～太好了。」松了一口气的我这么说着坐下。结果被托尔忒怒斥：「璐希尔，你也赶快准备！来接我们的人马上要到了！」

「真的耶。璐希尔，快去准备！让人家等可不好。」

连一旁的姊姊都出声督促。尽管对她们蛮不讲理的态度有些意见，我还是默默起身。为什么最拼命的我得受到这样的对待啊。

听着妹妹「快点！」的催促声，我以「是是是」回应，同时返回自己的房间。身后的家人们围绕托尔忒，说着：「太好了呢。」

（一时还以为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

朝满脸笑容的托尔忒一瞥后，我奔跑着回房。

「很可爱嘛。」

「嘿嘿。谢谢。」

那张一如往常的脸蛋，让人察觉不到半点异样。此刻包含我在内，无人知晓能够像呼吸那样自然隐藏真正想法的她，其实背负着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一颗未爆弹。

（插图009）

我匆匆换上还算正式的服装，将仪容打扮整顿到不失礼数的程度。再匆匆赶往托尔忒身边时，外头传来车辆引擎声。

「好厉害……是汽车啊。」

在我因为交通工具不是马车而感到吃惊时，望向远方的托尔忒也轻喃：「很厉害对吧……」原来如此，对方的身家水准跟我们不太一样呢。不对，跟其他人家比也是。毕竟要说这里最先进的交通工具，就属马车了。

我跟着托尔忒踏出门。曾经在大城市中见识过的，看起来坚固又帅气的汽车停在我们家外头。

（好……好厉害！布拉梅尔竟然有这种有钱人家吗！）

驾驶座的车门敞开，一名看似管家的人走下车。我也好久没看到做这种打扮的人了呢。毕竟我过去也算是同行，在这方面的眼光还算老道。

管家走到汽车后座，伸手打开车门。他的动作相当俐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嗯哼～看起来是水准挺高的人家呢。）

只要看雇用的人，大概就能掌握那个家的感觉。因为我对托尔忒未婚夫的出身背景一无所知，要陪她一同前往拜访的话，可得看个清楚才行。

「托尔忒！让你久等了！」

「柯兰。我没有等多久啦。谢谢你来接我们。」

传说中超级喜欢托尔忒的未婚夫，是顶着一头卷发的可爱男孩。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时散发出来的青涩气息十分炫目。

「好厉害，你今天看起来特别可爱呢！」

「是璐希……姊姊帮我打扮的。」

罕见地被托尔忒以姊姊称呼，让我有种奇妙的感觉。不过柯兰随即睁着闪亮亮的双眼望向我：「是我还不曾见过面的姊姊吗！」因此我也以比平常高一阶的嗓音微笑回应：「你好，初次见面。」

「我是在您离开老家之后才搬到这里的。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柯兰似乎不是布拉梅尔土生土长的人。这样的话，我就能理解了。要是布拉梅尔住着这么上流的人家，我不可能不知道。

「今天就麻烦你了。」

「麻烦两位的是我！不好意思，突然说亲戚要参加聚会。大伯母原本预定在昨天返家，但她说无论如何都想见托尔忒一面，所以……」

「哎呀……那我一同出席没关系吗？」

「当然了！我的双亲也很想见见您呢！因为是托尔忒最喜欢的姊姊啊。」

柯兰的笑容几乎在发光。我用直觉判断「他是个好孩子」。那眼神透彻又纯净，方才的发言听起来也完全不像场面话，可以明白他是打从心里感到「非常开心」。看着这般坦率过头的柯兰，反倒让我有些担心起来。

待柯兰问候过其他家人，我们坐上车出发。

「那么老师，我出发了。」

老师摸摸我的头取代「路上小心」。

在大家面前被这么做让我有些难为情地垂下头，于是匆匆跟着托尔忒钻进车里。我望向窗外，家人们并排站着目送我们启程。看到老师的身影也在其中，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如同我信中所写的，大伯母平常住在古鲁瓦兹，其实我也只有在小时候见过她一面而已。听说我要结婚了，她特地过来祝贺。」

「哎呀，你的大伯母很贴心呢。」

坐在前座的柯兰一路上为我不断说明。听到托尔忒提及「姊姊，你以前也待过古鲁瓦兹吧？」柯兰相当感兴趣地询问：「请问您那时住在哪一带呢？」然而，这是一段我不愿意再回顾的过往。

我的前职场是城里声名显赫的人家。柯兰说不定也听说过我前雇主的名字，要是他和那个家的人相识，就更尴尬了。关于自己离开古鲁瓦兹的理由，我告诉托尔忒的内容也很避重就轻。为了不让自己不名誉的过去曝光，我以「这个嘛～」含糊带过。尽管内心慌张得要命，仍试图不着边际地换了个话题。

几十分钟的车程后，我们抵达了柯兰家。不是普通的房舍，而是豪宅。从布拉梅尔车站来看，跟我老家位于反方向的这栋房子，外观看起来明显比周边的建筑物来得豪华许多，同时也相当抢眼。除此之外，庭园里还停了好几辆高级汽车。我几乎吓傻了。

被迎入豪宅内部后，我们走在极其豪华的走廊上。

「到了下午茶时间，我再让人带你们到客厅。大伯母那边也会这样传达。」

我们被领着进入富丽堂皇到连踩上地毯都需要一些勇气的会客室，双眼呆滞地照着柯兰的话，默默在沙发上坐下。这里的生活水准跟我的老家实在相差太大，让我不禁担心托尔忒是否能在这种地方好好过日子。若是职场，还能从自己的经验想像，但这里是她未来的婆家。

「璐希尔，你吓到了对吧？」

柯兰表示要去跟双亲报告我们抵达一事后，便离开了客房。看到我一脸茫然，托尔忒带着苦笑压低音量询问。

「爸爸跟妈妈也露出了跟你同样的表情喔。第一次来拜访时，我也整个人陷入混乱，连茶水跟点心都吃不出味道呢。」

原来如此。明白大家反应都跟自己一样后，我捧起招待的红茶喝了一口。

「你不要紧吗，托尔忒？结婚之后，你就要在这个家生活了喔？」

托尔忒笑着回应：

「嗯。因为柯兰很喜欢我，公公婆婆也很疼爱我呢。」

「柯兰看起来确实非常喜欢你没错啦……」

「对吧？」托尔忒又笑了。然而她的笑容总让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正打算以「喂……」追问时，柯兰带着他的双亲再次来到客房。我将原本想说的话吞回肚里，慌慌张张起身。

「您好！我是托尔忒的姊姊璐希尔。今天承蒙……」

我道出在脑中准备好的台词。柯兰的父母看起来都很亲切。虽然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面，希望他们能温柔守护托尔忒。

「托尔忒真的是个好孩子呢。她愿意当柯兰的新娘子，我们就放心了。」

看着他们对托尔忒赞不绝口，我只能祈祷这些都是真心话。

「哎呀，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知会大伯母一声，请两位移驾客厅吧。」

众人和乐融融地闲聊片刻后，终于到了托尔忒第一次和柯兰的大伯母见面的时间。我望向一旁，发现前一刻还笑容可掬的托尔忒，现在表情变得僵硬无比。

（现在是我长年累积的帮佣经验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接待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时，只要把这个当成是工作，难度就会一下子降低许多。没错，现在要会面的对象，是来自大都会的贵妇人。早已在这种人身边工作好几年的我，大致能明白他们的行动倾向和因应对策。

「我们走吧，托尔忒。」

「你为什么能这样抬头挺胸啊……」

我试着鼓舞以一脸「真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按着胃部的妹妹，跟着柯兰走出房间。

来到客厅后，眼前是一片身分地位较高人物的家中常见的光景。有精致裱框的动人画作和华美而巨大的花瓶。画框的沟槽很容易累积灰尘呢──我有种莫名怀念的感觉。

「大伯母，这边请。」

听到柯兰父亲的声音，我和托尔忒跟着挺直背脊。踩着喀喀作响的鞋子朝这里走来的是──

（喔……喔喔喔喔……！）

柔软毛皮的长版上衣。底下是采用光滑锻面布料，样式走休闲风，颜色则是高调紫红色的小礼服。我一瞬间判断这名妇人有追求时髦的喜好，而且还是会精准掌握大都市流行趋势的类型。甚至有可能是主导流行的人物。

（哎呀，有五个人？）

极具魄力的大伯母身后还有四名精心打扮的妇人。大概是「大伯母们」的「们」吧。之后会介绍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吗？

朝我们一瞥后，大伯母露出微笑。

「初次见面，我是柯兰的大伯母玛莉娜·弗雷格。」

「我是托尔忒·奥尼巴斯！今天很荣幸能见到您。」

「你就是托尔忒小姐呀。」

迅速将托尔忒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大伯母以「我也是」回应。她这样的举动，让我回想起在古鲁瓦兹的某尼杰尔宅邸里举办的派对。我的脑中浮现「这是……」的揣测。

（她……她在检视托尔忒呢。）

这是上流人士独有的视线运作方式。他们能在一瞬间发现对方最美之处，同时看穿不足之处。

『您看看刚才那位夫人。尽管打扮符合时下流行，笑起来却很不入流呢。』

这是我在「轻松的派对」中见识过好几次的技术。那时我为他们的观察力感到恐惧，时常跟其他帮佣在背地里交流「好可怕」的感想。当时十来岁的我，觉得身分地位较高的人也真不简单。

今天并不只是「和亲戚见面」而已吗？要是没通过这位大伯母的审核，托尔忒是不是就不能结婚了呢？

大伯母的眼神，认真到让我不得不这么想。至于她身后的其他人，看起来也不像是普通的叔伯阿姨之辈。

倘若真是如此，除了托尔忒本人，她身边的人也得绷紧神经。因为这些人除了本人以外，也会一并审视跟她相关的人。要举例的话，就像现在的我。

（糟了。）

我抢在妇人身边的亲戚开始自我介绍前鞠躬开口。

「我是托尔忒的姊姊璐希尔。请各位多多指教。」

「您好。」大伯母以平静表情朝我瞥了一眼。早知道就该更用心打扮才是。尽管有些后悔，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靠个性来争取好感了。我露出不服输的微笑。

在我之后，大伯母身后的四位亲戚也简单打过招呼。一如所想，他们是跟大伯母血缘较近的亲戚。虽然跟柯兰的亲属关系比较远，但似乎本着「想做为日后的参考」的要求一同出席。我不明白这次的见面能当成什么参考。

帮佣送上茶水和点心后，快乐的下午茶时间正式开始。然而实际上觉得开心的人只有大伯母和她身边的亲戚。托尔忒就不用说了，连柯兰和他的父母都紧张得表情僵硬。

（咦……柯兰的父亲是怎么了呢？对方是大伯母吧？而且还是感情好到直接来家里祝贺自己儿子结婚的亲戚。）

柯兰父母如坐针毡的模样让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难道不只是柯兰，就连他的父母，其实都跟弗雷格夫人不算亲近吗？这样的话，这位大伯母今天究竟是为何来访？要说是「来评定宝贝侄子的结婚对象」，感觉好像也不太对。

不过说来说去，这都是别人家的事。我只要专注在让这场见面会顺利落幕，使对方留下正面印象再离开就好。

（交给我吧，托尔忒。）

「我听说您是特地从古鲁瓦兹来访。您这身服装打扮真的十分迷人呢。」

「谢谢。这是我前几天跟一流的服装设计师订做的。」

「是欧帕尔·耶纳吗？」

论目前流行爱好者之间最受欢迎的设计师，非欧帕尔莫属了。听我道出这个名字，弗雷格夫人露出「哎呀」的表情。

「您知道这位设计师呀？我原本以为这一带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呢。」

鲜少举办派对的这一带，确实不太会有委托服装设计师的需求。不过她说话还真直接呢。其他亲戚也因为弗雷夫人的这句发言，露出些许讪笑。

（刚……刚才那句话感觉好像不太好？）

我苦笑着以「因为他很有名」回应后，坐在一旁的托尔忒探出上半身说道：

「家姊过去有一段时间住在古鲁瓦兹喔！」

（托……托尔忒……！）

托尔忒很努力。尽管给人的感觉还是很僵硬，但她试图加入对话的勇气，仍让我在内心为她献上掌声。同时也不禁谴责忘记交代托尔忒不要提及这个话题的自己。

「您在古鲁瓦兹从事什么工作？」

（理所当然会这么问呢……）

面对夫人像是在试探的犀利视线，我老实以「我在雇主家中帮忙家事」回答。在这种事上说谎没有意义，要含糊带过又会显得不自然。顺带一提，听到这种答案，会以「这样啊」的平淡态度应对的，是能够将「女佣」单纯视为一种职业看待的人。然而这种人相当罕见。大部分的反应都是……

夫人眼中的好奇心转瞬间消失。我不禁在内心扶额哀号：「果然啊。」

「意思是你以前是帮佣？」

她的语气让我有些在意。久违的被人瞧不起的感觉。因为最近都被老师以细心有礼的态度对待，我想起还在古鲁瓦兹时的女佣生活，「啊～对喔，是这种感觉～」的苦涩情感也跟着浮现。光是这句话，几乎就能看清这位大伯母的为人。她是看不起帮佣的人，一如大多数贵气豪宅的主人那样。印象中有前辈对我说过，想靠当帮佣过日子的人，只能选择忍耐这一点。

夫人和亲戚们的态度明显出现变化。在得知我过去曾担任帮佣后，他们彷佛对我澈底失去兴趣，再也没有朝这边看一眼。会做得这么明显其实还挺罕见的。

（不行，得忍耐。只要不会对托尔忒有负面影响就好。）

不过，我这样的坚持也只维持了半晌。其中一名亲戚以「话说回来……」的嘲讽语气开口。

「你们家倒是挺气派的啊～」

柯兰双亲看似吃了一惊，正准备以「谢谢你的称赞」回应时，对方又补上一句「虽然我无法理解你们选择住在这种地方的用意就是」，堵回两人的道谢。

「要住在哪里是你们的自由，不过，可别忘了所有事业资产，都属于这位玛莉娜大伯母喔。」

「…………」

我不禁无言。不，对他们来说，或许自己根本没有发言的权利，但我着实吓了一跳。这种家务事，一般会刻意选在初次见面的人也在场时说出来吗？而且还一副以恩人自居的态度。我瞪圆双眼望向柯兰的双亲，他们随即移开视线。

（这或许……跟我想的有出入呢。）

异样感在我的内心慢慢膨胀时，弗雷格夫人望向托尔忒开口：「这孩子也是。」托尔忒的双肩狠狠抖了一下。

「土里土气的。不过跟刻意搬到这种土里土气乡村的你们或许很相配呢。这门婚事不错呀。」

听到她的发言，我瞪大双眼，内心也「呃……咦？」动摇起来。为什么连我家的托尔忒都要被嫌得一文不值？我对柯兰的双亲投以「这是怎么一回事？」的视线。

「…………」

柯兰的双亲不发一语。即使察觉到我的抗议视线，也只是尴尬地弯了弯眉，默默垂下眼帘。他们的亲戚开始掩嘴轻笑出声。

「八成不是刻意的吧。既然会自己选择这种土包子女孩，他们想必生来也是土包子呀。」

「真是的，我可没说土包子这种话耶。」

「哈哈哈，哎呀，是这样吗？真是失礼了，哈哈哈。」

回荡在客厅里的，只有他们欢快的笑声。

「────────」

这不是一般的亲戚会面，也不是大伯母严苛的审核大会。而是──

喀哒！

猛地起身的我瞬间受到众人关注。但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我朝托尔忒伸出手，微笑着开口：

「我们回家吧。」

托尔忒先是眨了几下眼，接着像是被洗脑般缓缓伸出手。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嘿！」一声将她从椅子上拉起，然后直接牵着妹妹走向门口。

「请……请等一下！」

柯兰慌慌张张唤住我们。我望向他身后那些人。大伯母和亲戚们装出一副无辜样面面相觑，柯兰的父母则是脸色苍白地杵在原地。

「这么做对你很抱歉，但我不能在这种场合把自己的宝贝妹妹交给你。」

柯兰一脸受伤，看起来似乎完全状况外。他事前得知的情报，或许也跟托尔忒差不多吧。想到这里，我更生气了。

「特地安排一个场合，任凭亲戚们恣意嘲笑别人家的宝贝女儿……恕我们家无法跟这种人家往来。」

大伯母这样的人当然不用说。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将我们放在眼里，但我们当然也没有义务奉陪。我瞪着只是杵在原地的柯兰双亲。明明很清楚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却仍隐瞒最关键的地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及其未婚妻被无端卷入。这种人怎么能信任。

（虽然他们也是不得不向这些亲戚鞠躬哈腰就是了。）

他们的家务事跟我们无关。因为有理由就做出这种事的人，才是真正有问题。他们同样任凭那些人讪笑、嘲讽自己。

「恕我们告辞。」

我牵着托尔忒的手用力。这时才发现托尔忒的手握得比我更紧。再加上她散发出来些许不自然的感觉，我大概能断言一件事。

（这孩子真是……！）

俐落鞠躬后，我和托尔忒一同踏出宅邸。没有人上前来挽留。

我大步走在扬起漫天尘埃的路上快速前进。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直到和那栋豪宅拉开好一段距离后，走在后方的托尔忒以虚弱的嗓音轻唤一声「璐希尔……」才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瞪着她。

「……你生气了吧？」

「我当然生气了。」我随即这么回答。看似想说些什么的托尔忒动了一下嘴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沉默下来。

（怎么可能不生气啊。）

若要我不顾忌用字遣词说出真心话，我只想说「你们全都一个样」。

「你真的打算跟柯兰结婚吗？」

我将紧紧牵起的手举到面前摇晃，她只是无语地点头。这孩子总是要到最后一刻，才肯说出最重要的事情。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对其他人来说也同样重要，但托尔忒却缺乏这方面的自觉。

仔细想想，刚才询问托尔忒是否真的能住在那个家里时，她表示「柯兰很喜欢我」，关于对方的家人，她同样以「公公婆婆也很疼爱我」回应。

可是托尔忒自己呢？她是否同样喜欢对方，也愿意亲近对方的家人？答案显而易见。她紧紧握着我的手完全不抵抗，任凭我拖着她离开那栋豪宅，就是最好的答案。

「托尔忒。你不说出口，我怎么会明白呢？」

天真无邪的笑容之下，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总是能在不被家人识破的情况下，完美隐藏自己真正想法的托尔忒。我笔直望向她的双眼，以劝导的语气说道。

低垂着头的托尔忒终于以「那个啊……」开口。我很清楚要她说出真心话，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因此耐心等待支支吾吾的她进入正题。

我以「嗯」附和不断重复「那个啊……」的托尔忒。

「我也喜欢柯兰。」

我在内心吃惊想着「这样啊」原本已经做好被全盘推翻的心理准备，不禁松了一口气。

「可是要说到结婚，我的意愿真的不高。毕竟我们家跟那个家差太多了啊。」

「说得也是……」

才踏进去一步……不对，在踏进宅邸前，我就已经明白了。宽敞的房舍，还有帮佣。那是一栋出现在大城市也不足为奇的豪宅。住在那里头的人，无论日常生活或思考模式，一定也都跟我们家相差甚远。

「所以我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只是让柯兰痴痴等候。」

至此，托尔忒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可是，从去年持续至今的歉收，让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变得困窘。哥哥姊姊们都离开家了。所……所以，我才觉得自己或许也离开比较好……」

「托尔忒！」

我忍不住大喊妹妹的名字。无须询问其他家人，我也明白她究竟在想什么。

（这孩子……她是打算减轻家中负担，才决定结婚呢。）

托尔忒开始啜泣。但我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后来，你跟老师解决了歉收的问题！我当然觉得这是好事一桩！可是这样一来，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

因为状况澈底反转，托尔忒下定决心的理由也跟着消失。然而表面上欣然同意结婚的她，事到如今也无法突然反悔，更无法说出自己点头答应的真正理由──我能轻易想像出这样的事发经过。

「我……我……我想说啊，要是你不反对的话，我干脆就这样……结婚……！」

老师是明显不爱说话的人，托尔忒则是极度不爱说话的人。她能巧妙隐瞒自己在隐瞒什么的事实，因此更加棘手。只说必要的话的人跟连必要的话都不说的人。和托尔忒相比，老师甚至可以说是可爱许多。

「首先，你必须跟我们家的人还有柯兰道歉。柯兰知道你犹豫结婚的原因吗？」

「…………知道一点点。」

（那就跟不知道没两样啊。）

真是个伤脑筋的妹妹，特别需要费心照顾呢。我叹了一口气，望向刚才一路走来的方向。就算想跟柯兰好好谈一谈，那个大伯母和她附属的亲戚现在还待在宅邸里。对方也没交代非得跟那些人打交道不可的原因。

「今天就先回去吧。」

托尔忒吸着鼻子点点头。好不容易打理得可爱动人的发型、连身裙、靴子。要这样一路走回家绝对会累瘫。虽然觉得有些悲惨，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在走到脚痛之前，先把靴子脱掉吧。毕竟穿着这种不习惯的靴子。」

尽管已经成年，现在看起来却稚嫩不已的妹妹，低垂着头踏出步伐。

我们沉默地一路前行，来到勉强能算是布拉梅尔「市区」的一角。眼前是连绵不断的田野和田间小径。现在已经过了共乘马车的营运时间，所以接下来当然也只能徒步。

我回头问「还好吗？」，得到了一声轻轻的「嗯」。尽管很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没问题，但我没有追问，再次迈步往前。这时，我发现远处扬起漫天尘土。

「璐希尔～！托尔忒～！」

诺维大哥的呼唤传来，我和托尔忒吃惊对望。马和拖车逐渐朝这里靠近。他是来接我们的。不用说我也猜得到他们为什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准备徒步返家。

（老师……）

虽然拖车上不见老师的身影，但这想必是他安排的吧。我望向老家所在的方向思念着他。

我和托尔忒坐上拖车后，大哥让马儿折返，踏上回家的路。跨坐在马背上的他转过头来说明事情原委。

「大家有说有笑吃着饼干时，老师突然开口说你们俩好像要徒步回来。」

想像那个情景，我忍不住以手按住眉心。老师混在家人之中一起喝茶的模样。如果有我陪在一旁倒还好，但老师终究不是能像我家的人那样一边开朗谈笑一边吃饼干的类型。他到底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加入其中的。

「……回到家之后，我们再听你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托尔忒。」

面对始终不发一语的妹妹，大哥以温柔语气这么说道。托尔忒依旧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看到诺维大哥「告吹了？」的眼神，我忍不住沉下脸。

如果问这门婚事是不是告吹，我认为应该就是告吹了。不过，可不能让托尔忒继续保持沉默。这点本人应该也心知肚明。

「大家都站在你这边喔。」

我搂住身旁托尔忒的头，像是试图说服她那样轻喃。

领着我们和沉重气氛回到家的马儿嘶鸣一声，通知到家了。听闻马鸣声，家人们从玄关陆陆续续走出来，老师也在其中。

托尔忒被兄姊们簇拥着走进家中。我朝在一旁静观的老师走近，低头致意。

「非常感谢您提醒大哥来接我们。」

「是躲在建筑物下方的鼹鼠告诉我的。」

「鼹……鼹鼠……」

「土里的情报网也不能小觑。」

是老师来到这里之后才认识的鼹鼠吗？我将视线移往地面，在视野一角发现微微隆起的土堆。以及土堆下方蠕动的深褐色毛皮。是鼹鼠。

『她们回来咧！』

老师走到鼹鼠身旁蹲下。我无法判断是不是先前看过的那只鼹鼠。无论是不是同一只，老师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跟它变得要好，恐怕都是不解之谜。

『多亏你们，咱们也得救哩！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保重啦！再会！』

鼹鼠俐落地一个翻身钻回地底。我完全不知道它跟老师说了什么。

「那么……」

老师起身望向我家。他似乎不打算告诉我方才的对话内容。但我也明白比起这个，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有些事情，连魔法也无法解决。」

不久前我也听过这句话。老师知道多少呢？尽管很想问他，但这件事也之后再说。

我以「是」回应，卷起衣袖穿过家门。

父母和手足一如往常并排坐在饭厅餐桌前。托尔忒不是坐在平常那个角落，而是坐在妈妈身旁。我和老师位于对侧的座位还空着，我们也迅速入座。

「既然全员都到齐了……」

这么起头的是爸爸。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托尔忒身上。明白自己即将挨骂的托尔忒，像个孩子那样蜷起身子。

「可以说了吗，托尔忒？」

托尔忒缓缓，用力地点头。

（很好很好。）

家人们都很清楚托尔忒的个性，因此不会催促她开口。虽然其中也有容易不耐烦的急性子，但还是努力隐忍，等待托尔忒开口。片刻沉默后，下定决心的托尔忒颤抖着道出事情始末。

听完她一点一滴道出的事实，家人们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然后，璐希尔生气地拉着我离开。因为我一直对柯兰家抱持正面友善的态度……总觉得……好像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以「很抱歉，我什么都没跟大家说，给大家添麻烦了」结尾后，托尔忒低头鞠躬，然后维持这样的姿势不动。

手足们面面相觑，开始思考该说什么来安慰托尔忒。没有半个人想到她是为了减轻家中负担，才会下定决心结婚。根据姊姊的说法，柯兰的追求行动热烈到不只是我们家人，连镇上的居民都知道，因此大家都以为托尔忒点头同意只是时间问题。

「托尔忒，你现在的想法如何？你想怎么做？」

妈妈探头望向托尔忒的脸说道。泪珠在后者的大腿上晕开。

「我会跟柯兰商量如果想跟他在一起，该怎么做才好……」

「说得也是。」妈妈摸了摸托尔忒的头。老实说除了这样，我们也想不到其他解决方法。等到两位当事人决定后，再跟他们的家人谈谈。倘若只是由我们开口提出要求，事情不会有任何进展。

「受不了，那孩子也真是的。」

餐厅里剩下我，老师和妈妈。我像是消了气的气球那样瘫倒在桌上。

托尔忒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个不停。现在还是暂时让她一个人静静比较好。

「这次的事情，真的应该事前就跟大家说清楚才是。」

事态演变至此，无论是谁都会担心。要是没能好好看到最后的结局，我恐怕无法放心离开。无法释怀的我不断叨念，妈妈则是一脸困扰地以手托腮。

「我以为自己有用相同的方针教育你们长大，结果竟然差这么多呢。」

「方针不一样啊。」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托尔忒一直抱着「不可以让家人困扰。得当个好孩子」的想法长大。为了避免忙碌的家人因自己的事分神，也为了不让自己比年幼的外甥侄子更给人添麻烦。她基本上只会跟我撒娇。

（但这点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所以不会刻意说出来……）

既然牵扯到这样的大事，本人和周遭的家人都得振作起来才行。

「要是托尔忒一个人去，不管被说了什么，她恐怕都不会告诉我们。」

妈妈轻声这么说。

（或许真是如此呢。）

「谢谢你啦，姊姊。」

我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值得称赞。不过托尔忒是我唯一的宝贝妹妹。听到她被那样揶揄，我无法只是坐在一旁傻笑。

「唉……」

我无力靠上桌沿，老师慰劳似的伸手轻拍我的肩膀。

「…………」

他什么都没说，反而让我觉得比较轻松。

（好难啊。）

感受着搁在肩头那只手的舒适触感，我缓缓闭上双眼。此刻终于察觉到自己已经累坏的事实。

隔天早晨，托尔忒比任何人都早起。也可能不是早起，而是彻夜未眠。她看起来双眼红肿，脸也有些浮肿。

「她不要紧吧……」

涌现相同感想的家人们正想像接下来会如何发展时，某处突然传来「托尔忒～！」的喊叫声。

「嗯？」

「外头。」

老师伸手指向窗外，我看到一个人影朝这里跑来。

（那该不会是……）

「柯兰！」

「咦！他自己一个人跑来？」

我起身走近窗户，试着看清那个人影。确实是昨天刚见过面的柯兰。有人连忙去叫托尔忒，家中也因此引发一场不小的骚动。

「怎……怎么办啊！」

「总之先请他进来吧！」

众人慌成一片时，一声莫名平静的「等等」传来。大家一瞬间停下动作。

是脸还很浮肿的托尔忒。

「我去跟他谈谈。」

淡淡这么告知后，托尔忒便直接走向玄关，毫不犹豫地打开大门走出去。看到比任何人都来得沉着又抬头挺胸的她，众人吃惊地瞪大双眼。昨天那个消沉无比的托尔忒到哪里去了？方才的她看起来已经下定了决心。

「好……好紧张喔。」

「我也是。」

每个人都想到现场见证，偷看，或是偷听那两人的对话，却又彼此牵制。到头来众人还是选择老实在家中等待。约莫过了三十分钟，玄关大门打开，两人站在门外。

「来了！」

尽管内心七上八下，家人们还是装出极其普通的表情，迅速走到餐桌前坐下。

「可以跟各位谈谈吗？」

从不曾表现得如此稳重的托尔忒跟神情紧张的柯兰并排坐下。爸爸僵硬的回应「请说」，看起来明显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毕竟昨天才刚发生事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连我也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勉强藏住内心的动摇。

「非常抱歉，这样给各位添麻烦，又让各位操心。」

托尔忒和柯兰一起低头道歉。在座的年长者们瞪大双眼，默默吞了吞口水。

「昨天，听到姊姊说不能把托尔忒交给我，我受到很大的打击。」

「……」

我不禁掩嘴沉默下来。有够尴尬。再加上侧目望向我的老师，还一脸倍感兴趣的样子。

「得知我们家的真实情况后，我也相当震撼，一直苦恼该怎么跟托尔忒赔罪才好。毕竟我一直只有跟她说『嫁来我家吧』。」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也没把自己的期望告诉你，所以这方面无所谓了。」

这么说的托尔忒用手肘轻轻戳了柯兰一下。后者苦笑着点了几下头，同时以「嗯」回应。从两人这种细微的互动，可以看出他们感情真的很好。感到安心的同时我也不禁对发展至此的事态心痛。

这两人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呢？

「我的双亲……不，不只是双亲，就连亲戚们也都受到那些人的打压。我们所收受的好处并没有那些人说的那么了不起。尽管如此，他们连自家人都能开口威胁，所以被大家视为头痛人物。我的双亲似乎就是为了尽可能避免和他们接触，才会选择搬来这里。」

从柯兰的语气，可以判断这些都是他之后听来的。大概是双亲昨天告诉他的吧。

「但昨天姊姊的那番话，让我的双亲瞬间清醒过来了。在那之后，打算澈底断绝往来的他们，和对方大吵一架……」

「咦……」

「我第一次看到家父大吼的模样，就连家母也拿钱砸在大伯母身上，向她抗议『我们再也受不了了』。」

「…………」

所有人都僵住了。竟然发生了这么戏剧化的事情吗？

「大伯母喊着『你们给我记住』然后离开。不过实际上拥有权力的其实是已经过世的大伯父，所以他们欺人太甚的行为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

看着平静道出这个事实的柯兰，我不禁感到战栗。他好像在一晚之间突然长大了。

「然后，为了向各位正式道歉，我们过几天会再次登门拜访。发生那样的事，我们没有脸再跟托尔忒说『嫁来我家吧』这种话。我今天之所以过来是为了向各位赔罪，以及跟托尔忒提分手。」

「等等！就这样决定未免也……」

正要说出「太独断了」时，我看到托尔忒摇摇头。

「我不会跟柯兰分手。接下来我们想拜托大家一件事。」

瞬间露出成熟的笑容后，托尔忒跟柯兰猛地低下头。两人的行动让众人一下不知所措。

「请各位！接纳我！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拜托大家！」

「…………」

（啊……原来是这样。）

老实说，他们的决定没有我想像中那么震撼。如果托尔忒不去那个家，就让柯兰来这个家。之所以没有做出两人单独到其他地方生活的决定，想必就是他们商量后的结论吧。从这个结论，可以看出托尔忒即使结婚之后，也想留在这个家里的想法。

（该怎么办呢？）

虽说我家将每个孩子视为独立个体，但在这种场合，爸爸仍是整个家的代表。所有人纷纷望向这样的爸爸。一如所料，爸爸瞪大双眼，一脸「来这招啊」的反应。

在托尔忒、柯兰，以及其他家人的热切注目下，爸爸轻咳一声抬起头。

「就照着你们俩理想的方式去进行吧。我们家很欢迎新成员。」

（喔～说出来了。）

我在内心为爸爸献上掌声，青涩的两人也展露笑容说着：「非常感谢！」

「柯兰，你的父母同意你这么做吗？」

「我会好好说服他们。」

这么断言的柯兰看起来相当帅气。一如托尔忒今天的表现，原来下定决心能让一个人出现这么大的变化啊──在我悠哉这么想的时候。

「柯兰！如果想成为我们家的一分子，就得努力干活喔！」

诺维大哥马上有所动作。他真的很急性子耶。能迅速接受事实很好，但现在提这个未免也太早了吧。而且看到肌肉发达的大哥这么说，感觉就是要交付什么粗重的工作，会不会吓到柯兰啊。

「是！」

一反我的担忧，柯兰毫不迟疑地以快活嗓音这么回应。这反而让我心中闪过「这样真的好吗？」的一抹不安。

「很好！你擅长哪方面的事？」

「资产运用！」

「…………」

诺维大哥无语起身，双胞胎姊姊和三胞胎哥哥也跟着站起来。他们六人将柯兰团团包围，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与背上──

「「「「「「你来得太好了。」」」」」」

六人露出极其爽朗的笑容这么说。虽然没什么资格说别人，但我的手足们真的很现实呢。这样真的好吗？柯兰身旁的托尔忒也露出不敢恭维的表情。

「请交给我吧！」

柯兰睁着闪亮双眼拍拍胸脯。他或许意外能融入我们家的气氛呢。感觉再担心都是多余的。

（好像能顺利进展了……）

「我去泡茶……」

打算稍做休息的我起身，结果老师也跟了上来。老师将整件事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让他见识到这样的混乱，真的让人很难为情。虽然事情感觉告一段落，也可以放心了，但我实在有点累。

「我们差不多该回家了。这次是真的。」

烧开水时我低声对老师这么说。将新成员团团包围的家人们，在后方吵吵闹闹地交流着。

老师从柜子取出红茶罐搁在我手边，接着又打开餐具橱柜挑选杯子。他似乎对什么东西收在哪里已经瞭若指掌。

「我并不会觉得你的家人过于聒噪。不过我承认自己想念起跟你一起生活的时光了。」

喀锵。

红茶罐的盖子从我手中滑落。老师以「怎么了？」的眼神望向我，但现在不是回答的时候。

不是笑容，而是以平常那种淡漠表情，理所当然地说出「想念」两个字。

（狡猾，太狡猾了。）

我狠狠咬牙，按捺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情感。其他家人就在后方，我没办法做出太轻率的行为。只是轻轻靠上老师的身体，和他共享体温。

「怎么了？」

看到老师若无其事地询问，我不禁浮现「如果不用借助言语就能心意相通该有多好」的想法。不说出口就无法互相理解，实在是很不方便。

「璐希尔。」

柯兰回家后，托尔忒拉住我的衣袖。我询问她「怎么了？」，她以「谢谢」向我道谢。思考着自己究竟能不能坦率接受这句道谢，我不禁叹了口气。

托尔忒之所以会写那封信，是因为她其实无法接受自己做出的决定。既然这样，一开始就找人商量也不至于演变成这种骚动了。这次的事情应该让她学到教训了吧。虽说本性难移，我还是希望她能努力一点。不对，要是不努力就伤脑筋了。

「虽然结婚后也会继续待在家里，但你还是要好好跟柯兰相处喔。」

托尔忒「嗯」地回应，然后用脑袋磨蹭我的身体。原本以为她是想撒娇，结果她却压低音量问了一句冲击性满满的问题。

「璐希尔，你不结婚真的没关系吗？」

「呜噗！」我反射性呛到。托尔忒紧黏在我身上，眉头紧皱到双眉几乎相连的状态。这不是心情不好，而是「我很认真在问你」的表情。

「对了，你之前跟老师说了些什么？老师知道你为了结婚而苦恼的事情吧？」

我从她认真的表情中察觉到异样，于是试探地询问，托尔忒愣了一下。

「不，那个……我只是说话时顺势……不对，这不是重点啦！」

「顺势？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宣布自己跟老师两情相悦的那天，我想确认老师的心意，所以就……」

（动作也真快。）

「你为什么一脸无言的表情啦！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耶！」

看到托尔忒动怒，我有点吓到。没错，结婚是很重要的事情。除了在「结婚证书」上签名外，它本身具有更重大的意义。像托尔忒和柯兰，就是企图以实际作为证明两人的爱情。

（啊啊……这么一想，对这孩子来说，这是个敏感的话题呢……）

『──那个，关于璐希尔……！』

下定决心后，托尔忒望向表情淡漠，蓄着一头白发的姊姊的恋人这么问。

『那个……就算没有结婚，您也会一辈子珍惜璐希尔吗？』

面对不断『喂、喂』逼近自己的托尔忒，菲力斯双手轻轻将她往后推。

『我有此打算。』

『你要怎么珍惜她啊！』

平常在众家人之中，这名么妹只会作些无关痛痒的发言，今天却挺多话的。尽管嗓门不大，却魄力十足。菲力斯对着横眉竖目的托尔忒露出微笑。看到他这样的态度，后者更愤慨了。

『请您好好说明！否则就算两位是两情相悦，我也不会认同！』

托尔忒噙着泪水这么要求。她很激动。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不结婚？如果有对象，如果互相喜欢，即使必须排除万难，必须处处忍让也要结婚吗？不结婚的话，能够证明双方之间的爱吗？

托尔忒的心像是钟摆那样剧烈摇晃。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所期望的答案──』

「璐希尔，你不结婚真的没关系吗？」

托尔忒再次重复方才的提问。她的一双眸子真挚地望向我。看到我「呵」笑出声，她愣愣眨了眨眼睛。

「唔～因为……」

「因为？」

「我觉得就算不拘泥形式，不对谁发誓，其实也无所谓啊。只要每天能互道早安和晚安就足够了。看着彼此露出笑容──如果能积累一辈子这样的时间，我觉得就足够幸福了呢。」

说到一半，我因难为情而别过脸。说完整句话之后才将视线移回托尔忒身上，发现她哭了。这孩子还真忙耶。她变来变去的情绪也令我感到困惑。

「就……就算你这么说！要是两人有一天必须分开该怎么办啊！」

（要是两人有一天必须分开……）

这是什么意思呢？现在？不久的将来？还是更久之后……？从托尔忒的态度来判断，或许是「必须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生活」的情况吧。套用在我跟老师身上的话，感觉就会变成另一种意思了。

（不过……其实都一样呢。）

无论是哪种状况，我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即使那一天真的到来，只要珍惜当下，让对方能够一直记着自己就好。」

「…………」

托尔忒哭泣的脸皱成一团。

「老师说了跟你一样的话呢。」

「我想也是。」

我轻抚妹妹的头附和。想到老师八成是以平淡至极的语气这么回答，我的嘴角不禁上扬。

『能让对方一直记着，就是对自己的证明。证明了存在着深爱她的自己。哪一天重逢时，这将会成为对她的保证。』

「──你不可以忘记喔。」

「咦？忘记什么？」

托尔忒的「没什么」传入耳中。她又打算把最重要的事情藏在心底了吗？真拿这孩子没办法。

野生动物们回到了森林。确认夜晚的生物气息变多后，菲力斯在田中小径上坐下。夜行性生物的叫声和鸟鸣声忽近忽远地传来。

眼前的田野刚被次男埋下特制肥料。下个季节到来时，想必会长出丰富的作物。

草木和野兽的气味随风而来。菲力斯在这股略为温暖的空气中仰望夜空。这阵子每晚都会眺望这片不同于科特杜的天空，但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菲力斯并不认为璐希尔从距离遥远的这块土地来到自己身旁，是命运的安排，或是一种必然。就结果而言，只是璐希尔在他一无所知的地方度过的人生，最终和自己的人生出现交集罢了。好比植物种子在经过一趟漫长旅程后于远方扎根那样，璐希尔最后选择在科特杜落脚。

活到这把年纪，没想到还会发生让自己觉得幸运的事情。

菲力斯哼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的他，将视线移往璐希尔的老家。

「……睡不着吗？」

看似原本打算偷偷接近的她，踩着沙沙作响的杂草走来。

「我下楼喝水时，从窗户看到您在外头。」

原来如此。今晚的月光十分明亮，落在地面的黑影也轮廓清晰。围绕着你的泥土，树木，人与物，都对你怀念不已。这是最后一晚了，将你的存在遗留在此吧。

「过来吧。」

她小跑步过来，在自己身旁坐下。菲力斯全身上下的肌肤都感受到她的强烈存在。这晚的璐希尔罕见地打赤脚。两只光溜溜的脚丫子并排在草原上。

「这次从开始到最后，我都被托尔忒耍得团团转呢。」

「这是她很仰赖你的证明。」

璐希尔抱住自己的双腿，嚅嗫着这么开口。

「……您有陪我一起来，真的是太好了。谢谢您帮了我们这么多。」

远处野生动物的双眼发出光芒。它像是鞠躬那样垂头致意，接着离去。

「那是我该说的话。」

原本只打算逗留一星期，却早就超过了一个月。但这次的长期旅居让菲力斯相当满足。

虽然对满心愧疚的璐希尔有点抱歉，不过菲力斯认为这次的事件，是让他造访璐希尔故乡的好机会。真要说的话，就算没有这个契机，他也打算有朝一日要过来拜访。

因为──

和自己相遇后，将他的日常生活变得多彩多姿的璐希尔，以及打造出这样的她，究竟是什么？这或许可以说是学者的怪癖吧。根据是什么？根源来自何处？菲力斯会渴望深入了解璐希尔这个人，也是极其自然的事情。

她不需要将每件大小事都逐一向他报告。

尽管把这当成日常生活中的理所当然，但菲利斯似乎无法放弃探求璐希尔一路走来的人生，以及塑造她人格的根源。他并不打算告诉璐希尔这件事，因为只是自己单纯想要了解而已。

不过在这一刻，他突然想告诉她了。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我想了解孕育你长大的一切。」

璐希尔像是触电般吃惊望向菲力斯，后者以那双紫色的眸子眺望远方的林木继续往下说。

「血缘，习惯。这里有着许许多多打造出你这个存在的要素。我想了解这一切。」

「……」

璐希尔的柔顺发丝在菲力斯手臂上散开。他低下视线，发现璐希尔闭着双眼，将头靠上自己的肩膀。

「和我一起生活的您，也是构成我的一部分喔。我们一定有相似之处，之后也会持续增加。」

（插图010）

是吗。

如同水分落在干燥土壤上那样，璐希尔的话语在菲力斯心中扩散开来。自己也是构成她的一分子。能得知这一点，是莫大的收获。原来自己并不单是一块盛开花朵旁的石头。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是已经遗忘的遥远过去中的记忆，抑或初次体验的东西？这点就连菲力斯本人也不清楚。

原以为只是单方面被给予的生命之火，倘若能变成相互给予的状态。但愿能就此和她相伴相随。

「空气中充满绿意的香气呢。」

就连空气都跟着转变了吗──菲力斯在内心这么低喃，同时静静点头。

＊

目送我们离开的阵仗十分壮观。看到祭出写有「欢迎再来」的横幅布条时，我简直羞耻到想死。他们是什么时候做了这种东西啊。

「那么，再见喽。」

「你一定要再回来喔，带着老师一起。」

排成一列的家人们一一向我们道别。

「老师～～～～！非常感谢您～！」

没人知道尼可拉二哥原来能这样大声呼喊，看来他真的相当喜欢老师。除了有挽救使自己一筹莫展的荒凉田地之恩，老师似乎还给了些种植各种作物的建议。面对二哥热情的呼唤，老师一如往常地只是静静举起一只手回应，温差也太大了。

「再见啦，托尔忒。」

「嗯……嗯。你要再写信给我喔。」

最后摸了摸哭成泪人儿的托尔忒的头，我和老师搭上火车。看到他们如此依依不舍的模样，我也一阵鼻酸。

车轮「喀锵」一声解除固定。要发车了。鸣笛声传来，窗外的风景也开始缓缓动了起来。脚骨折的爸爸在诺维大哥背上朝我们挥手道别。众多家人们的身影被抛向后方。他们的呐喊声愈来愈小，终至身影也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

只有老师和我的私人包厢格外安静，使我莫名有种不安。或许是直到前一刻，都还被家人们的喧闹声包围的缘故吧。我坐在单人沙发上，像是要掩饰什么那样笑道：

「呵呵，换作是平常，他们其实不会这么热情来送别呢。都是托您的福。」

倚着窗框的老师望向我。

「这是我的荣幸。」

他温柔的微笑，让我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潸然滑落。

不同于去程，回程的火车旅行让人心情轻松许多。我也有心情打开先前特地到镇上采购的点心，和老师放松地享受午茶时间。

「啊，这个糖渍橘子好美味。」

「……」

老师捻起一瓣橘子，放进手边的茶杯里。除了能代替砂糖，还能为红茶增添柑橘的风味。我也随即如法炮制。

「也请您尝尝这个。」

我打开另一个包装递给老师。他从里头拿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酥脆声响伴着诱人香气传来。

「芝麻。」

「没错，是芝麻。」

或许是很中意这款点心吧，老师又伸手拿了一块。听着他咀嚼时发出的清脆声响，我开心地露出微笑。

「很好吃对吧？我也很喜欢这间店的点心呢。」

「……我说你。」

那双紫色眸子望向我。

（嗯哼～有什么话想说啊？）

「…………」

（没有吗！）

我像在心里摔了一跤。看着静静啜饮红茶的老师，我不禁在内心发出「咕呜呜……」的呻吟。老师这阵子时常做出欲言又止这种令人费解的行为。在「你……」或是「我说你……」之后，原本以为他会接着说些什么，最后却都不了了之。

我原本以为是听错了，但老师确实有这么说。这种时候，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是跟平常无异，所以我也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站在我的立场，老师话只说一半会让我非常在意。

（不过，老师毕竟是只在有必要时开口的人呢……）

不，等等。等一下！璐希尔。脑中那个冷静的我，伸出手揪住另一个悠哉的我的肩头。

──会不会是原本判断「有必要」而打算说出口的话，突然又变得「没必要」所以选择不说？

考虑老师的行为模式后，我得出连自己都毛骨悚然的答案。

（我怎么一直忽略这么重要的事情到现在啊！）

我的额头瞬间冒出涔涔冷汗，背部也呈现如多尔德瀑布的状态。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老师如果是顾虑到我才将珍贵的发言吞回肚里，我得告诉他不需要这么做。

不确实说出口，恐怕无法将这样的想法传达给他。

喀滋。我盯着继续享用芝麻点心的老师，默默等他咽下这一口食物。

「……怎么了？」

发现我死盯着他看的老师，咽下食物后不解地这么问道。

「请问，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老师蹙眉。难道他从不曾有过这种想法？久违见识到老师的气场和魄力，我有几分心惊。不，但是我可不能在这个关头退缩。

（不要紧。老师并没有在生气。）

我这么鼓舞自己，尽可能以不会太严肃的口吻说明自己的疑问。

「呃，因为……我看您最近好像常常欲言又止……」

「……嗯？」

老师一副「什么时候的事？」的表情，让我瞪大双眼。

（不……不不不，可别说你不记得喔！这种现象最近很常发生耶！）

「例如喝加盐柠檬水的时候……」

咦，完全没反应。那不然……

「还有我让您看老家用来量身高那根做满记号的柱子的时候……」

「……」

「咦！不然……跟您介绍我房间的时候？」

看到老师完全没反应，我愈说愈没自信了。最近的一个例子是刚刚才发生的事。要是老师仍然持续状况外，就单纯是我误会，或是出现幻听了吧。

「还还还有，您刚才吃这款点心时也……」

「…………」

老师双手抱胸，像是在思考什么那样以一只手抵着嘴角。我不禁哑然。我压根儿没想到，在表达「有想说的话，请您尽管说出来」前，会先遇到这样的瓶颈。我们的对话完全没有交集。

不同于慌张不安的我，老师极其平静地表示：「我没印象。」

「您……您不记得了呀……」

「不记得。不过，要是你这么说，应该就是这样没错。」

（什么意思？）

脑袋跟不上这番话的我僵在原地，老师则是「唔……」一声靠上椅背。态度看起来坦荡荡的他，没有一丝困惑或动摇。

「我记得前后的状况。」

「……您……您的意思是？」

老师直直望向我继续往下说。

「每当理解之后，我似乎会习惯性说些什么。若在你听来像是欲言又止的感觉，我很抱歉。」

（他理解了什么？）

我竭尽所能展现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央求老师多做说明，结果他露出「哎呀？」的表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好久不曾像这样一头雾水了呢。

「我不确定这跟你提及的例子有几分相符，不过……」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老师以像是报告研究结果的平淡语气开口。

「窥见形成你这个存在的根源的瞬间。每当这种时候，我会将其视为『你就是这样长大的啊』的发现。」

──例如，习惯在长途跋涉后饮用的饮料。年幼时期的身高。读过的书。和家人谈笑时的嗓音。手足之间发生激烈争执后留下的轨迹。感情融洽到会一起流下泪水的儿时玩伴。以及喜爱的故乡店铺的点心。

「这一切。在我因理解加深而感叹时，似乎会习惯性说些什么。」

「…………」

看到我说不出半句话，判断「这样还不够吗？」的老师再次陷入沉思。然而因为事实过于震撼，我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

『我想了解孕育你长大的一切。』

老师昨晚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里。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渴望了解，所以在真正了解的那个当下，会不自觉将「你……」或是「我说你……」脱口而出。其实这些话语应该还有下文，只是老师判断没有必要说、也不打算说出来罢了。例如「你以前过着这样的生活啊」之类的。不过就算这样……就算这样……

（呜啊……呜啊啊啊啊啊……）

如果不是在火车上，我可能早就害羞到满地打滚了。「会让人混淆啊」、「好可爱」、「饶了我吧」、「好可爱」、「好可爱」、「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吗」的感情在我脑中疯狂打转。

「……我以后会注意。」

面对反应明显异常的我，老师以不忍让人怀疑他是否真心这么想的态度轻喃。我双手掩面，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我真心希望他能多注意一点。明白背后的理由之后，要是相同的情况再次上演，我恐怕无力承受。甚至会当场在地上打滚。要是又被其他人听到的话……

我无力瘫坐在座椅上，任凭身子随着行驶中的火车摇摆。

「我……我还以为您是把想说的话又吞回肚里……」

「我不太会这么做。」

（我想也是呢。）

「反倒是你，我明白你在开口前都会特别斟酌用字遣词。我反倒希望你尽量把自己想说的话统统说出口。」

我原本打算对老师说的话，最后却变成他对我说的话。

「……」

看到我默默点头，老师拿起点心凑近我的嘴边。不知视线该望向何处的我张开嘴，芝麻的香气和甜味瞬间在口中扩散开来。

「非常美味……」

老师看似满足地眯起双眼，温柔吐出一口气。

「璐希尔。」

「嗯～我已经吃不下了……」

「不用吃没关系。」

「嗯啊？」

感觉老师的嗓音近在咫尺，我迷迷糊糊醒来。勉强撑开眼皮后，映入眼帘的是老师距离极近的脸。我反射性发出「噫啊！」的狼狈哀号声，整个人也澈底清醒过来。

确认我终于清醒后，老师以「过度疲劳了吗？」将掌心覆上我的额头，判断「没有发烧」后将手抽回。我还僵在原地时，老师提醒「我们到了」，将行李从置物架上取下。

我望向窗外，眼前是科特杜熟悉的风景。

（我们回来了呀。）

还来不及怀念，老师已经准备提着行李离开。我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走出车站后，城镇的景象一如往常。路上有大量的猫和鸟聚集到我们身边，或许是来向老师报告这段期间发生的事情吧。

「啊，马卡龙小姐。我们回来喽。」

看到马卡龙从老师身旁灵巧地走向我，我这么打招呼。它像是回应我那样「喵～」了一声。

头上有鸟儿低空飞过，脚下则被猫咪集团包围。带着这一大票动物前进实在有些引人注目。

「啊，老师～璐希尔小姐～欢迎回来～！」

行经商会外头时，寇特斯先生从窗户探出头朝我们用力挥手。我也用力挥手回应。

「咦，璐希尔跟老师回来了吗？」

「哦，真的耶。他们看起来精神不错，太好了。」

广场上能见到旅馆老板迪欧先生和酒吧老板莉莉安小姐。虽然只是短暂离开，却让我有种十分怀念的感觉。

走进森林，穿越爬满植物的隧道后，有着宽广庭院的白色房舍出现在眼前。我们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了。」

周遭的林木和院里的花草，像是在回应我那样摇曳着发出沙沙声。

第二卷 终曲

「呀啊～！杂草长得好夸张！」

离家一个半月后，由于少了我的照料，庭院里的杂草恣意生长着。这近乎回归野生状态的庭园，实在无法只花一天整顿完毕。今天已经迈入第六天了。我拿着镰刀不断劈砍四处蔓延的藤蔓和脚下的杂草。

「嘿咻！啊啊……这里也变得好夸张。」

尽管嘴上这么叨念，我内心其实十分轻松自在。这种园艺工作果然很开心呢，感觉会让人忘记休息。我拭去汗水仰望天空，晴空中挂着几朵白云，还可见得鸟儿高处盘旋的身影。

从回到家那天开始，老师便恢复一如往常的生活，即成天关在自己的卧室或书房里。虽然觉得外行人的关心有些多余，我还是忍不住询问，是不是离家的这段期间，让老师的研究停摆，或是错过了世界树珍贵的某种现象。但老师只是以「没有」简单明瞭地回应。这让我很感激。

（今天的晚餐……啊，就做那个吧。以大量香料和面包粉包裹的香煎料理，还有柑橘酱佐蔬菜。汤品要怎么办呢……）

我一边忙着手边的作业，一边思考下一顿的菜单。回到家后，为了表达谢意，我一连好几天都准备了老师喜爱的餐点（我个人的调查）。虽然老师说「什么都可以」，但我某种程度上还是有把握他的喜好。因为我一直以来都努力不懈地仔细观察他默默吃完餐点时表现出来的细微变化。

看起来因我端上桌的料理感到几分欣喜的老师，和我面对面一起用餐。以「请用」将饮料递给他时，我不禁有种「啊啊，真的回到家了呢」的感慨，深深感受到这里已是我的归属。

「还是自己家最好呢。」

「……是啊。」

我们朝彼此微笑。老师这个瞬间的表情，会一直留在我的心中。

（啊啊……我不行了。好热喔！）

气温，阳光和户外劳动，让我的体温迎来极限。为了尽可能让发烫的身体降温，我放下镰刀，从厨房旁边的后门逃回家中。脱下园艺用长靴后，我瘫坐下来「呼～」地大大吐出一口气。

「我说你。」

「嘎啊啊！」

原本以为不可能在这里听见的人声，让我吓到大叫出声。想也知道是老师。我难为情地掩嘴，望向声音传来的厨房。

看到老师有点被我的叫声惊到的模样，我反而感到愧疚。

「非……非常抱歉，突然这样大叫。」

「不……抱歉让你吓到了。」

好奇老师在这里做什么，我起身走近他。有什么需要的话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啊。我看到厨房桌上放着两只玻璃杯。

「我来吧。」

老师以沉默回绝我的提议，淡淡地准备材料。无法勉强他的我只好乖乖待在一旁。他是想喝什么吗？

（老师亲手做的香料特调，是很难完全复制的东西呢。）

我一边观察老师的动作，一边这么想着。不过，并排在桌上的并不是香料。

「柠檬、盐、蜂蜜。分量这样可以吗？」

「……」

（是我……在老家调制的加盐柠檬水。）

带着几分困惑的我点头，老师也点头回应。用汤匙将杯中的饮料搅拌均匀后，老师将玻璃杯放到我面前。

在他「喝喝看」的眼神示意下，我缓缓喝了一口。

「……很好喝。是我老家的味道。」

听到我的感想，老师的眼角弯成满意的弧度。随后他拿起另一只玻璃杯，说了句「我上楼了」后，便若无其事地准备离去。什么「我上楼了」啊。

我伸手揪住老师的衣袖。他不解地转过头来。

（多问这一句或许不妥，但是……）

「那个……您跟我喝同样的东西就可以了吗？」

我举起得到的玻璃杯这么说。因为这是运动过后用来补充水分和盐分的饮料。如果老师是想在做研究的途中小憩，通常都是由我替他泡红茶，或是老师自己调制美味的香料特调。

听到我的提问，老师轻轻点头。

「我想你差不多累了。」

「……」

（啊啊……原来如此。）

打从一开始，老师就不是为了自己调制加盐柠檬水。

「要是你衰弱倒下，就伤脑筋了。」

（他是算准我可能累瘫的时间……）

这种让人不知所措的感觉是什么呢？过去老师也曾为我调制过饮料，可是……是因为老师特别为我重现老家的滋味吗？还是说他不是顺着自己的时间，而是为了我特地走出房间的缘故？

（不，应该两者都有……）

面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耳朵发红，害羞杵在原地的我，老师「呵」笑了一声后转身，踩上通往二楼的阶梯。我感觉自己心中的情绪逐渐涨满，于是赶在老师完全走上二楼前脱口而出。

「只要有您待在身边，我就不会衰弱倒下。」

「……」

老师停下脚步。脚步声再次传来时，他不是往上，而是转身走了下来。怎么了吗？有东西忘记拿吗？我单手捧着玻璃杯走出厨房，正准备在椅子上坐下时，老师走到我面前。

（不是忘了拿东西呀。）

判断老师是想找我后，我以「怎么了吗？」望向他。那双深邃的紫色眸子吞噬了我的意识。

「…………」

（他……他怎么不动啊……）

应该是有事才折返的老师，不知为何一动也不动。怎么办呢？

「老师？您怎么了？」

「……不。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脸。」

（您──您说这是……）

一道落雷直接劈中了我。大脑因为过于强烈的震撼而停止运转。竟然有这种事？老师竟然会因为想看看我的脸而付诸行动？这么做的含意是？从不做无谓的事的老师竟然……

「所以，也不是因为有事……」

「唔──！」

感觉老师就要用「没什么事」来说服自己时，我猛地抱住他。我能感觉老师散发出「你是怎么了？」的氛围。还问我怎么了，这可是大事呢。真的是。因为──

「老师，这是非常重要的事。虽然很微小，却相当重要。如果遗忘这件事，我跟您可能都会衰弱倒下。」

我竭尽全力开口，同时再次对双臂使力。

「……」

下一刻，老师的手也环上我的身体。他的呼吸很冷静。可是我能确实明白他非常、非常珍惜地拥着我的事实。涌上心头的满满幸福感几乎令我晕眩。

（啊啊，这个人真的是……！）

再也按捺不住的我，将脸埋进老师的衬衫里。老师大大的掌心温柔包覆住我的脑袋。难分难舍，也不知道该怎么分开。两人向彼此传达爱意的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

（老师……）

一起累积日常的点点滴滴吧。一起打造重要的时光吧。对上彼此的视线、聆听彼此的话语、握住彼此的手。

与您相爱相惜的时光，没有一刻是多余的。

第二卷 〔番外篇〕猫与菲力斯的战争

『啊，你瞧，是老师。』

『哎呀。那个女孩呢？』

同伴的提醒，让马卡龙转头寻找另一个身影。但店外只见菲力斯的身影，那个女孩想必是在店内吧。马卡龙不认为菲力斯会这样独自伫立在商店外头。

『老师是陪她外出吧。呵呵，感情很好嘛，真开心。』

听到同伴欣喜的嗓音，马卡龙回应：『就是呀。』

马卡龙很喜欢看那两人一起出门。尊敬的老师，还有最喜欢的璐希尔。看到自己喜欢的两人感情融洽，让她很开心。

『老师最近时常来镇上呢。』

『因为有那个女孩在呀。』

马卡龙得意地以鼻子哼气。她能非常自信地说自己是最亲近，最疼爱璐希尔的猫咪。看到这样的璐希尔跟菲力斯幸福地生活，她感到十分骄傲。

为了向菲力斯打招呼，三只猫缓缓走向他。这时，一名路过的男子朝菲力斯搭话。男子是猫咪们也很熟悉的鱼店老板。轻巧的脚步声暂时停下。

「老师，您来买东西吗？真少见呢。」

菲力斯静静点头。鱼店老板像是发生什么好事那样微笑。镇上的人同样乐见菲力斯和璐希尔在一起生活。因为那位不好相处的老师和璐希尔相遇后，给人的感觉更柔和稳重了。

「璐希尔常来我们店里光顾呢。」

「我明白。」

想起璐希尔总是为菲力斯细心挑选鲜鱼的模样，鱼店老板感慨地说。

「您可得让她幸福才行喔。」

『说得好！』

猫咪们在建筑物角落大力赞同鱼店老板的发言。然而──

「……我没有这个打算。」

「咦？」

『咦？』

人与猫全都为菲力斯的回答愣住时，璐希尔走出店外，活泼地向熟悉的鱼店老板打招呼。面对笑眯眯朝自己搭话的璐希尔，不知该说些什么的老板只能回以暧昧笑容。

『老……老师并不珍惜那个女孩吗？』

『这怎么可能呢！』

马卡龙怒瞪同伴一眼。可是，刚才那句话……三只猫面面相觑。

『去确认一下吧！』

『大家集合～～！』

轻巧的脚步声朝四面散开。

「老板多给了我一些马铃薯呢，说请我蒸熟后抹奶油享用。啊，他们之后会直接把牛奶送到家里。」

「是吗。」

璐希尔和菲力斯捧着满满生活用品和食材，一起踏上回家的路。璐希尔向菲力斯报告购物时发生的事，后者则不时出声附和。来到家门前，璐希尔听见后方传来几阵轻快的脚步声。

「我对这种状况有印象……！」

璐希尔猛地转身，一如所想，许多猫咪正朝这里跑过来。不是几只，而是一大群。

（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璐希尔这么担心的下一刻，猫咪们陆陆续续介入她和菲力斯之间，一下子拉开两人的距离。

『璐希尔！』

「咦？怎么了？啊，马卡龙小姐。」

被猫咪大军吓了一跳的璐希尔，看到马卡龙后随即绽开笑容。看到她脸上洋溢的笑，马卡龙也开心地挥动尾巴。

『真是好孩子。』

马卡龙朝璐希尔一瞥后，从她身旁绕到菲力斯前面。其他同伴则是团团将璐希尔包围住。

「这是在做什么？」

菲力斯询问挡在自己和璐希尔之间的猫群。

『老师，您是怎么看待那孩子的？』

马卡龙平静地质问菲力斯。其他猫咪也跟着鸣叫出声。自己率先提出的疑问没能获得解答，菲力斯皱起眉头。

『请您回答我！您有打算让她得到幸福吗？』

「……」

菲力斯歪过头沉思。

──「您可得让她幸福才行喔。」

他回想起鱼店老板的这句话，以及三只猫咪当下在一旁观看。

「…………」

被镇上猫咪隔开的另一头，是完全状况外，正开心摸着包围自己的猫群的璐希尔。被璐希尔抚摸的同时，这些猫咪的双眼仍直直望向菲力斯。其他的猫咪也像是要保护璐希尔那样，将她和菲力斯隔开。目睹这样的光景，菲力斯不禁「呵」轻笑一声。

「她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这么受欢迎了啊。」

菲力斯垂下视线，和他对上目光的其中一只猫瞬间绷紧身子。

『没……没错！要是您不愿意让她幸福，我们就要把这间房子变成猫咪小屋，每天都这样团团包围她！』

这是什么奇怪的威胁？菲力斯眉头皱得更深。一旁的璐希尔轻声感叹：「好幸福啊。」她的腿上，肩上都被猫咪懒洋洋占据。

「…………」

脚边的猫咪看起来一脸得意，彷佛在强调它们能让璐希尔幸福。

这些猫确实是菲力斯在镇上的好帮手。不过，要是被它们占据家中，占据璐希尔的所有时间，那可吃不消。即便璐希尔再喜欢猫，要是整天都被猫咪缠着，她想必也会感到困扰。

菲力斯蹲下，和脚边的猫──马卡龙对上视线。马卡龙的眼神看起来相当犀利。

「我并非不希望她幸福。」

他以只有猫听得到的音量轻声开口。在场的猫咪们全都竖起耳朵。

「但这样的幸福，并不是基于义务或责任而来，而是让她自然而然感受到的东西。」

菲力斯将视线移向璐希尔。原本全都盯着他，宛如弹珠的无数双眼睛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仍搞不清楚状况，只是不停傻笑的璐希尔。

『……老师。』

马卡龙垂下头，靠上菲力斯的脚轻轻磨蹭，以示赔罪，同时表达感谢和尊敬之意。其他猫咪也解除炸毛状态，放下竖起的尾巴。现场紧绷的气氛跟着消失。

『再见喽，璐希尔。』

「啊啊……你要走了吗，马卡龙小姐……」

马卡龙抖抖身子，顺了顺自己的毛。面对看起来依依不舍的璐希尔，马卡龙哼笑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和同伴们离开。听着璐希尔「我会再去看你喔！」的呼唤，它轻摇几下尾巴回应。

「──结果那些猫咪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将买回来的物品一一归位时，璐希尔问向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菲力斯。

「我只顾着在一旁跟它们玩……发生了什么事件吗？」

隔了半晌，菲力斯淡淡开口。

「因为担心你，它们特地过来斥责我。」

听到出乎意料的答案，璐希尔先是一愣，接着慌张地挥舞双手。

「咦？咦？我怎么了吗？」

「希望没有。」

「我很幸福呀！能跟老师一起生活，每天都很幸福！下次遇到它们时，我会好好解释的！」

菲力斯想起璐希尔迷恋自己的消息过去曾在动物之间广为流传，最后又传回自己耳中一事，于是低声回应：「……不用了。」

「因为我让您挨骂，这样太过意不去了！」

「……」

该如何制止干劲满满的她呢？想着之后得处理的这个问题，菲力斯闭上双眼。

第二卷 插图